義和團

一

惠通河照舊分秒不歇地奔流，時光也照舊分秒不停地流逝。轉眼間二十年已消失。來到了晚清光緒二十六年，即公元1900年。

隨著光陰的流轉，云海和方梅兒兩家都發生了重大的變遷。方先生夫婦和云海的父母先后離開了人間。云海﹑方梅兒和他們的兒子林兒在把老人發喪之后，便來了個向東大遷移。他們把柳莊的家產變賣了，一舉遷進了方先生留下的家宅。

隨著光陰的流轉，國家也發生著巨大的變化。積貧積弱的滿清政府越來越腐朽無能，西方列強猶如一群惡狼，你爭我奪地啃咬著中國這頭巨獅的肌肉。他們不僅侵奪中國重要港口﹑鐵路、礦山的權益，還進而劃分勢力范圍，企圖一舉把偌大的中華古國瓜分殆盡。中國人的胸中燃燒著烈火，中國民眾憤然而起，掀起了轟轟烈烈抗擊洋人的義和團運動。義和團運動其勢猛似狂飚，自山東、河北滄州一帶迅速席卷了華北、東北、西北等地域，其中尤以京津地區聲勢最為浩大。石橋鎮的武術館成了京城東郊方圓幾十個村莊的義和團活動中心。方梅兒、趙林受到大家擁戴，成為這個中心的首領。此時的趙林已長成了一個儀表堂堂、武功出眾的彪形大漢。

是年入秋后某日，石橋鎮的義和團隊伍整隊待發，準備進入京城去支援城內的義和團斗爭。此時哨探卻傳來消息，有一支百十來號人的“八國聯軍”隊伍從東邊開了過來，這支隊伍是奉命前來鎮壓他們的。方梅兒、趙林母子于是立即召集大小領頭，商量如何滅掉這支洋鬼子兵。恰在此時，石橋鎮突然開進來一支清兵馬隊，找到義和團首領，說他們奉命前來與義和團配合夾擊這支洋兵。義和團分工擔任阻擊，清兵馬隊負責圍抄。

因為掌控清政府大權的慈禧，暗中察覺洋人在支持國內反對派革新勢力，威脅著她的統治地位，已由先前殘酷鎮壓義和團變為了挾持義和團，想借助義和團勢力抑制洋人的行動。義和團也就隨機應變，把“反清滅洋”的宗旨改為了“扶清滅洋”。因而方梅兒、趙林等人對清軍前來約定打擊洋兵的事沒有起半點疑心。

方梅兒和趙林派人出去哨探，得知洋鬼子軍隊約摸著未時末會到達石橋鎮，他們便于未時初出發，來到鎮東大路旁邊的一座黃土崗子后面設下埋伏。

未時末，洋鬼子兵果然出現了。但方梅兒、趙林和義軍弟兄們立即察覺出情況不對，洋鬼子兵擺出的架式像是早已胸有成竹，已然知道了黃土崗子后面有義軍埋伏，毫無顧忌地朝土崗子直沖了過來，分明一點兒也不把埋伏的義軍當回事，一面挺胸闊步輪番舉槍射擊，一面還在嘴里咿哩哇啦地說著也不知哪一國的話，并且時時發出輕蔑的笑聲。

方梅兒不由心中一凜，鬼子兵怎么會知道義軍在這兒設下埋伏呢？難道鎮上有通敵的奸細？她腦筋又一轉：不對！槍響了這么半天。怎么不見清兵有絲毫動靜呢？心中不免疑團滾滾。她對身邊的趙林說：

“林兒，你看清楚了吧？我們可能上當了，得仔細提防著點兒！”

趙林說：

“我心里也正在起疑呢，不管情況怎么樣，咱們也沒有退路了，等這幫鬼子一靠近，咱們就沖出去打他個人仰馬翻！”

鬼子兵的洋槍密集射擊起來，雨點兒般的子彈把土崗子打得口撲口撲直冒黃煙兒。

義軍手上的落后武器此時沒有還擊之力，他們只能強忍怒火，伏身埋頭隱蔽，等待近戰時機。

方梅兒扯起嗓子對大家伙喊道：

“清軍到現在都沒露頭兒，咱們只能靠自個兒，不能指望他們了！”

義和團弟兄們聽完方梅兒的話之后，很多人嘀嘀咕咕罵開了清兵。

鬼子兵一見土崗子后面沒有任何還擊的動靜，便料定這些土民隊伍根本毫無反擊之力，氣焰越發囂張，加快了向土崗進逼的速度。

太陽已經平西，一團團黑灰色的云團兒在天上七零八落地浮動著。此時，一個意外的情況出現了：夕光籠罩下的黃土崗子前，一股巨大的旋風油然拔地而起，盤旋滾動，直沖云天，卷起無數沙石和枯枝敗葉，猶如魎魅魈魎在揮臂狂舞，像是有意幫助等待近戰時機的義軍。

方梅兒一陣心喜：真乃天助我也！她高聲喊道：

“林兒，兄弟們，趕快向下沖！”

趙林率先躍起，方梅兒和其余義軍緊跟，沖下土崗，闖向敵陣，手中的火槍、箭矢驟然齊發，飛射如雨。

鬼子兵始料不及，隊伍中連連發出痛呼怪嚎之聲，陣形頓時混亂。

旋風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只有撒泡尿的功夫兒，已經飛旋著遠遁了。

方梅兒手使一把中長劍，趙林使的是一條鞭，其他義軍兄弟有的使刀，有的使扎槍，有的使棍，各顯武功神通，和手握洋槍的鬼子兵展開肉搏。

這樣面對面的搏殺，洋鬼子兵手中的槍失去了火力，也只得用刺刀和義軍對峙。

洋鬼子兵雖然訓練有素，但在身懷武功絕技的義軍面前，卻顯得捉襟見肘。義軍兄弟躥躍騰跳，快如疾風，手中武器上下左右翻飛舞動，洋鬼子兵隊里接連不斷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聲。義軍中也有些人受傷，但他們不吭不響，依然咬著牙堅持戰斗。

殘陽緩緩滑向山頂，天邊映出一片血紅的晚霞。

這時候清兵出現了。清兵馬隊踏著煙塵從鎮里殺過來。

義軍兄弟們一陣欣喜，個個更加神威奮勇。但方梅兒和趙林母子卻不為所動，邊打邊觀察著眼前的情況。

轉眼間，清兵馬隊已沖到陣前，但他們的行動卻令義軍兄弟們大出意外：他們不是配合義軍攻打洋兵，而是幫助洋兵攻擊義軍。

清兵揮刀催馬，呼嘯而上，義軍頓時陷入了被動。

方梅兒、趙林母子心中的疑團此時終于破解：這原本就是清廷與洋人暗中勾結設下的陷阱！證明了慈禧已突然變臉，重新對義和團實施了鎮壓！

方梅兒對趙林說：

“你快去設法讓兄弟們都知道清廷出賣了咱們！”

趙林一鞭將一名清兵頭目腦袋打開了花，隨即躍到他的坐騎上。向義軍高聲喊話：

“義軍兄弟們，清廷把我們給出賣了，清兵是洋鬼子的幫兇，大家拼力殺呀！”

義軍兄弟們立即從驚愕中猛醒，在敵眾己寡的不利情況下，豪氣沖天，個個奮起雄威，全力施展武功才能，忽爾挺身刺殺洋鬼子兵，忽爾躍身騰空攻擊清兵，很多人負了傷，身上、臉上淌著鮮血，和汗水混成道道污流，但無一人表現出畏怯。

一群士兵在清兵頭目和洋鬼子指揮官的指揮下向方梅兒圍了過去。方梅兒一看，心里已然明白了敵人的意圖，她神出鬼沒地同時打出了兩顆鐵彈暗器，一高一低，徑直飛向清兵大頭目和洋鬼子指揮官頭部。這倆人沒有絲毫防備，兩顆暗器分別命中了他們的臉頰。那個中了暗器的洋鬼子指揮官硬生生地挺住了身子，舉槍向方梅兒連發了數彈。她急忙使了個豹子伏身，身子向地面挫了下去，可惜她在避過了前幾顆子彈之后卻未能避過最后一顆，腰部中了一彈，撲通趴倒在地。上前圍攻她的幾個洋兵蜂擁而上，高舉刺刀自上而下朝她猛刺過來。就在這命懸于分秒的一瞬間，渾如一只大鵬似的灰影出現在了方梅兒的身旁，這只大鵬似的灰影連揮幾下手臂，幾個端著刺刀攻向方梅兒的洋兵連連栽倒，灰影伸手如同抓一只鵝一般抓起了方梅兒，幾個跳縱飛身上了馬，一陣煙似的沖向了石橋鎮，眨眼間蹤影不見。

經過一陣天昏地暗的廝殺，雙方人數相差懸殊，鬼子兵清兵死傷甚眾，義軍弟兄也所剩無幾。此時已然殺紅了眼的趙林還未察覺他的母親方梅兒這邊發生的情況，猶如當年劉備麾下的常山趙子龍，風馳電掣一般東奔西突，手中鞭疾揮之下，敵兵連連倒斃。義軍所剩的幾個掛彩的兄弟被趙林的神勇所鼓舞，個個拼起最后僅余的一點兒力氣，刀茅拳腳并施與敵人做最后的一搏。

義軍弟兄們一個個英勇就義。

天色已昏暗不清。

趙林索眉擰目橫掃一眼戰場，在暗暗向為國捐軀的兄弟致哀的同時，也在尋找他的母親方梅兒。結果連蹤影也沒有看到。剩余的鬼子兵和清兵從四周向她撲了上來，他心含悲憤，無奈地長嘯一聲，飛身跨上了一匹失了立兒的黃膘馬向戰場外沖擊。躥進了一片葦塘，雨點兒般的子彈從他頭頂上呼嘯而過。

趙林躥進的這片葦塘，葦子十分濃密，葦子頭兒上托著灰白色的花冠，一眼望去，茫茫一片，在微風中搖曳著向大河邊延伸而去。

太陽墜下了山頂，大地呈現出一派陰暗和蒼涼。

二

所余不多的鬼子兵和清兵，沿著葦塘兩側朝大河方向搜索，鬼子兵胡亂打著搶。此時的趙林輕狐般穿躍到了大河岸邊，在岸坡上的蘆葦遮掩下，兩手向前突伸，雙腳一蹬，躍入了清涼的河水。

葦塘和大河岸邊連成一片的蘆葦泛著層層灰白色的波浪，兩股敵兵折騰了半個來時辰也未發現趙林的行蹤，無奈之下，只得沮喪而退，鬼子兵嘴里唧哩哇啦不知罵了些什么臟話。

趙林在水底伏了近一袋煙的功夫兒，在上游里許之外的水面鉆了出來，登上了北岸。他爬到岸坡頂上坐了下來，不停地用兩手擰著滴水的衣裳。大河水波瀲滟，他頓感陣陣寒意襲身。同時空空如也的肚子里，腸子也咕咕嚕嚕折騰了起來。他決定先找戶去處把身上的衣裳烘烘干，吃上一頓熱飯，然后好進行下步行動。他舉目向四下張望，看到西北方向不遠處散落著一片微弱的燈光，辨認了一下，那里好像是定福莊。于是站起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走在路上，趙林心中想著兩件事。一是想自己的母親方梅兒，她下落不明。二是想已完婚的未婚妻。他猜想，她那邊兒也消停不了，也會像石橋鎮這里一樣遭清剿和洋鬼子的陰謀暗算。

趙林的姥姥，也就是方梅兒的母親原是京西二里溝人。二里溝鎮上，方梅兒的舅舅家有個親戚姓周。周家有一女兒名周晶，長得清秀出眾。以往方梅兒帶著兒子去舅舅家走親戚時，方梅兒的舅父母看到趙林這小孩兒虎頭虎腦的，混身透著朗朗精氣，便由方梅兒舅母出面牽線，在趙林和周晶七八歲上就給他們倆定了娃娃親。很巧的是，周晶這女孩兒也跟方梅兒類似，既喜文又好武。二里溝鎮上也同樣設有私塾館和武術館。這二館把周晶栽培成了一個能文能武的女子，要不是前一兩年趙林的姥爺姥姥、爺爺奶奶相繼過世，就已在今年猛春之時給趙林、周晶二人完婚了。恰巧又在這一年，由于西方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加劇，造成了義和團運動如干柴烈火燃燒了起來，京師內外到處都有義和團組織。周晶此時也在鎮上組成了一支類似紅燈照那樣的女兵隊伍，吸引了周圍很多村子學武的女子參加。趙林經過今日這場血戰的經歷，就自然而然地掛念起自己的未婚妻周晶。

趙林心里折騰著這些事，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村頭兒一座籬笆墻圍起來的小宅院兒前。宅院內有兩間相連著的土坯屋兒，屋兒的北側還有一個堆積柴禾的棚子。土屋兒里間跳跳閃閃地亮著一只如豆的燈光。他伸手去拍柴門兒，一只黑狗唿的一下兒從房根兒下躥出，徑直朝他撲了過來，嘴里發出只有遇上生人才會有的嘶吼。趙林知道這是主人心愛的護家犬，一根手指頭都不能動它，便站立不動。要是在別的情況下，別說是只隔著一個籬笆門兒的一只狗，就是一只兇猛野獸他也把它收拾了。這條狗像是也有所忌憚，可能是見趙林身形高大，也不敢冒然向外跳撲。趙林朝院內大聲兒干咳了兩下。屋門口走出來一位老人。

老人姓李。一聽趙林自我介紹說是義和團的頭領，便立刻熱情地將他迎進了屋，讓他在屋里烤濕衣服。

過了約摸有小半個時辰的功夫，老人端進來一個笸籮，里邊裝著熱氣騰騰的窩頭、紅薯，還有一碗拌著炸辣椒油的蘿卜咸菜，讓趙林趁熱吃。

吃飽喝足后，趙林怕在這里待久了連累老人，便告辭離去。他掏出幾個銅錢塞給老人，但被老人拒絕了。

趙林離開李大爺家后，沿著大河北岸的堅實小路向京城方向疾行。他決定先去尋找周晶，等找到了周晶之后，兩人再一塊兒去尋找母親。他打算先進入京城，了解一下城內情況，然后出西直門奔二里溝。走出了約五里之遙，到達了慈云寺。慈云寺既是這個地方的地名兒，也是這里一座古廟的名稱。慈云寺南側，大河上架有二座木橋，橋下岸堤上蘆葦叢生。就在趙林走到這座木橋時，突然從橋下的葦叢里竄出了一伙人，前后堵截把趙林圍在了中間。趙林早有路上可能會碰上敵兵截殺的思想準備。他鎮靜觀察，這伙人一共六個，全是短身著裝，手握鬼頭刀的清兵。再展目向四周一掃，只見在慈云寺廟旁的一片稀疏的樹林旁有六匹坐騎，全是一色的烏青馬，正在低著頭兒啃草。趙林心里明白，這是一伙訓練有素的馬兵，定是來者不善。心里暗罵道：洋鬼子的狗幫兇，真想斬草除根、斬盡殺絕呀，沒那么容易！趙林站立不動，靜觀對方怎樣出手。轉眼間，六人已將他團團圍住，為首的頭目口中猛喝一聲：“上！”六個清兵手舉鬼頭刀從六個方位撲向趙林。

趙林先是凝身不動，待六個清兵欺近時，猛然一個燕子沖天式，身子躍至半空，手中鞭環圈兒揮掃，除了那個頭目動作快躲過了之外，其余五人持刀的手腕兒皆被掃中，鬼頭刀紛紛落地。趙林未等那個頭目身形立穩，手中鞭已毒蛇吐信般折了過去，那個頭目本想在趙林凌空揮鞭之后，躍起身體從側翼刺他一刀，萬萬想不到趙林的動作快如飛燕，就在他單腳點地欲縱身騰起時，趙林手中的鞭梢兒恰在此時擊中了他的手腕兒，他手臂頓感酸麻，鬼頭刀飛出一丈多遠，落到了河邊的葦叢里。這個頭目還真不含糊，咬住牙關，左手一揚打出了一枚暗器，直奔趙林面門。趙林是使用暗器的高手兒，以往歷次和清兵打仗，他遇到過各種各樣的暗器，眼前這個頭目打來的這枚暗器，雖是光線很暗，趙林也已辨認出是一枚毒蒺藜，頭只一閃，暗器便落空了。清兵頭目一看沒轍了，左手緊緊扣在酸脹麻痛的右手腕上站著發愣。其余五個清兵早已被剛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個個搭著手腕兒呆呆地看著頭目不敢動彈。

趙林開口道：

“你們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幫助洋鬼子殺害中國人很是能耐，現在怎么樣，還要不要再打？”

五個兵士不敢吭聲兒，個個泥塑木雕一樣，兩眼死死盯著頭目。

清兵頭目怎么也沒有料到，剛一交手就讓人家三下五除二給收拾了，太不經打了！哪怕能夠打上幾個回合兒，讓對方身上多少見點兒紅也不算太窩囊啊！現在可倒好，自個兒個個腕傷刀落，人家卻毫發無損，丟盡了臉面，回去受責不說，也讓上峰在洋人面前難以抬起頭啊！他看了看趙林那威風的神態，又看了看五個失魂落魄的手下，心里越發感到窩囊。但心里的惡氣又沒法兒往外撒，就強忍著不吱聲兒。

趙林不能等他們磨蹭時間，便對著那個頭目憤然喝道：

“怎么，想耍賴皮狗？那我就先把你送到閻王爺那兒去！”

清兵頭目一下兒就軟下來了，在趙林舉鞭欲擊之時，連忙拱手作揖，服軟求饒道：

“趙壯士請息怒，我們不想再打了，我們也沒能耐再打了。這次我們幾個弟兄也只是奉命行事。其實，我們也不愿眼睜睜地看著洋人殺害咱們中國人。兄弟我無德，不知好歹，剛才冒犯了趙壯士，還望趙壯士大人大量，不和我等計較。”

趙林聽了此番話，心想，原來是個怕死的家伙。為了不再耽誤時間，收起手中鞭訓斥道：

“你這幾句話還算是人話。念你和你的手下都是中國人，今天我不殺你們。但你們要清楚，朝廷背信棄義，屈從洋人為非作歹，乃是逆天意背人心的不道之舉。往后，你們若是還有良心就好自為之吧！”

這個頭目連同五個兵士頻頻點頭稱是。趙林也無心理會他們，最后說道：

“在下還有急事要辦，剛才讓你們給耽誤了不少時間，只好對不住借馬一用！”說完提步走到小樹林兒邊上抓住一匹最壯實的烏青馬，一縱而上，抖韁磕鐙，催馬直奔京城而去。

這匹烏青馬腳力相當好，不出半個時辰趙林已到了城門邊兒上。此時已是后半夜，城門緊緊地關閉著。因為城門樓兒上守兵眾多，趙林不好莽撞從這里越城而入，便勒馬順著城墻根兒往南而行。走出一里多地，這里的城墻垛子異常僻靜。他從馬上跳下來，用手掌輕輕拍了兩下馬屁股，讓它自尋去處去了，然后施展壁虎功，貼著城墻垛子的拐角處攀爬而上。城墻上有兩個夜值的清兵挎著腰刀正在來回走動，趙林不忍心殺害他們，便停下身來掏出一枚事先預備好的石頭子兒朝遠處一扔，兩個清兵聽見動靜兒急忙奔跑了過去。就趁這個功夫，趙林縱身幾個躥躍，神不知鬼不覺地越過了城墻。

趙林進入城內之后，天剛朦朦透亮兒。以往他沒少來過城里，各主要街道大致都能熟悉。他甩開步子向西而行，走到米市大街一帶，發現路北一條胡同口兒上有一家早點鋪兒正在營業，便進去買了一屜包子一碗豆漿吃喝起來。他邊吃邊往外看，見街上除了賣苦力的人匆匆行走和不時出現的清兵巡邏隊外，別的就幾乎看不到什么，顯得冷冷清清。

離開早點鋪兒后，趙林抄近路而行，直奔西直門方向而去。一路上，他看到大街兩旁的墻壁上到處張貼著抓捕義和團的告示，清兵巡邏隊來來往往地在街上游動，不少店鋪關門上板停了生意，行人也稀稀拉拉。到了府右街時，看到曾被義和團民眾圍攻過的西什庫教堂門前有不少洋鬼子兵站崗，整個街面處處一派肅殺之氣。他穿過西四奔新街口，然后向西折向西直門。走至距西直門城門里許之遙時，大道上出現了一個令趙林極為震驚的景象：三個洋鬼子軍人騎著高頭大馬，一前兩后正從城門方向順著西直門內大街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走在前邊的是一匹白馬，騎在馬上的人頭戴高筒帽兒，腰上挎著盒子槍，滿嘴巴胡茬兒，是個軍官。他身后跟著的是兩匹并排行走的棗紅馬，馬上端端正正坐著兩個年輕士兵，肩上背著長槍。如果光是這些，那不至于引起趙林的太大注意。引起他注意的是，前邊洋鬼子軍官騎的白馬身后拖著一條繩索，繩索上綁著一個人，這個人在地上走著，高挑個兒，頭發蓬亂，衣衫不整，趙林一看是個女的，再仔細辨認一下，不由渾身一激靈，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他要去尋找的未婚妻周晶！這一激靈非同小可，讓趙林冒出了一身冷汗。趙林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他腦袋里不想別的，就是想著如何營救周晶。

趙林閃身到路邊一棵梧桐樹下仔細瞧。他看到此時的周晶顯現出的是一副凜然不懼的神態，一邊穩健地邁著腳步，一邊不住閑兒地睜大眼清向左右瞄看。周晶的神態趙林心知肚明：她在盤算著掙脫逃跑的主意。可他想不到周晶心里還有一個更深的謀劃：萬一逃脫不了，也要來個玉石俱焚，把這三個洋鬼子全都干掉，而后自斃。

趙林使勁兒讓自個冷靜下來，腦袋里飛快地轉著營救周晶的辦法。而周晶則心神百倍集中，絕不放掉眼睛所能觸及到的每一個景物。突然間，她雙眼死死地盯住了那棵梧桐樹下，趙林正站在樹下專注地看她。周晶二目悠然射出了兩道晶光，不由暗喜道：真乃天助我也！

趙林思謀到最后認定，沒有別的辦法，只有硬攻。趙林瞧那三個鬼子，全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神態，眼睛直視著前方，射出一股輕蔑一切的藍光，似乎是在向中國人示威：你們中國人在我們西方人面前只有低頭屈服，沒有能力跟我們對抗。趙林心中的怒火不由得越燒越旺。但他告誡自個兒千萬不可莽撞。他決定等周晶到達最近的距離時向洋鬼子出其不意地攻擊。

被洋鬼子押解的周晶慢慢接近了距趙林最近的地點，趙林正待攻擊，就在這時，在趙林身邊稀稀疏疏瞧熱鬧的人堆兒里，突然有一條灰色的人影兒一閃不見了，就在這條灰色人影兒出現的一剎那，一枚暗器猶如一條閃電飛射了出去，重重地擊在了鬼子官兒的臉頰上。

趙林在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出現之后，像一只抓捕獵物的豹子一般，飛一樣奔向兩個鬼子兵。而周晶也幾乎同時運發內力，睜圓秀目，猛一用力，捆綁在身上的繩子戛然碎斷，隨即腳尖在地上一點，身子也如閃電直射向前，猛禽撲兔般躍上馬胯，兩手如鉤抓住正疼得捂臉的鬼子官兒的雙肩一扯一推。鬼子官驚駭萬狀，被摔出馬下一丈開外，臥地不省人事。周晶胯下坐騎乍然受驚，猛然振鬃人立而起，周晶兩腿發力緊鉗馬的腰肋，這匹馬吃受不住周晶兩腿的力道，立即放下前蹄。周晶間不容緩，伸右手指在馬胯骨上用力一戳，左手攏韁一抖，馬便向前猛躥，強弩般朝城門飛奔而去。再看趙林，他像豹子一般猛力撲向兩個鬼子兵時，已目睹周晶掙斷繩索向受了暗器擊傷的鬼子官兒撲了上去，斷定她不會失手。兩個鬼子兵意識到有變，立即抬手抄槍。也就在這時，趙林揚手打出了兩枚暗器，分別擊中了兩個鬼子兵的面門。兩個鬼子兵嚎叫著翻下馬去。趙林就勢飛身跨上了離自個兒最近的那匹馬。趙林不容它性發，左手勒韁，雙腿猛磕馬肋，右手中食指并攏狠戳馬胯，迫使這匹馬尾隨周晶座下的那匹馬奮鬃向城門飛馳而去。正在巡邏的一隊清兵聞風奔跑過來，趕到了事發地點。

駐足于街道兩旁觀看熱鬧的那些人，此時一窩蜂似的跑散了。

三

周晶、趙林沖擊洋鬼子的地點距城門不過里許之遙，對于狂奔的快馬來說，跑過這么一段距離也就是眨巴幾下眼皮的功夫。把守城門的清兵見兩騎飛射而來，馬上之人十分眼生，氣勢卻極是威猛，一下子都緊張了起來。一個兵官兒急忙下令阻截，兵士們立即舉刀架槍擺成一字形陣式。他們的動作盡管很快，但周晶、趙林來得更快，只見周晶早已把原先捆綁她的繩子拼成了雙股兒，以雷霆之勢掄將起來，左抽右掃，力道之猛，清兵們哪里招架得住，不是兵器脫手而飛就是痛呼倒地，周晶一陣風似的沖過了城門。此時，幾個專盯城門開閉的士兵在兵官兒的喝令下，匆忙推動城門，兩扇城門啟動了起來，快速向中間并攏，趙林看到這一情況，立即揚手打出梅花飛彈。幾個推門的士兵除了一個未中彈外，其余人皆負痛撒手，就在這一眨眼的功夫，趙林沖出了城門。

周晶回頭兒一看，趙林尾隨而來，便緊磕馬鐙繼續狂奔，趙林一步也沒有落下，兩匹馬風馳電掣，身后騰起一股股塵浪。

時隔不久，一支清兵馬隊從城門洞里急驟而出，循著塵浪，其速度之快也似離弦之箭，朝周晶、趙林尾隨追來。

周晶、趙林催馬跑了一程到了白石橋。白石橋這里是個十字交叉路口。一條路往西偏北，直奔頤和園；一條路往南奔木樨地方向；往北是奔圓明園遺址方向；東邊則是他們來的西直門方向。周晶一勒韁繩，把馬放慢了一下速度向趙林道：

“往哪邊兒走？”

趙林沒有勒韁放慢速度，從周晶身邊擦身而過，口里大聲喊道：

“跟我來！”

趙林催馬往北而奔，周晶由領先變成了斷后，重新抖韁磕鐙，向趙林追了上去。

清兵馬隊追到白石橋，見煙塵北去，立即催馬追了下去。追到一座廟宇處，清兵頭目突然勒韁舉鞭，示意跟隨的士兵停下。他發現廟宇前面的一片樹林邊兒有一紅一白兩匹馬，背上鞒鞍依舊，正在低頭啃草，鼻孔不斷發出噴響，他們要追的人騎的正是這兩匹馬。他帶領士兵急忙趕過去，見廟宇大門上方的匾額雕著“保福寺”三個大字。這個頭目一聲喝令，帶著士兵下馬沖了過去。廟里只有一個執事的老和尚，驚恐地看著清兵到處搜索。這個廟宇規模并不很大，不一會功夫就搜了個遍。清兵頭目詢問老和尚，老和尚根本不知道這些清兵闖進來在搜什么，清兵頭目一問，才知道是在搜義和團的人，老和尚說連個人影兒也沒見著，若是不信可以再搜。清兵頭目不耐煩地惡罵了一句“禿驢”就帶著手下士兵從廟里出來了。他展目向廟宇四周察看，見除了廟宇西邊是連接大道的一條土路外，北邊和東邊全是汪洋般的莊稼地。他若有所思地朝莊稼地看了一會兒，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后便命令兩個士兵牽出樹林內的馬，順著原路悻然返回了。

原來趙林、周晶驅馬狂奔，到達一個岔路口處，見右前方一片樹林后佇立著一座寺廟，趙林一撥馬頭拐了過去，到達樹林邊兒時跳下了馬。周晶也跟著跳了下來，向趙林道：

“怎么，你是想進廟里？”

趙林說：

“不。進到廟里一來給這里的僧人造成麻煩；二來和這伙清兵打斗也不值得。隨我來！”

趙林拉起周晶的手，棄馬順著廟的東墻向北鉆進了莊稼地。

莊稼地被布滿著野花野草的縱橫田埂分割成各種形狀的塊塊兒，而從外邊看汪洋一片。此時，太陽已經滑向了西山頂，高梁、玉米托著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風中婆娑搖曳，發出輕輕的擦響。

在莊稼地里的田埂上七折八拐地走了一程之后，趙林說：

“晶妹，我估計你已經太勞累了，咱們先坐下來歇會兒吧，歇過之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周晶確實感到累了。人是肉長的，又不是鐵打的，折騰了整整一宿和一個白天，要是換了平常人早趴下了。聽趙林一說，她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趙林也隨之坐在了她的身邊，用一只粗長的手臂把她摟在了懷里。周晶感到和趙林的相遇做夢一樣。她把頭扎在趙林寬厚的胸脯上問道：

“林哥，你是怎么來到西直門大街的？又正好碰上了我？”

趙林便把昨日以來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個通天兒透。周晶唏噓不止，問道：

“你既然在打仗的地方沒發現咱媽，那她會到哪兒去了呢？不會也像我一樣被他們給抓去了吧？”

趙林肯定地說：

“不會。憑咱媽的功夫，他們抓不住她。可她到底是個什么情況，我確實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兒！”

周晶說：

“還有一事我太納悶了。我想你也一定是這樣。”

趙林說：

“你是說我們在動手前有人朝鬼子官兒打暗器這回事吧？的確讓人納悶兒。這會是誰干的呢？”

周晶說：

“我想一定是咱義和團的人，要不就是綠林中的豪杰義士。”

趙林想想，點了點頭兒。隨后調轉話頭兒問道：

“晶妹，你是怎么讓他們給抓住的？”

周晶把她被抓的情況說了：

昨兒后晌，她和姐妹們在練武場上演練完之后，正準備各自回家。這時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群洋鬼子兵，緊跟著又出現了一伙兒清兵，直奔到我們跟前就要抓人。經過一番搏斗，姐妹們都倒下了，唯獨周晶被捉了活的。天一亮就由那三個鬼子押進城來了。

趙林說：

“真讓人有點兒琢磨不透，洋鬼子干嘛要把你往城里押呢？”

周晶說：

“當時有個清兵頭目跟洋鬼子官兒說我是個女匪頭兒。一個會說洋話的清兵頭目便說給洋鬼子官兒聽了。至于他們為什么要押我進城，我也弄不明白。”

趙林說：

“可能一來是捆著你在街上走走，好向中國人示威；二來還可能想讓他們的上峰從你嘴里得到一些有關義和團的內部情況。”

周晶不愿再說這碼事了，她用握著趙林胳臂的手搖了搖趙林說：

“先別再說這事了，我現在是連餓帶渴，咱們找個地方弄點兒吃喝去吧！”

趙林像久夢初醒一樣自責道：

“哎呀，我怎么把這事忽略了。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呀！那咱們快點走，太晚了就不好辦了。”說著，就要抬屁股往起站。正在這時，他倆聽到一陣時隱時現、窸窸窣窣的輕微之聲從玉米地深處傳了過來。二人不約而同地警覺了起來，屏息靜聽。不大功夫，這聲音便清晰地移到了他們面前，二人紋絲不動，仔細一看，原來是兩只灰茸茸的野兔蹦蹦停停地跑了過來。二人饒有興味兒地靜靜盯著它們，心想它們可能是一對摯愛的夫妻。不一會兒兩只灰兔兒停了下來，高高地豎起了耳朵，鼻子一聳一聳，像是在搜尋異常動靜和辨聞異常氣味兒。趙林、周晶更加屏氣凝神地觀瞧著它們，兩只灰兔似乎還是覺察出了異常情況，突然調轉頭縱跳著跑走了。二人心頭的驚喜頓時化為悵然。

二人穿出莊稼地，順著一條較為寬敞的板結土路，朝西北方向透出一片燈火的地方行走。走著走著，周晶拉了拉趙林的胳臂說道：

“林哥你朝左邊看，我們走到圓明園遺址了，這里我來過。”

趙林扭頭一看，果然是。說：

“我也來過。這就是咸豐十年被英法聯軍縱火燒毀的皇家花園。園內原有殿亭樓閣一百四十多處，洋鬼子一把火就給燒了個精光，只剩下了這些斷碑殘壁。”

此時的圓明園在淡淡的星月之光下，現出一派荒涼頹敗之象。

周晶憤然說：

“這就是洋鬼子的‘西方文明’，純粹是野獸文明！”

趙林說：

“不僅如此，洋鬼子還把價值連城的文物給洗劫一空了呢！現在都變成他們國家的寶物了。”

周晶越加憤然：

“可惡！明火執杖的強盜，十惡不赦！”

趙林說：

“所以我殺起洋鬼子來毫不留情！”

周晶“嗯”一聲，問道：

“林哥，你說這些東西以后我們還能要回來嗎？”

趙林搖了搖頭兒：

“照滿清政府眼下這等腐敗無能的樣子，甭說往回要，連保護好現有的文物都做不到。你等著瞧吧，這回‘八國聯軍’進北京，搶得更厲害！”

周晶慨嘆一聲道：

“唉，咱們國家什么時侯才能不讓洋人欺負，有出頭之日呢？”

趙林說：

“那得改朝換代，把滿清給推翻了才能有希望。”

二人一路走一路說，快要走離遺址了，周晶轉了話題問：

“林哥，你知道這座圓明園是什么年代修建的嗎？是不是乾隆年間？”

趙林糾正說：

“不是，是乾隆的爺爺康熙年間。康熙四十八年建成的。”

周晶挺愕然：

“嘿，你是怎么知道的？看來你肚子里還真有不少玩藝兒呢！”

趙林莞爾道：

“我肚子里哪有什么玩藝兒，是聽我姥爺說的。你不是知道嗎，我姥爺是教書先生。我小的時候就在我姥爺的書館兒念書，他常給學生們講些天文地理和歷史上的知識。”

二人快要走到前邊那片燈火時，路邊遇到了一個荒土崗子，崗子坡兒上長滿了野花野草，野花野草間還混雜著一些野酸棗，二人上前伸手捋下一些送入口內，頓覺一股酸甜入脾，精神為之一爽。但二人無心貪戀，又一人捋了一把，隨走隨往嘴里塞。

四

趙林、周晶走出荒土崗子之后，周晶問趙林：

“咱們現在該往哪兒去？”

趙林說：

“咱們抹頭兒往東走，得先把我媽找著，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我已然有了個想法，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呢。”

“那你現在可以說說。”

“去廣宗府投奔景廷賓首領去。”

周晶對廣宗府的景廷賓首領有過耳聞，知道是河北一帶著名的義和團領導人，手下人馬眾多，朝廷早先曾多次派兵鎮壓，不但沒把他滅掉，相反，他的聲勢反而越來越大。周晶點頭兒說：

“嗯，你這條道兒想得好。京城這地方咱們難以立腳兒了，不過，咱們不能忘記為被殺害的兄弟姐妹們雪洗深仇。只要活在世上，就得跟洋鬼子、清廷干到底！”

趙林、周晶順著一條田間大車道往東南方向而行。此時已近子時，空氣漸漸寒涼了起來，不時有陣陣微風吹過，周邊的莊稼在風的吹拂下，搖晃擺動，伴著蛐蛐兒的鳴叫，發出沙沙的響聲。走出了一段路，眼前出現了一條官道，在前邊不遠的地方，靠著官道坐落著一片模模糊糊的房舍，而且還有一處透射出微弱的燈光。趙林說：

“晶妹，咱們到那個地方去看看吧，看有沒有個能夠借宿的地方，也該稍微歇一歇了。”經趙林這么一說，周晶感到確實累了，便說：

“行啊！”剛說完，她腦瓜子一轉悠，馬上又提醒說：

“不過，咱們還得防著點兒官軍查找到這地兒來。”

趙林說：

“你說的是。若是幾個子人那好辦，若是成隊的人馬咱們的精力就耗不起了。”

二人說著，走到了那盞微弱的燈光前，一看，原來是一盞玻璃罩子罩著蠟燭的客店幌子燈，那根蠟燭也就手指頭那么粗細，光焰不太大，看樣子這是一家憑借官道做生意的小客店。

二人跨步走進客店的門房兒，看到小小的柜臺里邊有一男一女二人，全都是四十歲上下的樣子，女的坐在一只椅子上手里在干著什么針線活兒，男的倚在旯旮里的一張小床上打瞌睡。趙林沒等那個女店主起身招呼便先問道：

“請問掌柜的，有現成的房間嗎？”

那個女店主胖乎乎的，立刻丟下手里的活計立起身來說：

“有、有。不知二位要一間還是兩間？”

趙林說：

“只需一間就可以了。”

女店主說：

“行、行。”隨即轉身對倚在墻旯旮小床上打瞌睡的男店主說：

“孩子的爸，別瞌睡了，快帶客人到后院兒看看房間去！”

男店主聽到女人叫他，立即睜開了眼睛，一看趙林、周晶，不知怎的，兩個狀似綠豆般的小眼睛悠然一亮，站起身來對趙林、周晶二人說：

“兩位客官，請隨我來！”

這個男店主個頭兒不高，黑黑瘦瘦，那樣子顯得挺精干。但周晶卻感覺他不像是那種老實巴交的小生意人。趙林倒沒注意這一點，臨往出走時，他對女店主說：

“我們只是權且歇息一下，天一亮就走。”

女店主十分痛快：

“行、行。長住短住都隨客官便。”

趙林、周晶隨著男店主往后院客房走的時候，周晶偷偷留意到，這個男店主老是賊眉鼠眼地朝他們倆人身上瞄。心想：不知這家伙肚子里憋著什么壞水。進到屋兒里，男店主擦火柴點亮了靠窗根一張小長條兒桌上的豆油燈，說了聲“請二位休息”，便走出去了。趙林、周晶看看這間屋子，方向是坐北朝南，北墻連著一鋪炕，炕上擺放著兩摞被褥，那被褥和壓在上面的枕頭都顯得烏拉巴突，南墻上鑲著一扇窗戶，窗棱上沒有玻璃，是用窗戶紙糊的小長條桌兒，那桌子也是烏拉巴突的。周晶心里有點犯虼蠅，但也不得不權且忍耐。趙林伸手把進屋的門關上后說道：

“晶妹，我怎么覺得那個女店主言和面善的樣子像是裝出來的，透著假呢？”

周晶說：

“你還沒留意那個男店主呢，兩個小眼睛賊溜溜的，讓我覺著陰陰怪怪的。”

趙林說：

“他們是遠離京城的鄉野之人，再怪也不會干出什么陰邪之事，大不了也就是變著法兒多跟我們撈幾個店錢。別管他們了，咱們抓緊功夫歇著吧！”

趙林的話還沒說完，周晶把被褥胡亂一抻，歪下身子就迷糊著了。趙林本想和周晶親熱一番，但一見她那疲累的樣子，便強忍住沖動，也抻開了被褥睡過去了。

古話兒說：再好的馬也有時會失前蹄，再高明的智者有時也會失慮。趙林、周晶這會兒的行動就應在這句古話上了。

那個男店主回到前邊門房兒，一進門兒就樂不可支地對女人說：

“這倆人兒，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們就是官府通緝捉拿的義和團匪首，男的姓趙，女的姓周。真是送上門兒的買賣！”

女店主更得意地說：

“我還不也是一眼就認出來了，該著老天爺讓咱們發財，這可是一筆數目不少的賞銀呢！”

男店主說：

“咱們快點兒準備，等他們一睡熟了咱們就下手！”

女店主說：

“可得留神干得干凈利索點兒！”

男店主嘿嘿一笑說：

“瞧你說的，哪回干得不干凈利索！”

女店主繃緊臉蛋子說：

“這倆人可不比那些偷偷摸摸做犯法生意的主兒。那些人，只要把他迷倒捆綁上了，醒過來一嚇唬他，他就會乖乖兒往外掏錢。姓趙和姓周的這兩口子，洋人和官兵都奈何不了他們，要是有一星半點兒的差錯，都得干砸鍋！”

男店主說：

“甕中捉蛤蟆的事，能有什么差錯兒，咱們得了手把他倆往官府一送，就是本事再大還能怎地？”

女店主說了聲“倒也是”，二人便壓著嗓門兒又嘀咕了一陣兒。嘀咕完之后，都捂著嘴兒笑了起來。

秋夜深沉，漸漸濃重起來的涼風把樹上的枝葉吹得搖來擺去。蛐蛐兒在墻根兒和草叢中發出哀婉的鳴叫。后半夜雞叫二遍的時侯，男女兩個店主鬼魂般悄悄來到里院兒，女的躲在一棵榆樹下把風，男的躡手躡腳鼠躥到趙林、周晶住屋兒的窗根底下，把幾根兒事先已然點好捆綁在一起的香從一個窗戶紙洞中伸進了屋里。這香燒得很快，煙也散得很快。趙林、周晶都是武功精湛之人，又長年鏖戰沙場，自然養成稍有動靜即能從熟睡中警醒的習性。趙林首先察覺到了動靜，想伸手推周晶，可一股奇特的香煙氣味兒直沖鼻孔，這種香煙氣味兒十分厲害，趙林的手沒能抬起來就昏迷不省了，周晶自然也逃不過這一劫。

男女店主見已得手，一陣風也似搶進屋里，從懷里掏出繩子，躥上炕去就要捆綁趙林、周晶。就在此時，屋門口兒傳出一聲輕咳，男女店主聽到這聲輕咳渾身一哆嗦，急忙扭頭兒來看，猶如神魂出殼兒般癱軟在了炕上。原來門口兒突然出現一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此人身著灰色長衫，身形頎長直挺，腳蹬皂襪牛鼻臉里布靴，年紀約在五十上下，兩眼晶光逼人，站在那里，好似一尊雕塑的神仙。男女店主癱坐在炕上，渾身不住地起雞皮疙瘩。

有好一陣兒功夫，站在門口兒的灰衣人都是一動不動，也不開口說話，兩眼更加晶光逼射，男女店主越發驚恐不已。因為心中有鬼，在這種鬼域般的寂靜中，哪里還能吃受得住，首先是女店主，顫顫歪歪地擺動身子跪在了炕上，接著男店主也學女人的樣兒跪了起來。

站立在門口兒的灰衣人此時沉聲喝道：

“兩個孽障，你們可知罪？”

男女店主磕頭如搗蒜。

“知罪，知罪！”

灰衣人肅然追問道：

“是何罪？”

男店主扭頭看著女店主，女店主也扭轉頭兒看他，二人面面相覷，都不知怎樣回話。最后還是女店主腦袋來得快，忙說：

“是……是貪財之罪。”

灰衣人厲聲斥問道：

“只是貪財嗎？”

二人渾身一震，心里嘀咕，除了貪財那還是什么呢？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回答。最后還是店主叩頭說：

“大師，我二人是渾人，實不知該怎樣回您老人家的話。”

灰衣人道：

“我告知你們兩個賊人，你們犯下的是加害民族忠良之罪！”

男女店主不聽則已，一聽“加害民族忠良”幾個字，幾欲昏倒，這可是千刀萬剮的罪過呀！二人沒有別的辦法，只得連連叩頭。又是女店主開口說道：

“我們兩人無知，只知貪財，不明白這是陷害忠良啊！要是知道，絕不敢干這種喪盡天良之事！”

灰衣人又問道：

“那對你們倆該當如何治罪？”

一聽“治罪”兩個字兒，這男女二人就更是嚇得魂飛天外了。這回男店主一下子上來了一股勁兒，壯起膽兒說：

“請大師大慈大悲，饒我二人性命。我們二人立即卷鋪蓋卷兒滾出北京府地界兒，把這里的店房送給這二位客官。”

灰衣人一聽這話，心里不禁暗笑起來，同時暗想，這兩個男女確實是渾人。遂責備道：

“一派胡言！”然后指了指炕上的趙林，周晶說：

“他們乃是愛國志士，豈是貪財之輩？”隨后又轉回如何懲治男女店主的話茬兒上說：

“你兩個賊人心地邪惡，現已知罪，雖可饒你們不死，但卻不能不適當加以懲戒！”言畢，走上前去，伸出一指，在男女店主肩胛窩兒處各點戳一下，廢了他們一只手臂。隨后從懷中掏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兒，打開瓶蓋兒，住左掌掌心倒出些許黃色藥粉，用右手中指蘸上藥粉，分別涂于趙林、周晶鼻孔處。約摸過了一袋煙的功夫，二人先后醒轉過來。先醒轉過來的是趙林，他睜眼一看，見男女店主二人面現痛楚，縮于炕角兒，地上立著一位灰衣老者，心中立時意識到，男女店主定是在自個兒和周晶身上動了邪惡之念，是這位老者懲治了他們。從老者身上穿的灰衣，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西直門大街上，押解周晶的洋鬼子官兒臉上中了一枚暗器后，在他旁邊不遠處的人堆兒里，一道灰色的人影兒一閃就不見了，那道灰影兒定然就是這位老者。想到這兒，趙林骨碌一下從炕上下來，跪于灰衣老者面前，神情激動地說道：

“大師，感謝您老人家的施救之恩！”

此時，周晶也醒轉過來，一見眼前情景，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趕忙下地在趙林身旁跪下。趙林剛想開口向灰衣老者介紹自個兒和周晶，灰衣老者輕輕擺擺手說道：

“林兒，你不必向我介紹，你和晶兒我都知道。”

趙林、周晶大為驚愕，心中疑團滾滾，這位老人究竟是誰呢？趙林正要開口請教，灰衣老者平伸雙手示意道：

“你們二人快快起來，不必急于知道我是何人，等見到了你們的母親方梅兒之后自然就清楚了。”

趙林、周晶一聽此話，心中大喜，二人遵從老人旨意立起身來后，趙林急不可耐地開口問道：

“大師，聽您所說，莫非您老人家知道我母親現在在哪里？”

灰衣老者見如此問，一招手說道：

“你二人且隨我來！”

趙林、周晶跟隨灰衣老者走到了院兒里，灰衣老者低聲說道：

“你們的母親前天后晌跟洋兵、清兵打仗時，讓洋兵的子彈射中了腰身的左側部，只傷到了肌肉，未傷及筋骨，并無大礙。現正在石橋鎮娘娘廟里療傷靜養，那里有悟遠和尚在照料她，你們不要再在此耽擱，快回石橋鎮吧！”

話剛說完，灰衣老者縱身躥越院墻，眨眼間不見了。

周晶喝彩道：

“好快的身法！”

趙林用手了一下周晶說道：

“我想起來了，這位灰衣老人很可能就是西山碧云寺的吉元大師。我雖未曾與他謀過面，但我爸媽卻沒少跟我說過他。”

此時天已微明，東方天邊兒滋出了一抹淡淡的彩霞。

責編：江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