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尿過多少次床,我記不清了,反正,那時我是老尿床。我只記得最后一次尿床,是在八歲半的時候。打那次之后,我再也沒尿過床了。開始或者是結尾,總是讓人刻骨銘心。
地方也很模糊,時間也很模糊,只是感覺到要尿了。有尿就尿吧。雖然,我不清楚當時是什么時間在什么地方。我尿尿很少考慮在什么地方可尿,什么地方不可尿。我不是大人,我只是個九歲的小男孩,小男孩嘛,尿尿當然可以隨便一點,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感覺有尿要尿了,掏出小雞雞尿就是??墒?,這一次,小雞巴還沒掏出來,不準隨地大小便,有人大喝一聲,猶如天上響個驚雷。我回頭一看,我的媽喲,只見一個柱子一般高像兇神惡煞的大人站在身后,目光陰沉沉地盯著我。我嚇壞了,撒開腳丫趕緊逃。不準隨地大小便,要講文明講衛生,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點羞恥心都沒有。兇神惡煞在后面烏鴉一般不休止地叫著。好像不止那個人在叫,眼鏡女老師、奶奶、小始爺爺,明亮的村長爸也在叫。我邊逃邊想,不對呀,村里好像從來沒有人說過不準隨地大小便呀,而且,大人也會隨地大小便呀,比如說在外面干活,還不是隨便找個地方方便了事。我好多次親眼目睹,大家都習以為常。今兒怎么了,連尿泡尿都有人來管閑事。我突然意識到,現在我已經不是在村子里,而是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里。具體在哪個城市,想想,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媽媽抱著我來到的那個城市里。什么叫城里,不準隨地大小便的地方就叫城里。一次我們討論什么是城里的時候,明亮很權威地說。明亮是我們村里孩子中的大哥大,比我大三歲,四年級學生,家里有電視,老爸又是當村長,自然比我們小屁孩多曉得很多事情。我很相信明亮的話,就像相信太陽是從東邊升起來的。我怎么稀里糊涂跑到城里來呢,搞得有尿都不許尿,我直喊苦呀。細一想,不對呀,媽媽又沒抱我來,城里離家里又是好遠好遠,自己又不會飛,怎么能夠跑到城里來呢?想到這,我又發現自己真的在城里。城里到處是髙樓,密麻麻的,像春天山上的竹筍。媽媽抱我進城時我雖然只有四五歲,很多事記得不是很清楚,但還是有點記憶的,知道城里是怎么個樣子。現在我眼睛能看到的卻是曬谷坪、泥墻灰瓦、田地與莊稼、山嶺、樹木與花草,還有彎彎曲曲的泥石小路,這一切的一切,呈現的是鄉村的樣子。這一切的一切又是那么熟悉,分明是自己家住的小村子。怎么村里也不準隨地大小便呀?是哪個鳥人發布這樣的狗屁命令?一定是明亮的爸爸搞的鬼,他自以為當了村長,老是對村里人說這說那,老說他說的話就是命令,而村里的那些老爺爺老奶奶,老把他的話當作命令,怎么說就怎么做。哪天有時間,一定要跟明亮說說,叫他跟他村長爸爸說說,廢除不準隨地大小便的狗屁命令。可是,眼下憋著一泡尿怎么辦呀。不準隨地大小便,有人的時候是不準,沒人的時候,嘿嘿,我就找個沒人的地方??晌殷@異地發現到處都是人。屋里有人,路上有人,曬谷場上有人,山上有人,田里有人。媽喲,哪里冒出這么多人。平時村子里冷清清的,很難看到幾個人,今兒怎么了?我想尿尿時怎么一下子冒出這么多人,成心跟我作對似的。我就不信找不到沒人的地方,我走到這又走到那,終于發現一處吊坎下沒人。我大喜,小跑過去,剛要伸手去掏小雞雞,兩束手電筒的光如鬼子的探照燈一般罩過來。不好,要是被鬼子發現了,嗖嗖子彈便會打過來,那就大事不妙了。我突然認為自己已經進入了電影里,我很奇怪自己怎么會跑到電影里面去呢。手電筒就是鬼子的探照燈,而我是個八路軍小戰士。不能讓鬼子發現了,不然偷襲鬼子炮樓的行動就會暴露。我趕緊伏到吊坎下的草叢中隱蔽起來。才把自己藏得妥妥當當,又感覺到自己不是八路軍小戰士了,倒像是鬼鬼崇崇去干什么壞事的壞人。而那些人倏地一下變成了警察,清一色女警察,比奶奶還老的女警察,她們都戴著紅袖子,紅袖上寫著“講究衛生”四個大字,分外地醒目。還有不少老女警察在寫標語。隨地大小便就是違反講究衛生。違反講究衛生的就是壞人。堅決把隨地大小便的壞人抓去坐牢。我看到那些標語后哇地傷心哭了。奶奶呀,我被警察抓去坐牢了,我再沒辦法幫你割魚草,翻蕃薯藤,砍柴,燒火,喂豬喂小雞了。奶奶呀,快來救我。我這么一哭,哎,那些老女警察倏地不見了。我想了想,我還沒尿尿呀,還沒尿尿就算不上隨地大小便,所以警察暫時不會來抓我。隨地大小便,說什么也不敢了。對了,村子里不是有茅廁嗎?在茅廁里尿尿不能算隨地大小便。那我就去上茅廁吧??晌艺已秸已?,怎么也找不到茅廁。茅廁上哪兒去了呢?對了,我又一次恍然大悟,那些茅廁都被村里那些老爺爺挑去澆地了。瞧,小始爺爺就挑著一擔茅廁晃悠悠地去菜園里。那些老家伙,茅廁那么難挑也居然挑,是在成心與我作對。你們別把茅廁挑走呀,我大聲地喊,可他們沒有一個人理我,我想他們是聽到了,他們故意裝作沒聽到,故意,你們這些大人也忒壞了。憋尿的滋味真的很難受,我憋得小肚子脹脹的,感覺快要爆炸了。不行,一定要找個地方把尿尿了。最后,我想到了一個地方,那就是自己家里。家里屋角邊放有尿桶,把尿尿到尿桶里,既不違反不準隨地大小便的禁令,又可為家里增加點肥料。奶奶常挑尿桶里的尿去菜園里澆菜呢。想到這,我以飛箭的速度飛到家里。令我萬分失望的是,屋角里的尿桶不見了。一定是奶奶挑走了。奶奶呀,你怎么能在關健的時候把尿桶挑走呢?我那個急呀,急得在屋里團團轉。實在沒辦法了,就在屋里尿吧。屋里尿尿雖然也屬于隨地大小便,但是在自家的屋里,不關他人的事,總沒人來管閑事吧。我就在屋角邊放尿桶的地方,掏出小雞雞。哇,尿尿真是很痛快的事情,特別是久憋之后,渾身通泰舒服死了。真是好尿啊,猶如扭開了水龍頭一樣,嘩嘩地傾泄而下。就在我享受這難得的痛快淋漓時,小始探頭探腦地進來。
好啊,小開,你隨地大小便。小始說。
一個女孩子,來看男孩子尿尿,羞不羞呀。我說:去去去,我尿尿關你什么事。
你違反講究衛生,我要報告警察,把你抓起來。小始說。
你敢。我露出猙獰的面目,你敢報告警察,我就打你。本以為嚇她一下,她會閉嘴了,沒想到小始反而咯咯地笑了,說:你打我?你不是我對手了,你打不贏我。
笑話,我會打不過你個丫頭片子?我說。
小龍女教我武功了,小始說。
笑話,小龍女憑什么教你武功。
唉,小始長嘆一口氣,說:有些人,沒吃過苦頭,總是那么不懂事??磥?,我該讓你吃點苦頭了。小始說罷,做了個招招手的動作。奇怪的是,她身上飛出一伙吊腳蜂。電視里的小龍女就有這種本事,手一擺,吊腳蜂便蜂涌出來。什么時候小龍女把這種本事教給了小始,小龍女你怎么能把這么好的本事教給小始而不教給我呢。我來不及細想,小始夸張地擺了一下手臂,向我一指,大聲說:給我叮。吊腳蜂們呼啦一下朝我撲過來,大腿上叮一下,手臂上叮一下,又在屁股上叮一下。
哎喲哩,奶奶救我。我痛得慘叫起來。
二
我醒了。我是被痛醒的。醒后,發現,原來的一切都是做夢。醒后,發現不是吊腳蜂在叮我,而是奶奶在扭我。她已把我的被子掀開了,樹根一樣的手指在我大腿上使勁地扭。繼爾,我發現自己尿床了,被子褲子衣服草席全濕了。我驚恐地像彈簧一樣彈跳起來,向靠墻的一邊躲閃。床是架子床,是我爸我媽結婚時添置的。架子床有兩面靠墻,我朝墻邊一躲,奶奶使勁地伸手也沒辦法扭著我。奶奶張牙舞爪地做幾個要扭人的動作,只是動作而已。
你躲得了哇,你躲得了哇。我去拿竹鞭子過來,看你往哪里躲。奶奶說。
如果奶奶真的拿竹鞭子過來,那我真的無處可躲了。奶奶,我帶著哭腔喊。
奶奶被我喊住了,沒有去拿竹鞭子。
你這個死賴子,你這個死賴子,每回回都跟你說,睡覺時別睡得死豬一樣,睡覺時要靈醒一點,可你呢,偏偏睡得死豬一樣,偏偏尿床。我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呀,我做事都忙不過來,還要幫你洗尿床尿席。一個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點羞恥感都沒有。奶奶不停地嘮叨起來,就站在床邊。奶奶站在床邊我就不敢下床,我怕她樹根一樣的手指又來扭屁股。其時,天已經大亮了,我猛地想起,昨天與明亮小始他倆講好了,一起去村委會坪上看汽車。汽車很少進村里,但今天早上有汽車來村里拉木頭。明亮的爸爸是村長。汽車來拉木頭一定要先告訴他。當明亮把這個消息告訴我和小始的時候,我們激動得有點不知所措了,特別是我,歡呼跳躍,直喊:看汽車喲,有汽車看喲。比撿金元寶還興奮。機會難得,所以我們相約一起去看汽車,明亮還信誓旦旦說會早早地來喊我。現在,奶奶把我堵在床上,褲子是濕的,衣襟也是濕的,被子草席有一大塊濕印,若此時小始和明亮闖進來,豈不發現我尿床了。尿床的事情被他們兩個知道了,往后怎么在他們面前混呀。想到這我就緊張起來,必須盡快地讓奶奶去忙她該忙的事,才好下床換上干凈衣褲。
奶奶,我再也不敢了。我說。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愿向奶奶低頭認錯的。即使知道自己錯了,也要憋著一股勁,誓不低頭。因為,一低頭就是不勇敢不堅強了。
你說了多少回不敢了?嗯,你回回說不敢還不是回回尿床。你呀,你就是不長記性。奶奶又嘮叨起來。
天啊,我認錯了,奶奶還是不放過我,還是嘮嘮叨叨。若不是今天。哎,算了,還是繼續揀好聽的說。奶奶,我不去玩了,我去割魚草還不行嗎?
割魚草?那你還不快去。奶奶大喝一聲。
我得到赦令趕緊像青蛙一樣跳下床。
下床后,我把門關上。我關上門,并不是因為害羞。那會兒我壓根兒不知害羞。我是怕明亮和小始冒然闖進來,那我向奶奶低頭認錯說好話就白低頭認錯說好話了。我去打桶水,用毛巾渾身上下擦洗了許多遍。這點很重要,身上決不能留下一點尿臊味,決不能讓明亮小始他們發現什么異常。特別是小始的鼻子比狗鼻子還靈。換好干凈衣褲,一切妥當,我打開門,向外張望,外面只有奶奶在抱柴火。于是我又轉回屋里,在屋里轉圈圈,轉幾個圈圈,又到門口看,明亮呀小始呀,你們怎么還不來呀。我已打定主意,只要明亮小始一到,我就立馬像鳥一樣飛走。至于答應奶奶去割魚草,只是緩兵之計。至于奶奶會不會用竹鞭打我,我不作考慮了。汽車難得進山來,我不能放過這么好的機會。
奶奶抱的柴火放在灶背,探頭看了我一下。奶奶在洗鍋,洗鍋時又看了我一下。奶奶把絲瓜絡(山里人的一種洗鍋工具,絲瓜成熟透會變成干絲團再切成若干截,洗鍋最好,去頑固污漬)重重地扔到鍋里,順手拿著一根竹鞭,顫顫悠悠朝我奔來:還在磨蹭什么?是不是還早呀?不抽你幾下皮癢癢了?不好了,我大驚失色,趕緊抓過草簍鐮刀飛奔出去。
我真怕奶奶叫罵,更甚于怕奶奶拿竹鞭子抽過來,奶奶的脾氣我知道,奶奶生氣罵人時會毫無保留地把我尿床的事情唱山歌一樣罵出來。如果被她揪住了,她定是毫不客氣用竹鞭朝我屁股上沒命地抽過來,我領教過不下百十回??蓯旱闹癖?,要軟有軟要硬有硬要韌有韌,每一鞭抽在屁股上都是一道血紅的雞爪印,那個痛沒有四五天消退不了。我不是那種不堅強怕痛的人,每回奶奶打我,我都會面無表情表示我的堅強不屈。我是怕一邊挨打一邊要聽奶奶的唱山歌,那我就慘了,全村的人都會知道我今兒尿床了。沒辦法,我只有背著草簍拿著鐮刀狂奔出門。在逃離奶奶百十米之后,我朝明亮小始屋子方向望了一眼:明亮呀,小始呀,今兒對不起了,是我失信了,我昨夜做的彈弓一定送給你們玩,算是賠罪了。
我左手挽著草簍右手拿著鐮刀在田間的小路上漫無目標行走。太陽剛剛從東邊的山坳里爬起來,柔柔得就像田圳溝坎邊的野草。野草上全是露珠,一顆顆細小得密密麻麻。夏天來了,是野草瘋長的季節,就像我郁悶的心情一樣。在這個野草瘋長的季節,魚草到處都有得割,也就是說,隨便在哪個地方,彎下腰來,不一會兒便可割到一簍滿滿的魚草??晌医裉鞗]有心情割魚草。割魚草是我每天早上必須干的活。我今天想去看汽車。唉,若不是尿床,我今天怎么也不來割魚草。塘里的魚隔一天不喂草不會餓死,不看的汽車會開走,又不知猴年馬月會開來??墒俏医裉炷虼擦耍揖尤荒虼擦?,如果今天不來割魚草,那奶奶就有兩個打我的理由:偷懶和尿床。偷懶挨打,明亮和小始不會取笑找,反而會同情我,如果挨打時還表現得堅韌不屈,明亮還會夸我像爺們。有次明亮小始一起參觀我屁股上縱橫交錯的血紅雞爪印,明亮罵我奶奶這個死婆佬子太壞了,應該拉出去當漢奸槍斃了。小始則幫我出主意,可以把奶奶的竹鞭放到灶里燒掉。她就是這樣,把她爺爺打她的竹鞭燒掉之后爺爺再也不打她。我說這辦法只對你適用,我不知燒掉奶奶多少根竹鞭了,可轉身,奶奶手中又有新的竹鞭。要怪只能怪山上的毛竹太多了,一根毛竹幾十根枝條,燒得完嗎?明亮不知多少次慫恿我不要聽奶奶的話,說我們是小孩呢,小孩子的任務除了讀書就是玩。活是大人干的。明亮不斷攻擊我的奶奶,說那個老太婆太不像話,把你管得那么死,要是我,我才不聽她的話呢。每次挨打時,我是會憤怒地想,你打吧你打吧,把我打死了我可再也不幫你干活了。我甚至決定再也不理奶奶??墒?,時間沒過四五個小時,我又回到奶奶身邊。因為我肚子餓了。我固然覺得明亮講得有道理,可我不是明亮,每當看奶奶忙得沒有停,身上流出的汗把爛衣服濕透了,心便軟了,覺得不聽奶奶的話也不行。所以,對奶奶的話,我有時候聽有時候不聽,更多的時候是聽。不聽奶奶就會罵,再不聽就會打。每回挨了打,明亮就會找點糖果過來表示慰問。如果是尿床挨了打,明亮定是一口水呸過來,表示他的憤慨和看不起。里屋村就有一個人尿床了,明亮知道了,召集所有的小孩子來開會,每人發兩個糖果,就他不發。他傻乎乎地過來問:大家都有糖果,怎么就我一個人沒糖果呀?明亮模仿著他的樣子說:大家都不尿床,怎么就我一個人尿床呀?所有的孩子們轟地一下笑了。明亮把臉板了起來:這么大的人了,還好意思尿床?還好意思要糖果?再莊嚴地宣布,一個星期內,任何人不得與他玩,誰與他玩他跟誰急。如果尿床的事讓明亮知道了,后果不堪設想。我只有沉重地嘆息:唉,我怎么又尿床了呢。我是快九歲的大男孩了,我不小了,我怎么還會尿床呢。我怎么也想不清楚。唉,為了尿床的事情不被明亮知道,今天只有老老實實割魚草了。
我停下腳步,抬眼望河那邊。我在考慮去河邊呢還是就在這里割。
河是不小的河,有百十米寬,水流翻滾著浪,一點兒不覺得累似的咆哮個不停。河面上有座小木橋,橋礅是木頭,橋梁也是木頭,橋面釘的是木板。橋面上木板有很多已脫落,整個橋有點搖搖欲墜了。河太寬水太急橋太高,我是不敢往橋上走,實在要過河,也只能爬著前行。就是爬呀,也覺得橋在晃呀晃隨時會把我晃下去的樣子,若是有人在后面嘿一句,保證魂飛魄散。我很奇怪村里那些老爺爺老奶奶那么膽大,挑百十斤重的稻谷行走在橋上如履平地談笑風聲。橋那邊是一片田,田過去便是山,一座小山,大山延伸下來的小山嶺,就像一個人伸出來的手臂。山那邊的腳下是明亮爸爸當村長辦公的地方。明亮帶著我到過那兒好幾回了,我們當然不會從小木橋上過去,而是拐大路過去。
村委的辦公樓是棟四間兩層的泥磚房,里外都粉了石灰,比我家的房子亮氣多了。明亮爸爸的辦公室在靠里的一間,不大。里面有張木板床,幾條凳子,一張桌子。明亮拍了拍那張有三條筷子大的裂縫的桌子,說他爸坐在那兒只須瞇一下眼睛就能想出好幾條命令來。明亮說這話時歪著頭瞇著眼睛,好像他已是村長一樣。真是一張神奇的桌子,我不得不敬佩了,伸手去摸了摸,企圖沾到一點神奇。村委門前有個坪,比我家屋前的曬谷坪大好多倍,有學校的操場那么大,坪上堆滿了杉木松樹和毛竹。外面來的汽車就是開到那兒來裝木頭的。我想,這時候,明亮牽著小始的手該到坪上了。他一定會趁著我不在的時候牽小始的手。想到這我用腳奮力地踢了一下腳邊草,小草遭到突然襲擊往一邊傾倒,再慢慢地站直來,就像明亮跌倒了慢慢地站起來,抻了抻衣襟,還嘻皮笑臉。我有一種傷感像南瓜苗一樣爬滿全身。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變得十分喜歡牽小始的手了。好像是個有月亮的夜晚,奶奶坐在門前洗衣服。小始爺爺坐在她對面看她洗衣服。說實話,不是有奶奶在,我是有點怕小始的爺爺。村里大人小孩都怕小始爺爺。一把磨得鋒利的柴刀不離小始爺爺手,時不時雙手揮著柴刀對空猛劈,一下又一下,連喊幾聲殺殺殺,仿佛是滿腔仇恨對著日本鬼子。誰都怕被誤會成日本鬼子。锃白的刀鋒在陽光的斜照下發出一道一道閃光,令人毛骨悚然驚魂不定。那鋒利的柴刀朝脖子劈過來,腦袋就是個皮球滾向老遠。擔心不是多余的,因為小始爺爺對哪個人都是橫眉以對。村里人在背后都叫他半癲佬。我親眼見過他那把柴刀的厲害。一次去山上砍柴,小始爺爺也來了。他突然吼一聲殺,手起刀落,一株碗口粗的小松樹應聲而倒。小始爺爺走后我跑去看那株被砍倒的樹,天啊,像菜刀斜切的豆腐一樣賊光賊平。我試著砍旁邊一株相同大小的松樹,足足用了半個小時那樹絲紋不動。我退后幾步看,我砍的就像是老鼠咬的一樣,我睡的架子床腳就是被老鼠咬成這般模樣。我之所以講他砍樹是想說我害怕他到什么程度,想想,那么厲害的一刀劈過來,脖子上肯定就會留下碗口大的疤。我害怕他,村里大人小孩都怕他,連當村長的明亮爸爸也怕他。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我奶奶不會怕他。不止是不怕,小始爺爺還怕我奶奶。每回小始爺爺揮著柴刀要喊殺時,奶奶只要看他一下,他立即垂下頭來,像犯錯誤的小學生,還嘿嘿地陪笑,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小始爺爺幾乎天天晚上會過來坐一會兒。小始坐在她爺爺的懷里,像一只受寵的小貓瞇。小始爺爺說:我的好小始我的乖小始,長大了要不要老公呀?小始說我要。小始爺爺說你要誰做老公呀。小始毫不猶豫地指著我:我要他。小始爺爺樂壞了,雙手抓住小始的雙肩使勁地像搖搖籃一樣:我的好小始我的乖小始,你真是我的好小始我的乖小始。然后意味深長地看了一下我奶奶:有良婆,我們就可以做親戚喲。有良是我爺爺的名字。爺爺走后,有良后面加個婆字就成我奶奶的名字。就是從這個時候,我變得喜歡牽小始的手了。小始的手嫩嫩白白,手牽著特別有味道。但小始的革命意志一點兒也不堅定,與電視里堅強的地下工作者差遠了,只要明亮給她一點好處,比如說一包麻辣條,一個乒乓球,她就緊跟著明亮永不分離的樣子,我使勁地喊都不理我。小始這種有奶便是娘的態度讓我難過。我想,汽車應該來了。我仿佛看到明亮領著小始爬進駕駛室,再把喇叭按個賊響,小始笑得很開心,笑聲從她缺了門牙的嘴里發射出來,有點像踩扁的銀鈴。一般人司機是不讓你進駕駛室的。有次我想爬進去,結果被司機罵下來。明亮則不同,司機一聽說他是村長的兒子,笑哈哈地把門打開,抱他上去,還給他一瓶礦泉水。明亮坐到駕駛位置上,雙手握住方向盤,要多神氣有多神氣。老爸當了村長真好。
今天算便宜你了,我又一次用腳猛踢了一下腳邊的小草。
要是我能像明亮那樣,多好啊。我想。
明亮今年十二歲了,比我大了整三歲,個子長得差不多有我奶奶那么髙了,可他從來不要干什么家務活,更別說是割魚草蒔菜草等等了。他一天到晚,除了在學校里上課,就是玩,而且,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爸他媽從來不會阻止他玩,甚至還有點鼓勵他去玩,不斷地買新玩具給他。他家的玩具堆了一大堆。有小汽車有沖鋒槍有乒乓球有羽毛球有象棋軍棋撲克,還有變形金剛。因為有那么多玩具,村里的小孩子都喜歡找他玩。他不僅會無私地把所有的玩具搬出來讓小伙伴們盡興,還會拿出吃的來犒賞那些向他獻媚的人。什么唐僧肉呀,麻辣條呀,五香花生,迷你瓜子,娃哈哈,王老吉等等。他家開了南雜店,店里有很多新奇的玩的吃的。他媽從來不阻止他從店里拿吃的。他成了村里小孩子們的老大,用他的話說他是總司令,我們這些人全是他手下的兵。
我想,明亮十二歲了,什么活都不用干,想玩就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什么原因都不是,只因有爸有媽在身邊,爸媽是最寵孩子的,特別是媽媽。有媽的孩子是個寶,沒媽的孩子像棵草,我有一種放聲歌唱沖動。盡管這首歌我只記得這么二句。我翻來復去地唱著這兩句。
此時我特別地想媽媽,當然也會順帶一下想爸爸。
對爸爸的記憶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和一個紫黑色四方匣子。
爸爸很早就走了。開始的走不是那個永遠走了的走。后來的走,才是永遠走了的走。奶奶對我說,爸爸在十八歲的時候,背著個背包,沿著岀山的路一直走一直走。走的過程中,是否回頭,是否常常地回頭,我不知道,我不會去想知道這樣的事情,我一個小孩子怎么會想這樣的事情呢。有一年,爸爸領著一個女人回來了,女人的老家在另一個省的山旯旮里。女人成了我的媽媽。我還在媽媽肚子里時,媽媽在村子里住下了。爸爸又背上背包沿著出山的路一直走。奶奶跟我說,那時你爸爸呀,一路走一路回頭,中間還轉回來,抱住你媽媽,久久地不肯放手。奶奶說,現在年輕人哪,只跟老婆親,跟大人沒親喲,我這個做媽的是白把他拉扯大。后來,也就是我四歲半的時候,媽媽在黃昏時抱著一個紫黑色的匣子回來。以往,媽媽回來的時候爸爸也回來了,可這一回卻不見爸爸。我問媽媽,爸爸呢?媽媽說在匣子里。我感到很奇怪,那么大的人,怎么能鉆進那么小的匣子里。媽媽說:你爸爸走了,你爸爸真狠心,拋下我們走了。媽媽說這話時哭了,摟住我放聲大哭。奶奶也放聲大哭。家里來了很多人,他們都神色凝重。我莫名奇妙地看著他們,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我想這些人也真是,爸爸只是鉆進匣子玩一下,就像我們捉迷藏一樣。你們犯得這樣嗎?從此之后,我再也沒見過爸爸。爸爸的樣子,在我心中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以至,我忘記了他長成什么模樣,只記得有這么一個人,我該叫他爸爸。只記得,有個人會抱著我在村子里走動,那必須是在過年的時候。我記不清那個該叫他爸爸的人抱過我幾回,反正很少。如果次數多的話,我怎么會記不清他長什么模樣呢?
直到今年清明時,奶奶說我已經懂事了,該帶我去我爸墳頭燒燭香了。那天下著毛毛雨,奶奶帶著我來到一座墳墓邊,說:你爸就住這里面,小開你要記住喲。我驚恐地往后退縮。墳墓里是個非??膳碌牡胤?,陰森森。村里的老爺爺老跟我們講鬼的故事。說鬼的家就是墳墓。說鬼會從墳墓里爬出來,青面獠牙或臉色慘白,走起路來四周都是陰風,十個手指沒有一點肉,白白地像刀片一樣,倏地往人脖子上一扎,然后大口大口地吸血。我與伙伴們去山上玩耍時,從不敢走近墳墓。我看過村里很多老人,他們說那個老人走了,我見大人把老人放進一個很大很大的匣子,也是紫黑色的。我想,躺在那么大的匣子里一定很舒服,而我爸,躺進那么小的匣子里一定很不舒服。我把我的想法告訴明亮時,明亮說:你曉得個屁,那是人死了,人死了怎么知道舒服不舒服喲?,F在,奶奶告訴我,我爸住在墳墓里。住在墳墓里的不是鬼嗎?我恨死了那個匣子,如果爸不鉆進匣子,他怎么會變成鬼呢?也就在這時,我才知道,爸爸死了,才知道,死了是怎么回事。
我對媽媽的記憶是鮮活而又生動的。
我記得清媽媽的樣子,媽媽瘦瘦的,個子蠻高,比奶奶高多了。媽媽的臉很白,像涂了一層石灰。媽媽老穿粉紅色的衣服,這樣就把臉襯得更白了。雖然,有兩年時間沒見到媽媽,如果她躲在人群中,我能一眼認出她來。其實,不用眼晴找,就用鼻子聞,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老遠老遠都能找到她。
誰會忘記媽媽身上的氣息呢。
還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我就開始感受媽媽的氣息了。媽媽的氣息首先是柔情和愛憐,再是溫曖和甜蜜。再是鮮活和生動。哦,她的千般柔情萬般憐愛用手輕輕柔柔地傳遞。雖然,隔了一層肚皮,但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寶寶呀,我的乖寶寶,瞧你,那么淘氣,踢了,你又踢你媽媽了。媽媽笑容滿面,幸福而又陶醉,還有點得意。媽媽似乎是對我說,又像是對奶奶說,對所有對她笑的人說。有一次我去村里木料堆上玩,看見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媽媽,身邊還有一個走路一顫一顫的老奶奶。明亮爸說:哎喲,這么大了,快生了吧?那個媽媽笑容滿面,手摸著肚皮,說:小家伙,好淘氣哩,老踢我。她看了看明亮爸,再看了看老奶奶,一臉的幸福與陶醉。就在這個瞬間,我穿越了所有的時空障礙,再現了媽媽的鮮活與生動。
媽媽的鮮活與生動之所以能如刀刻一樣刻進我的記憶里,是因為,媽媽陪著我有過一段最美好的時光。那是我還在襁褓中的日子,那是我剛剛學會走路和說話的日子,還有媽媽抱著我進城的日子。
被媽媽抱著的感覺真的很溫暖很愜意。媽媽總是用手輕撥我胖嘟嘟的臉,然后是哦、哦、哦努嘴朝我笑,媽媽努嘴的動作很像母雞在預備下蛋。這個比喻有對媽媽不敬之嫌,但我找不到更形象生動的比喻了。于是我的小眼睛一閃一閃,于是我裂著嘴笑了,還把兩只小手拍動著,表示我的興奮。媽媽笑了,媽媽笑時嘴角稍稍地往上翹,生動極了,好看極了。媽媽還會親我,上下嘴唇還是努成母雞預備下蛋的樣子,于是我又笑了。媽媽還會把我高高舉起,是想讓我看到更遠更多的東西。于是,我開始打量這個世界,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和新奇。媽媽把我放到床上,用微笑和招手鼓勵我嘗試做各種動作。我仰躺著,踹踹腳擺擺手。我滾勁著,我爬動著,我坐起來,我努力站起來。當我終于能夠站立的時候,不用媽媽扶著,以前總是媽媽扶著我,媽媽高興得跳了起來,把奶奶喊來。奶奶笑了笑說:小樣的,真能干哩。媽媽抱住我,小跑著朝明亮家奔去。明亮家有部電話。媽媽對電話的那頭說:我們小開能站立了,不用我扶哩,站了好久哩。天啊,只是十個月,十個月還不滿??吹綃寢屌d奮的樣子,我明白了為什么孩子是媽媽的寶。就這樣,我在媽媽的懷抱中一天天長大。我會走路了,我會說話了。我會說的第一句話是媽媽,第二句是奶奶,第三句才是爸爸。媽媽牽著我的手在村里走,看到小雞,媽媽說這是小雞。我跟著說小雞;指著小狗說這是小狗,我跟著說小狗。媽媽去鎮上買回很多玩具,小熊貓小狗狗小汽車小手槍,我把玩具放在床上,想玩小狗狗就玩小狗狗,想玩小熊貓就玩小熊貓。小狗狗一按會發出小狗狗的叫聲,小熊貓一按就會發出小熊貓的叫聲,真是太好玩了,我興奮得又是拍手又是踢腳。媽媽還給我買了一雙會閃光會叫的鞋,我穿著它在屋里走來走去,我每走一步那閃光就閃一下,那叫聲就叫一下。然而,這樣的美好時光沒有延遲多久,媽媽也背著背包走了。媽媽說,媽媽去賺好多好多錢,買好多好多好玩的,好多好多好吃的給乖乖小開,好嗎?我聽到好玩好吃的當然會說好。然后媽媽又親了我一下,說我們的小開真是好乖乖喲。媽媽走了,媽媽是天剛蒙蒙亮時走的。記得媽媽走時輕手輕腳的,生怕驚醒我似的。但我實在太困了,眼睛只睜開一條縫,旋即又瞇上了。吃早飯時,不是媽媽喂我吃飯,是奶奶喂我吃飯。我說我要媽媽喂。奶奶說媽媽去賺票子去了,小開乖乖,奶奶喂。早上我聽了奶奶的話,可中午還是不見媽媽,我不肯,哭鬧著要媽媽。奶奶耐著性子哄我,說小開乖乖,小開不哭小開不鬧。吃飯飽飽,媽媽才會來了。再哭再鬧,媽媽真的不會理你了。在奶奶的哄騙下,我又一次把送到嘴里的飯吞下肚子里。事實上,我肚子餓了不用奶奶哄騙也會吃飯。到了晚上,我還是沒看到媽媽。我睡覺時要鉆到媽媽的懷里才睡得著,那樣才踏實溫暖。于是我大聲哭叫著要媽媽。我的嚎哭嘹亮而悠長,在這寂靜的山村夜空飄蕩,把樹上的小鳥也驚得煩躁不安。奶奶把她的老臉拉得老長老長。啪,奶奶給我一記耳光,啪,奶奶再給我一記耳光。不聽話呀,敢不聽話呀,我打死你去。我發現奶奶拉長的臉十分恐怖。我知道奶奶不是媽媽,媽媽什么都會順著我。奶奶會毫不客氣。就是從這天開始,我對奶奶產生了畏懼,我怕奶奶的臉拉得老長。奶奶打了我兩下之后,又把我拉到懷里。說乖乖不哭寶寶不鬧。乖乖與奶奶一起睡。也就是從這個時候,我對奶奶產生了依賴。
第二天,我不哭了。第三天,我不鬧了。慢慢地,我習慣了與奶奶在一起。
有一天,奶奶告訴我,過年了,媽媽要回來,我們的小開也大一歲了。真的,那天下午我就看到了媽媽。我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我用小木棍破壞螞蟻的行走路線,螞蟻卻不屈不撓地重新走成一條線。這時一個女人站到我面前,我只抬一下,繼續破壞螞蟻前行的路線。奶奶說:平時哭著鬧著要媽媽,現在媽媽回來了,怎么不喊媽媽呢。開始,我有點膽怯地看著這個女人,越看越覺得這個女人好熟悉。對,她就是我的媽媽。媽媽,我喊一聲,響亮而悠長。哎,媽媽一下子把我抱起來:哇,我們的小開長高了,我們的小開長沉了,媽媽有點抱不動了。然后媽媽打開她的背包,變戲法似的拿出好多東西,有新衣服,玩具,各種各樣的零食。那天夜里我又跟媽媽睡在一起了,我像小壁虎一樣緊貼著媽媽。
再后來,我知道媽媽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回來。于是,我只要一想媽媽,便會問奶奶,到了過年嗎?再后來,媽媽抱著一個紫黑色的匣子回來。之后媽媽又走了。這次媽媽抱著我一起走。先是坐比房子還大的車。就在這時媽媽告訴我這是車,我一下子興奮起來。我趴在車窗玻璃上看外面。外面的樹呀草呀田呀人呀還有房子使勁地往后面跑。就在這時,我認識了車的神奇,對車充滿了興趣。在城里,我見到了更多的車,有大的有小的,大的像火柴盒,小的像烏龜殼。大的少小的多,密密麻麻比捅爛窩的螞蟻還多。在城里,媽媽帶我去逛公園。其實公園與我們鄉下的風景沒什么不一樣,只不過多了些人。媽媽還買了好多好吃的給我吃,冰淇淋呀巧克力呀??蛇@樣的好日子沒過多久,媽媽又把我送回奶奶身邊。媽媽說她要賺錢,我在她身邊她就沒法賺錢了。媽媽說不賺到錢來,怎么買新衣服給我穿,怎么買好玩的給我玩,怎么買好吃的給我吃。這回我沒哭沒鬧,我平靜地接受媽媽要離開我的現實。我相信媽媽,相信媽媽說的每一句話,就像相信天是藍的一樣。媽媽走的時候我和奶奶去送她。我怎么也沒想到,這次媽媽走了再也沒回家里來,過年也沒回來。當時,奶奶站在車窗外,樹根一樣的十指扒在車窗上,說:記得回來,秋生雖不在了,這里還是你的家,你是小開的媽。秋生是我爸爸的名字,奶奶叫我要牢牢記住這個名字。當時我媽說會的,會常回來。奶奶又說:要記得打電話。媽媽說,會的,我會記得打電話。媽媽真的會常打電話回來。村里只有明亮家有電話。媽媽一打電話來,明亮媽便會叫明亮來喊奶奶。奶奶高興地拍一下我屁股,說:走哩,你媽媽打電話來了,接電話去喲。哇,電話里真的有媽媽的聲音。媽媽說:小開,要聽奶奶的話,不要調皮。我說我會聽奶奶的話,不調皮。媽媽直夸我是個懂事的孩子,長大了真的長大了。然后媽媽說親一下,電話里傳來滋滋聲,媽媽是在親電話。我想象媽媽把嘴努成母雞預備下蛋的樣子,也對著電話努努嘴滋滋地親。放下電話我不愿離去,死死地盯著電話機。明亮爸摸著我腦袋笑著說:神奇吧?是真的太神奇了,媽媽明明在很遠的城市里,卻像在身邊一樣。
然后,媽媽的電話越來越少了。開始是一個月兩次,后來是一個月一次,再后來是兩個月一次,再后來,半年都沒一次。我想聽媽媽的聲音,奶奶更想聽到媽媽的聲音。奶奶捏著一張五元的紙票,牽著我的手來到明亮家。奶奶從兜里摸出一張小紙條,明亮媽便在電話機上按號碼。一會兒,明亮媽說打通了。奶奶拿過話筒顫巍巍地說:小開他媽,小開想你哩。奶奶只聽了一會兒,便把話筒遞給我:你跟你媽說。我喊一聲媽。媽媽說:叫你們別打電話了別打電話了,煩著哩煩著哩煩死了。啪地一下電話掛了。我很奇怪,媽媽的聲音一貫甜美又親切,這回怎么變得這么生硬了。是什么事情讓媽媽煩呀煩呀煩死了。奶奶卻如雷擊一般頹然坐到地上。好久,奶奶才從地上爬起來,拉著我的手走回家。邊走奶奶邊自言自語:你媽媽不要我們,你媽媽不要我們。你媽媽變心了,你媽媽另找了男人,你媽媽肯定另找了男人,好狠心的女人喲。我老太婆不算什么,可兒子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呀,你怎么能狠心說不要就不要呢?;氐郊依铮棠探形艺镜剿媲?,像長官訓話一般:小開你給我記住,從今以后不許想你媽媽。我說為什么。你媽媽不要你了,你媽媽是壞女人,奶奶斬釘截鐵地說。我不相信媽媽會不要我,更不相信媽媽是壞女人,就像不相信天永遠是藍的一樣。
有一次,我從奶奶那里偷出那張有數字的小紙條。紙條被奶奶放在她的枕頭下。憑經驗,我相信,照著紙條上的數字在電話機上一按,那細細的電話線就能把媽媽拽出來。我一路狂奔來到明亮家里。明亮媽問我是買鹽還是買油。我把小紙條高高舉起來。明亮媽笑了,說小開是想媽媽了。我點了點頭。
說了沒錢就沒錢,錢又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有完沒完哪。我沒開口說話,媽媽就扔出一堆硬梆梆的話。我怔了。我說:媽媽是我,不是奶奶。
哦,是小開啊。媽媽的語氣緩多了。
是你奶奶叫你打的吧?媽媽接著說。
我說不是,是我想媽媽了。
你騙誰呀。媽媽說,告訴你奶奶,我沒錢,我真的沒錢。
媽媽你什么時候能回來呀。我說。
我聽到那邊啪的一聲,我以為媽媽那邊掉東西了,然后是嘟嘟嘟嘟的聲音。當時我不知道是媽媽掛電話了。我只是很奇怪,媽媽的聲音怎么變了,變成了嘟嘟嘟嘟。我使勁地把電話扣到耳朵上,希望媽媽的聲音能變回來。這時,奶奶快步走來。奶奶的背本有點駝,現在,由于急促地往前走,奶奶變成了一只伸長脖子向前沖的鵝,又像是被風吹彎了的狗尾巴草,隨時都有可能跌個倒栽蔥。我心想奶奶你千萬別跌倒了。我正在考慮是否要上前扶她一把時,奶奶樹根一樣的爪子已經抓住了我肩上的衣服,更要命的是,奶奶另一只手變法戲似地多了一根鞭。竹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我屁股上跳起了踢踏舞。我痛得哇哇大叫,我痛得嚎啕大哭。誰叫你來打電話的,你,嫌錢多了,討債鬼,你這個討債鬼,叫你不要去打電話,你偏不聽,你要氣死我呀,你這個沒志氣的人,這么大,怎么一點志氣都沒有。奶奶嚎叫著,像受傷的野豬。我掙扎著,我想逃走了??墒牵蚁裥‰u一樣,盡管使勁掙扎可怎么也掙不脫奶奶那有力的爪子。我只有嚎啕大哭。我正哭得起勁,并打算哭它個沒完沒了哭它個天昏地暗,奶奶忽地把竹鞭扔到一邊,把我拉到她懷里死死地摟住。奶奶也哭了,哭得身子在顫顫動,像沒吃飽飯的人拉的風箱:我可憐的孫子喲,我可憐的小開。
當我把這件事告訴明亮時,明亮歪著腦袋想了大半天,終于一拍大腿:我明白了,你奶奶也癲了。我問明亮什么叫癲了。明亮白了我一眼:你真是傻逼,癲了都不知道呀。他神色極為不屑。我還是不知什么是癲了,但又怕做他眼中的傻逼,只有似懂非懂地點頭。明亮繼續說:癲了就是小始爺爺那樣。
你胡說。我憤怒了。怎么可以把我奶奶說成小始爺爺呢。
小始爺爺,村里人都喊他癲佬,前面加個半字叫半癲佬。村里人只是在背后叫他,當面沒人這么叫他。村里沒人跟他說話,見了他躲得遠遠的。以前,我認為村里人見到他就躲是怕他磨得飛快的柴刀,刀鋒寒光閃閃確實叫人不寒而栗?,F在才知道,村里人躲他是因為他是癲佬。明亮向我解釋說,腦子出了問題的叫癲佬。癲佬想的問題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做的事情令人不可思議。比如小始爺爺扛著一把刀時不時喊殺,你能想出他殺什么嗎?比如說你奶奶,拼命打你時又突然把你摟到懷里,你能想明白這是為什么嗎?聽明亮這么一解釋,深深的恐懼像氣泡一樣冒出來。奶奶是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地方,會莫名奇妙地發火,會莫名奇妙地笑,會莫名奇妙地哭,會莫名奇妙地打我,會莫名奇妙摟住我。
小始爺爺以前不會舉著柴刀莫名奇妙地喊殺。也就是我媽媽抱著紫黑色匣子的笫三個月,他接到一個電話,進了一次城,回來就變成這個樣子。后來明亮告訴我,小始的爸爸死了。本來小始爸爸也裝進了紫黑色小匣子。在城里死了的人都會裝進小匣子里。小始爺爺抱著匣子在橋上走時開始發癲了,把匣子往空中一拋,揚起刀猛劈過去,憋足了喊一聲殺,匣子四分五裂,小始爸爸化成一陣灰飄飄揚揚散落到江中。我聽后目瞪口呆。明亮說:我爸爸說,你是可憐人,小始也是可憐人。你沒有了爸爸,小始也沒有爸爸。你媽媽不回來看你,小始的媽媽也不回來看她。我爸叫我要對你們兩個好。我覺得我爸說得有道理,所以我對你們兩個好。
我覺得小始要比我好一點。最起碼小始爺爺不會打小始,從來都沒有打過小始。不要說打,連罵都沒罵過一句,大聲吼一下都沒吼過。可我奶奶,三天至少有兩次打我,罵我是天天少不了。如果奶奶和小始爺爺同屬癲佬,如果由我選擇,我選擇奶奶像小始爺爺那個癲法。想到這我心里有種悲愴噴涌而出。
在村里的孩子中間,我算是最要干活的人。我想不清楚,怎么有那么多活總是干不完。早上起來要去割魚草,割完魚草要喂雞喂鴨喂小豬掃地洗碗。忙完這些才可以上學。如果是星期天星期六,我要去山上砍柴火,要去田里拔稗草,要去地里翻番薯藤,要給花生澆水。我現在是一年級的小學生了。本來,奶奶不想讓我去上學,我鬧過好幾回。她總說我還小,說我爸爸十二歲才去上學。如果不是明亮爸爸來干涉,我要上學,不說十二歲,至少也要到十一歲。大家都去上學了,落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好沒味喲。我想去上學,并不是有什么偉大理想。我一個小孩子,說理想太扯蛋了。我是覺得,學校里有那么多小伙伴,好熱鬧好有味道喲。于是,每當看到有人背著書包上學時,我站在自家門前,望著村小學那個方向發呆。后來,明亮的村長爸爸走我門前過。他是村長嘛,比較經常性地這家走走那家看看。他看了看我,再順著我目光的方向看了看。他說:小開,今年幾歲了?我說八歲。明亮爸哦了一聲。過了兩天,明亮爸領著一個比他老一點的女眼鏡老師來了。明亮爸說:嬸子呀,該讓小開上學了。奶奶說還早。女眼鏡老師說:不早了,城里的孩子,四歲都開始上幼兒園。奶奶說:城里是城里,山里是山里。山里昨能跟城里比。明亮爸大聲說:不送孩子上學是犯法哩。犯法你知不知道。奶奶顫抖了一下,有點驚恐地往后退了一步,說:我又沒說不讓孩子上學,只是說還早。明亮爸揮了一下手,說:明天就讓孩子上,就這么定了。明亮爸說完就邁出屋去。前腳才邁出門檻,又回頭說:學費都國家出了,花不了你多少錢,嬸子你別太摳了,眼睛要看遠一點。學校又不遠,四五里子路,你放心,我會叫明亮照看他。明亮爸這才走出去,走幾步又轉回,說:有什么困難跟我說一聲。就這樣,我上學了。我很感激明亮爸,覺得他太了不起了,三言兩語就能把固執的奶奶說服,難怪外來的司機那么給明亮面子(允許他進駕駛室并主動開門還拿礦泉水給他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我上學的前一天晚上,奶奶連夜給我做了個書包。五瓦燈泡不亮,奶奶的眼睛不怎么好,好幾次把針穿到自己手指上。手指上立即冒出米粒般大血珠,在這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我就坐在奶奶對面,一手托著下巴,專注地看奶奶。我發現此時的奶奶是那么地慈祥,我想,奶奶一直像這樣該多好呵。這時奶奶抬頭看了一下我,意味深長地笑了。奶奶說:小開呀,到了學校里,要好好念書,要聽老師的話,不要跟同學打架。
哎呀,給孫子做思想工作喲。爽朗的男高音跟風一起飄了進來。是小始爺爺來了。小始趴在她爺爺背上沖我做了個怪臉。奶奶用目光指了一下凳子。小始爺爺坐下,把小始放在腿上,說:小開明兒真的去上學了?奶奶說:村長都發話了。小始爺爺說:那我家小始也要去上學。奶奶說:你家小始還小。小始爺爺說:只比小開小一歲,小什么小。奶奶說:小始是你的孫女,你怎么著就怎么著,不用與我說。小始爺爺說:我是想請你,幫我家小始也做個書包。
第二天,我和小始背著書包去上學了。盡管,書包是用舊布做成的,但我和小始都異常興奮。奶奶和小始爺爺站在門前送我們。我們要走上村道時,奶奶大聲喊一聲:小開。我回過頭,忐忑地望著奶奶。我以為奶奶又要反悔了。奶奶做事好會反悔。比如說叫我去禾田拔稗草,明明說了拔了稗草炒個荷包蛋給我吃,結果稗草拔完了,只是用個空心菜打發我。比如說,挖了魚塘把割魚草的任務交給我,說賣了魚給我買新衣服。結果魚賣了幾回了,過年都沒給我買件新衣服。奶奶走過來,用樹根一樣的手拍了拍我身上的衣服,動作很輕,不像打我。奶奶說:瞧你身上,盡是灰塵,哪像讀書的樣。再一把將我摟到她懷中:小開呀,別怪奶奶喲,本來奶奶要去鎮上買新書包,可奶奶老了不會賺錢,你爸走了,你媽又不理我們。奶奶摟得我很緊,我仰起頭來看奶奶,看到奶奶眼角滾出兩行淚水像蚯蚓屎一樣彎彎曲曲從鼻孔兩側跌落下來。我突然有種很溫暖的感覺。我想起了前一個月,奶奶領著我到街上。街上有好多好東西,看得我眼花繚亂。街上有好多好吃的,引誘得我直咽口水。奶奶摸著我的頭,說:饞了吧,今兒獎勵你一下。奶奶去店里買了瓶娃哈哈塞到我手中。我高興壞了。我先是拿著娃哈哈左瞧瞧右看看。奶奶幫我扭開蓋子。我先是吸一小口,舌頭在口腔內連轉兩個圈。哇,真是人間美味呀,像蜜糖,像西瓜,又有楊梅酸的味道。我有點迫不及待了,大口大口喝起來,不想被嗆著了。餓死鬼投胎呀。奶奶大聲說,沒人跟你搶。奶奶手高高舉起來,看樣子又要給我一巴掌。巴掌快要到我身上時,卻一把將我拉過來摟在懷中。那時我真的好感動喲,覺得奶奶是天底下最好的奶奶。現在,我又一次被感動了,我時常會被奶奶感動。我說:奶奶,我會早點起來割魚草,放學了我會去翻番薯藤。奶奶聽罷把我摟得更緊:我家的小開長大了,知道疼奶奶了。在一旁的小始,也仰起頭來看她爺爺,說:爺爺你放心,放牛的事還是包給我。小始爺爺一把小始摟到懷中,說:我的好小始我的乖小始。
三
我是在不知不覺的狀態走到河邊的。先是腳下一滑,險些跌個四腳朝天。這樣,才把我從浮云野馬般的思緒中拽回來。我目光很自然地從上往下掃瞄了一遍,發現河邊只有兩個動物。一個是小始,另一個是小始家的老黃牛。牛在河邊草坪上很專注地啃草。牛嘴順序啃過去,草坪就像剃頭佬用推剪在頭皮上推剪過。小始在木橋邊,專注地看什么。我想不會是看螞蟻搬家吧。她只看了一小會兒,摘了什么東西往頭上插。是在往頭上插一朵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花朵正好朝著東邊的太陽,小野花顯得在燦爛地笑。哦,原來她不是在看螞蟻搬家而是在看野花。哼,女孩子就是愛臭美。看到小始我有點驚喜,她本應該與明亮在一起看汽車。然而她來放牛了。我有點感動了。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她不去看汽車而來放牛,是因為我沒辦法去看汽車必須來割魚草的原因,因為她更愿意與我在一起。我喊一聲小始,聲音里釋放著感動之后的鼻音。小始轉過身子,一蹦一跳跑過來。
你怎么沒去看汽車呀?我說。
小始咯咯地笑了起來:哪里有汽車看?哪里有?
昨天不是明亮說的,說有汽車來村里拉木頭。
小始笑得更厲害了,捂住肚子,彎下腰。笑了好一會兒,才挺直身子,說:明亮騙你哩。
我奇了:他騙我干嘛?
小始又笑起來。
他干嘛要騙我?我急了。
你真想知道嗎?小始問。
我說我當然想知道。
小始裝著很神秘的樣子告訴我,明亮見我有好長時間沒挨奶奶的竹鞭子。大概是有一個多星期。他覺得看不到我挨打生活好沒味道。為了生活有味道,他決定騙我有汽車來拉木頭。我饞著看汽車便會逆著奶奶不去割魚草。對不起了,奶奶的竹鞭就會追著我滿村里跑,這樣他就可以站在一旁看熱鬧了。
我聽后憤怒了,明亮呀明亮,沒想到你如此居心歹毒。還說是做我們的大哥哩,有你這么做大哥的嗎?我抬起頭來,極力忍住不把憤怒的表情流露出來。我是在思考,要不要與他決裂。與他撕破臉恐怕很難做到,但保持幾天不理睬他是可行的。他動不動號召大伙不要與某人某人玩?,F在,我決定不跟他玩了,同時也決定,昨夜加班做的彈弓也不送給他。想到這,我嘴角露出了冷笑。想耍我看我笑話,我是那么好耍好笑的么?不與他玩是對他的懲罰,不把做好的彈弓給他是對他的制裁。明亮家的玩具太多了,多了會玩膩,玩膩了就會想玩自己做的玩具??伤渴直磕_不會做。他央求了我好多回,我才答應做個彈弓給他玩。
我嘴角露出的冷笑讓小始捕捉到了。她歪著頭問我笑什么。一種內心的秘密被人窺探之后的氣憤讓我瞪了她一眼:關你個屁事。隨著一瞪眼的情緒影響,我覺得她也是可惡之極。昨天明明知道明亮要騙我玩,卻不告訴我。知情不報,應列為同謀??梢獩Q定不與她玩,我下不了決心。已經決定不跟明亮玩,再決定不跟小始玩,那我就沒法跟誰玩了。但對她一點都不予以處罰,我有點不甘心。我決定暫時對她不予理睬,算是對她的懲罰。
于是,我擺出很不友好的臉色,悶著頭彎下腰,使勁地割魚草。魚草在鋒利鐮刀的切割下紛紛一邊倒,再被我用手一撈塞進草簍里,很快,草簍要塞滿了。
陪我說說話嘛。小始說。大概,好長時間我不與她說話,她已經很悶了。
我不要割魚草呀。我嗡聲嗡氣說。我本不理睬她,不知怎么地,一不小心就回了她話??磥恚嬲龅綄λ挥枥聿牵娴暮茈y。
你已經快割滿了。小始說。
不要去上課呀?
哎呀,今天是星期六。
哦,對了喲,今天是星期六??尚瞧诹衷趺礃幽?,星期六是不用去上課,但得去干活。我自己都知道,家里有哪些活要干。花生要去拔草了,種一季稻的田坎要去修,還要去砍柴。這些永遠忙不完的活讓我失去了對星期六的敏感性。我站直身來,用手臂揩了揩臉上的汗,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就這樣,我與小始又重歸于好了。重歸于好主要在我。小始根本不知道我們曾一度關系緊張。看著她一副天真的樣子,我心軟了,小丫頭片子,不與你一般見識。魚草割滿了,我們認為時間也差不多了,該回家了。我背著魚草,小始趕著黃牛,太陽光把我們的身影拉得好長,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和小始的家相隔不遠,同在山腰間,大聲喊句話都能聽到。她家比我家位置高一點,去小始家要從我家門前過。當我們到了我家曬谷場前時,我真想找個地方鉆下去。因為,我家晾曬竹篙上晾曬著一床被子一張草席。草席和被子上有個巨大的濕印像扭曲的心形。被子和草席如此面目掛在此,猶如兩個巨大的廣告招牌,向經過的人宣布,我昨天晚上尿床了。我可惡的奶奶喲,你怎么能這樣呢?你要晾曬我沒意見,可你要拿去洗一洗呀,至少,也要把那兩個扭曲變形的心形濕印洗掉呀。瞬間,我對奶奶的不滿情緒升至最高位,并且下定決心,再也不幫奶奶干活了,今天不,明天不,永遠不。
你尿床了?!
小始斜著眼睛看我,聲音不輕不重。
我不知道怎么來形容當時我的心情。說當頭雷響,肯定不太合適。在山里出生在山里長大,空中響雷再習以為常不過了。常常見一道閃電把天空撕破,緊接著,轟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響過來。更多的時候,閃電把天空撕破的瞬間,雷聲以巨大的音量垂直而下,大地都像老爺爺似的顫抖幾下。還有,在夜晚,閃電把世界照得锃白,強光從窗戶門縫墻眼(泥磚砌的墻未經粉刷會有很多墻眼)穿透進來,屋里如點亮了五百瓦的燈泡,一切都慘白明晃,眨眼間又熄滅,暗得更厲害了,雷聲滾來,瓦灰涮涮而下。我會膽戰一下子,甚至,身體像蝦米一樣躬一下。但是,不存在恐懼的問題。即使恐懼,也是分把幾分鐘。所以我要說,當時,我的心情,決不是當頭雷響。再打個比喻,說是被蛇咬了。不好意思,我看過很多種蛇,眼鏡蛇,瓦子殼,竹葉青,黃金條,水蛇魚蛇,雖然很怕蛇,但從未被蛇咬過,不曾體會被蛇咬的滋味。倒是見村里大人被蛇咬過,被咬過的人沒幾天就死了。說比喻被蛇咬了不準確,是因為,當時,我沒有死的心情,也不可能致我于死地。我一直想了很多比喻,最后才想起了吊腳蜂。說當時我的心情,猶如遭遇一群吊腳蜂的襲擊稍為更恰當一點。我去山上砍柴,常常不小心捅爛吊腳蜂窩,一群吊腳蜂沒頭沒腦地撲過來,逃也逃不掉,擋也擋不住。我突然想起昨夜的夢。我怎么會夢到小始會得到小龍女的真傳,輕手一擺,神奇地涌出一群吊腳蜂朝我撲過來呢?
夢,真的稀奇古怪。
現在,小始發現了我尿床的秘密。如果,小始向另一個人說,哪怕只向一個人說,說我尿床了,那么,全村的小伙伴們,甚至,學校里所有的學生和老師,包括村里的老爺爺老奶奶們都會知道我尿床了。我九歲了,是個上一年級的大男孩了,居然會尿床,我的臉往哪里放,我沒法與他們一起玩,更別說是理直氣壯地一起玩了,我在他們面前抬不起頭來,他們想怎么譏笑我就怎么譏笑我。特別叫我害怕的是,怕明亮號召所有的小孩一起來孤立我。后果非常嚴重,后果不堪設想。小始肯定會跟別人說,因為嘴巴長在她鼻孔下,我沒法貼封皮。對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想辦法封住小始的嘴。
我一直認為我是聰明的孩子,很快,我想到了封她嘴的辦法。我熱情地提出,要送小始一個彈弓。做那個彈弓花了我昨夜差不多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實在有點不舍得,但我還是決定送給她。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彈弓封不住人家的嘴。小始好像對我送她彈弓不怎么滿意。彈弓,是男孩子玩的東西,女孩子去玩確實有點不合適。但小始想來想去,覺得我身上確實榨不出其它油水,只好勉為其難表示接受我的熱情。
搞定了小始,緊接著,魚草暫時在草簍里休息,它本該要撒到塘里被魚吞食。我迅速把被子草席收下來,打幾桶水,洗呀搓呀,將其搓洗干凈,再重晾曬到竹篙上。做完這些,才把魚草背池塘邊,撒下去。
四
我死扒爛扒狼吞虎咽,快速地吃好飯,把碗筷一扔,準備飛出去。奶奶已經得罪我了,我已下決心不幫奶奶干活了,所以我要盡快離開奶奶的視線。我怕奶奶喊我去干活,那我會陷入兩難之境。聽奶奶話,去干活,顯然與自己的誓言相違背。不去,奶奶發話了,少不了會挨頓打。挨打我不怕,怕的是奶奶邊打我邊唱山歌,把我尿床的事跡唱出來。我前腳才跨出門檻,小開,奶奶大喊一聲。我猛地一驚,像水里扔進個石頭。我回頭,可憐兮兮地看著奶奶。奶奶說:今晌去把花生地里的草拔了。
天啊,真是怕什么來什么。我遲疑了一會兒,也就是說,我一腳前一腳后跨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足有半分鐘的時間,才說:我要去上學。這個理由真是太好了,我發現我太有才了。我要去上學,我怎么能去花生地里拔草。奶奶沒話說了,奶奶一時間懵了,奶奶真的搞不清楚,我什么時候要上學,什么時候可以不上學。我興奮得心要飛了,我準備飛出去。
那你去跟老雞公說說,叫他去幫我們家把灣角里的田犁一下。奶奶說。
老雞公是小始爺爺的名字。據說,他年輕時候叫小雞公,中年時候叫叫雞公,老了自然叫老雞公。不過,在村里,只有奶奶一人叫他老雞公,村里人都叫他半癲佬。他很喜歡奶奶叫他老雞公。老雞公三個字,吐音節奏快一點,很容易聽成老公。每次奶奶叫他老雞公,他都嘿嘿地笑,再意味深長地瞧著奶奶。奶奶開罵了:老雞公,又占我便宜了。小始爺爺又嘿嘿地笑了。奶奶也跟著笑,那是輕抿一下嘴角的笑,暴露了奶奶從心里流淌的愉悅。可以這么說,奶奶很樂意他占她的便宜??梢赃@么說,在村子里,就數小始爺爺與奶奶的關系好,就像我與小始的關系那么友好。我家田里的重活,像耕田耙地栽禾收割,小始爺爺都會來主動幫忙。而小始家的一些細碎活,像拔秧曬稻谷蒔菜草洗衣服奶奶會主動去幫他。現在,奶奶叫我去叫小始爺爺去犁田,那不是請,那是叫。叫是什么意思,叫就是不用客氣了的意思。
我又一次犯難了。去叫,顯然是幫奶奶干活。不去,又擔心奶奶的竹鞭和唱山歌。我說,我要去上學嘛。我只有又一次用上學來塘塞,并把表情扮成很難為情的樣子。
上學上學,遲一下到會犯法呀。奶奶吼叫起來。奶奶說話一遇上長句子,就像唱山歌一樣,而且女高音。我沒退路了,我只有小跑步去小始家。我想,我只是去傳話,傳話與干活是有性質上的區別的。傳話不算違背誓言。
小始爺爺在他門口整他那部破單車,破單車比小始爺爺還老,老得快要散架了,全身銹跡斑斑。小始蹲在一旁,雙手托著下巴,用很欣賞的眼神專注地看著他爺爺,仿佛他爺爺是天底下最聰明人,她為有如此聰明的爺爺感到無比的驕傲和自豪。我很不屑地翻了她一個白眼,一個半癲佬爺爺,有什么值得自豪的。
我對小始爺爺說:我奶奶叫你,今兒去幫我家把灣角上那幾丘田犁一下。
不去。小始爺爺頭也不抬,準確地說不看我一眼,牙縫里只蹦出兩個字。
這下該我吃驚了。小始爺爺的形象在村里人和我眼中,雖算得上恐怖,但他從來不會違逆我奶奶說的話。奶奶說的話是圣旨,叫他去天上摘月亮他立馬準備梯子,溫順聽話得就像他家的老黃牛。今兒居然說不去,我怎能不吃驚。不過,我僅僅是吃驚而已。他去不去犁田,跟我沒多大關系。我向后轉,邁開步,一步一步走。走到半坡時,小始在坡頂上喊:小開,你回來,我爺爺有事要問你。
我重新站到他面前。他不再整他的破單車了,而是坐在竹椅上。小開,坐。他朝前面不遠的一匹矮凳子努了努嘴。我有點受寵若驚了。因為這個癲老頭從來沒對我這么文明禮貌過。
我問你,你可要說實話。小始爺爺說。
我點了點頭。
昨天夜里,是不是有個老頭子去你家了?
是呀。我說。
小始爺爺的臉色徒然變了。他那張臉,布滿了橫的深深淺淺的溝紋,還黑,黑得一塌糊涂,還有麻點,麻得一塌糊涂?,F在,臉上充足了雞血似的。我想起了才從豬肚子抓出來的豬肺。對,他那張臉,已經變成豬肺了。
是不是狗X的村長也在?小始爺爺的聲音陡然增高,而且是前低后高,那個在字,高過了天上的云朵,幾近恐怖了。我被嚇了一大跳。而他,居然全身顫抖起來。
至于那么激動嗎?我很是不理解。不就是昨天夜里我家來了一個老頭子嗎?
這些老頭子,那些怪異的舉動,我真的想不清這是為什么。就如昨天夜里,剛吃過晚飯不久,我在屋里做彈弓,奶奶正在洗碗,明亮的村長爸領著一個老頭子走了進來。那個老頭子,衣著還干凈,人也長得還干凈,最起碼,長得比小始爺爺好看。他還沖我笑了笑,笑得很慈祥,不像小始爺爺,整天拉下個臉,兇神惡煞,欠了他錢似的。奶奶并沒什么反應,奶奶依舊洗她的碗,奶奶表情木然。村長找匹凳子坐下,也喊那老頭坐下。
他就是我跟你說的許文祥。村長說。
叫許文祥的老頭嘿嘿地笑了,雙手在膝蓋上磨沙一樣摩著。
許老師原先在鎮上當老師,人好著哩,他還教過我的書。
原來他是當老師的。我停下手中的活,又看他一下。老師,是我們小孩子崇拜的偶像。都說學生怕老師,哪是怕呀,那是心里敬著,用怕的形式表現。我的目光里有尊敬的成份。令人尊敬的許老師,還是嘿嘿地笑著,雙手,還在膝蓋上做磨沙運動。
許老師的退休工資都有一千多哩,比我的工資還高。一家三口人,吃香喝辣不成問題。小開上學也不用發愁了,日子舒逸著哩。村長說。
他有一千多工資我很驚訝,在我們小孩眼中,那幾乎是個天文數字。但他有一千多工資好像跟我沒什么關系。但聽村長的口氣,好像跟我有關系。因為他提到我上學的事不用發愁了。他的工資,怎么會與我搭上關系呢?我真不明白,村長說這話是什么意思。大概,他為什么能當村長,而別人不能當村長,就是他能說出我們搞不明白的話來。我看了一下奶奶,發現奶奶的表情還是木然。
好了,村長站了起來,說,我就說這些了,有事你們好好聊聊,我就不在這里礙事了。村長說罷,徑直走出屋去。
村長走了,屋里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我已嗅出這種緊張。奶奶不說話,許老師也不說話。奶奶不說話時,目光瞟著別處。許老師不說話時眼睛只盯著腳下,會時不時抬眼瞟一眼奶奶。我知道,這會兒,他們兩人的心理世界在激烈地斗爭著。我沒心思猜測他們的心理斗爭。我低頭做我的彈弓,我要把彈弓盡快做好了,我明天要把它當禮物送給明亮?,F在,我有點困難了,我要盡快做好彈弓好去睡覺。
許久許久,許老師終于說話了。許老師說:要不,今兒夜里就在你家?。?/p>
奶奶說:你還是回去吧。
黑燈瞎火的,你讓我回去?許老師說。
奶奶沉默不語了。
以前,小始爺爺來我家坐,也會提出在我家里住的話來,也會說,黑燈瞎火的,你讓我回去。當然,小始爺爺會提出在我家里住,會說那句黑燈瞎火的,你讓我回去的話,是小始沒跟過來。奶奶會問:小始呢?小始爺爺說:睡了,丫頭片子的,睡得挺香呢。于是奶奶便攆我去睡覺。我知道奶奶心軟了,不忍心讓人家黑燈瞎火地回去。
現在,奶奶會不會又一次心軟呢?如果奶奶攆我去睡覺,那我的彈弓還沒做好,我會感到很為難。我在考慮,如果奶奶攆我去睡覺,要不要請求奶奶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把彈弓做好。
奶奶說:你還是回去吧。
許老師臉上有絕望的表情。他起身,走出去,到門口,回過身來,說:我們那事,你還是細細考慮,再回個話。
后來,小始告訴我,那天晚上,她爺爺背著她,準備來我家玩,走到門口,看到了村長和許老師在我屋里。他轉了回去,他身上那種氣憤通過背梁傳遞到小始身上。那天夜里,小始爺爺不停地磨刀,時不時把刀高高舉起來,殺——殺——一聲一聲地大聲喊,每喊一聲,用勁猛劈,似乎是對準小松樹,一刀過去,分為兩截。小始說:我好怕喲。她說她爺爺從來都未曾讓她如此恐懼過。那天夜里,她躲在背窩里動也不敢動,大氣也不敢出,生怕她憤怒的爺爺把她當作小松樹。
大人怎么會那樣呢?小始向我請教。
我也想不清楚,大人怎么會那樣。小始的問題,我無法回答。
對于無法想明白的問題,我不會過多地去想。雖然,小始爺爺的表情讓我心生恐懼,但我很清楚,他不會舉起刀來把我當成小松樹。我跑回家去,告訴奶奶,老雞公不幫你犁田了,看樣子,再也不會幫你犁田了。我告訴奶奶時,心里有種幸災樂禍的快感。奶奶呀,誰叫你把我尿床的被子草席洗都不洗曬出來。現在,我決定不幫你干活了,小始爺爺也不幫你干活了,難死你去。
奶奶聽我說小始爺爺不去犁田了,說了一句這個死老雞公,又發神經了。然后,兩條有點拐的腿支撐著有點弓的身子拐到小始家門前。
老雞公,怎么不去犁田喲?奶奶問。
我要去街上。小始爺爺說。聲音比蚊子聲大一點,一點都不理直氣壯??磥砟棠陶媸撬目诵?。他有天大的不滿情緒,到了奶奶這,都要歸零。
今天又不是當街日,你去什么街上喲,好像你是個做大買賣人似的。奶奶已是得理不饒人了。
我就是要去街上,你管得著么。小始爺爺說。聲音比前一句更大了,有點理直氣壯了。
我知道你發神經了。奶奶說。
我沒神經病我發什么神經。小始爺爺說。
你肚子里幾條蛔蛔蟲我還不知道呀,你就是發神經了。奶奶說罷,用她有點拐的腿把她有點弓的身子拐回家。
小始爺爺站在那兒怔了半晌,才猛然醒悟過來,屁顛屁顛追到我家里,用討好的口氣對奶奶說:今天我真的去街上有事,要不明天,明天我一定把那幾丘田犁好。奶奶并沒理睬他什么,表情木然地提著豬食桶去喂豬。小始爺爺訕訕地轉回家,在門前怔怔地站立了一會兒,似乎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跺了跺腳,說:小始呀,今天爺爺帶你去街上逛逛好不好?真的。小始驚喜萬分,又有點不敢相信。爺爺怎么會騙你,小始爺爺說。小始像小燕子一樣張開翅膀朝她爺爺奔去。小始爺爺把小始抱到單車上,長長地吆喝一聲:逛街去喲。
五
小始跟著她爺爺走了,落下我一個人好沒味道。我說了我不幫奶奶干活了,我就不會有去花生地里拔草的想法。小始走了,我去找誰玩呢?想來想去,只有去找明亮玩。雖然,早上我曾決定隔幾天時間不找他玩?,F在,我沒辦法了,我用腳踢了一下地上的鵝卵石。
算便宜他了。我想。
我是在明亮媽媽開的店里找到明亮的。其實,明亮的家與明亮媽媽開的店是同一個概念。他家的房子就建在村頭的三叉路口邊。處在我們這個梅花散落似村子的最中心位置。往右二百米是我上學的地方:大桑坪小學;往左三百米,是明亮爸當村長辦公的地方:大桑坪村委會。明亮爸會把房子建在這個地方,可以看出他為什么能當上村長。房子騰出一樓前半部分做商鋪,還擺了一張自動麻將桌。明亮媽媽喜歡打麻將,一張自動麻將桌擺在那兒,麻將生意兩不誤。我把頭探進店里時,明亮媽媽正在打麻將,明亮坐在他媽媽身邊,頭歪著靠在他媽媽胸前,視線落在他媽媽臉上,訕笑著。那樣子,似乎是幸福,又像是陶醉,更兼幾分幾許的小得意??吹剿@樣子,我嘩啦啦地想起媽媽。如果媽媽在身邊,我也把頭靠到媽媽胸前,那該多好啊。可媽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媽媽電話都不打過來了,媽媽接我的電話都那么煩躁了。我心里一陣傷感,那不爭氣的眼淚珠子快要掉出來了。幸好,明亮眼尖,發現了我,朝我用力地擺擺手。于是,我所有的傷感像煙一樣吹散了。我也朝明亮擺擺手。我走了進去,我想叫明亮開電視給我看,我喜歡看電視,可家里沒電視,要看電視只有到明亮家來,所以一到明亮家,我就會想起看電視。明亮卻朝我走來,拉住我的手,不由分說朝外面走。
悶死我了,悶死我了,明亮說,要是你不來,我真不知道上午的日子怎么過。
天啊,他還會悶,一個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吃、神仙一般的日子的人,還會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忒不理解他。
他站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似乎屋子里真的很悶,悶得他身上嚴重缺氧了。他終于不大口大口地吸氣了,而是長舒一口氣,再是莫名奇妙地笑,笑得一塌糊涂前仰后彎。他可能中邪了,我怪怪地看著他。他很努力才止住了笑,一本正經地問我:
你知道我剛才笑什么嗎?
鬼才知道你笑什么。我想。
你肯定猜不到,你想爛了腦子漿也猜不到。我剛才終于想到給我媽媽取個外號。他還沒說完,又莫名奇妙地笑起來,直把眼睛笑出了淚花。
你猜,我給我媽媽取了什么外號?他斜著眼睛看我。
鬼才知道你會給你媽媽取什么外號。
猜不著吧,我就知道你這笨腦殼怎么猜也猜不著。他很得意地看著我,告訴你吧,兩字,九餅。九餅兩字,讓他搞了個長長的拖音。然后,又是一塌糊涂地笑,笑得比前次更厲害了,前仰后彎,捂住肚子,差點跌倒在地。
我不得不懷疑他神經出問題。
他又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止住笑,歪著腦袋問我:我是不是太有才了。
暈,我想我直接暈倒算了。
他大概發現我心不在焉,對他的天才一點都不欣賞,忿忿然說:你這個人,太沒味道了。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他。很不幸,他卻送給了我。雖然,我們都在攻擊對方沒味道,卻沒有提出分手。我們小孩子,心情雖然比天上的云朵變化快,也能很快找到共同有味道的東西。去學校里,那兒該是一片美好。
我們小跑走到學校的時候,我準備買幾斤后悔藥了。明亮站在學校鐵柵門口,猛然記起什么,說:彈弓呢,彈弓呢,你昨天說送我彈弓,你不會耍我玩吧。天啊,他終于記起彈弓的事了??磥硭纳窠洸淮嬖趩栴}。我說我做好了彈弓了,只是忘了帶過來。天啊,我居然告訴他我做好了彈弓,我不是決定不送彈弓給他嗎?騙我有汽車來,企圖害我挨打,這樣的家伙,能陪你玩已經很照顧你了,你居然還向我要彈弓,做人也不能忒厚顏無恥。我本該理直氣壯地告訴他,彈弓是有的,但不會送給你,因為,你已經先得罪我了??墒牵揖尤粵]勇氣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我是個革命意志不堅定的家伙。
誰叫你忘了帶過來,嗯,誰叫你忘了帶過來。明亮已經得理了,很氣憤地責問我。
本來,我該反問他,忘了就忘了,你想怎么著?誰不會忘了什么事??墒俏覜]有,而是有點討好地說:要不,我們回家去拿。
為今之計,只有如此了。我們又一路小跑,回到家。幸好,奶奶出去做事了,我們順利地把彈弓取了出來。如果奶奶在家,她老人家見我不用上學,肯定會逼我去干活,那就慘了喲。我們拿了彈弓,又一路小跑跑回學校??磥?,明亮是興奮極了,一路上吹著口哨。到了學校鐵柵門前,明亮問我: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嗎?
鬼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說。
我們來比賽瞄準,就瞄教室那塊玻璃,看誰瞄得準。明亮說。
天啊,他居然想出這樣的歪主意。只有他,才敢想這樣的歪主意。他并沒有獲得我的同意,拉起彈弓就射。他并不需要獲得我的同意。他當家作主慣了,哪會征求我的意見。所以我同意不同意,在這里都沒價值。不幸的是,他連射十個石子,都打在墻上。沒有一個擊中窗戶玻璃,對他自尊心的打擊忒大了,他耷拉著腦袋,把彈弓遞給我,說該你了。我知道他的意思,希望我也射不中,他的自尊心能得到一點平衡。我不敢拒絕他,就像士兵不敢拒絕長官的命令一樣。我也希望我射不中,因為我知道,一旦射中,后果不堪設想。打爛玻璃是要賠的,而我,哪有錢來賠玻璃。直接的后果是,奶奶的竹鞭會在我屁股上沒命起落,伴著竹鞭起落的節奏,奶奶的山歌又會嘹亮地唱起來,保不準哪幾句會是我尿床的細節。我拉起彈弓,心里直叨念觀音菩薩保佑,保佑石子千萬別打在玻璃上。
放呀,你怎么不放呢?磨蹭什么?明亮催促著。
放就放吧,我右手一松,石子飛地沖了出去。真是怕什么就來什么。石子不偏不斜地打在窗戶玻璃上,只聽清脆一聲響,玻璃碎片稀里嘩啦掉到地上來。更要命的是,石子的穿透力極強,順便把教室里的一個燈泡打爛了,砰地一聲,像墩子爆竹一般響,響徹云霄。我嚇壞了,面如土灰色,驚慌失錯。
明亮興奮死了,直拍巴掌,行呀,沒想到,你眼法這么好。
是誰?你兩個臭小子,是哪個把玻璃打爛的?教室里,居然鉆出個人來。是那個眼鏡女老師。我怎么也想不清楚,今天是星期六呀,她怎么會貓在教室里。莫非她算準了,我今天會把玻璃打爛,特意貓在里面,來逮我個人贓俱獲。其時,我豈止是嚇得面如土灰,簡直要尿褲子。我進入緊張的思考,要不要承認,不承認,又怎么來搪塞。更大的麻煩來自明亮那兒,他只須用手一指,說是我,那我死定了。
是我,老師,是我打爛的。明亮說。
瞧他那神氣,聽他那語氣,哪像是犯了什么錯誤,倒像是立下豐功偉績。
明亮主動把責任攬到他身上,這個時候啊,我激動的心顫抖的手,感激的話兒說不出口。我差不多想跪下來連叩幾個響頭。明亮呀,你太偉大了,你太夠哥兒們。兄弟我敬佩死你了。
女眼鏡老師有點懷疑地瞧了瞧我們,還是從包里掏出手機:喂。
喂的結果是明亮的村長爸爸來了。因為是村長,老師沒多說廢話,交了點錢,叮囑幾句好好教育孩子的話。再接著,明亮爸押著我們兩個回家。我擔心死了,擔心明亮爸會狠狠地揍明亮的屁股。他畢竟是代我受過,如果我不擔心,那說明我太沒良心了。沒想到,在路上,明亮爸喜孜孜地問明亮,你是一瞄就打中的?明亮沒有回話。明亮沉默不語是對的,因為不是他打中的,在老爸面前不好說是他打中的。明亮的沉默不語,讓他村長爸誤會更深了。沉默就是表示默認,有點不好意思的默認。明亮爸臉上飛揚起無比的自豪,拍了一下明亮的屁股,說:行呀,沒想到你眼法還真不錯,玻璃,燈泡,三點一線,一下打中了,有點天賦,將來去當個狙擊手,為老爸長長臉。
關于狙擊手,上午剩下的時間,明亮無比興奮地給我上課了。他說狙擊手是部隊里的神槍手,一槍一個鬼子,彈無虛發,特別牛。他說他將來要去當狙擊手,他肯定能當上狙擊手。到了那時候,他要賺比他村長爸更多的錢,當比村長更大的官。明亮仰起頭,看天上的云朵,云朵下,有只老鷹在盤旋。明亮把他所有的憧憬都寫在臉上,寫在陶醉的臉上。大概他的心,也像云朵下的老鷹那樣在飛翔。
人比人,更多的時候是氣死人。明亮能因為將我射爛玻璃擊碎燈泡轉移成他的功績而對將來展開聯想,而我卻擔心賠不起驚恐不安。至于未來,想也不敢想。我只想眼前。
六
大麻煩要來我面前了。
我肚子餓了,明亮的肚子也餓了,我們揮揮手說拜拜,相約下午去村委會樓前玩打仗。還未走到家門前曬谷場上,我已意識到麻煩。我上午沒去地里拔花生草,騙奶奶說要去上學。雖然明亮說我奶奶是癲婆,但癲婆不是傻婆。奶奶肯定知道我騙了她。沒事都會找理由打我屁股,現在有理由了,還不把我的屁股打爛。我雙手摸住心窩窩,直求觀音菩薩保佑奶奶不在家,外面干活還沒回來,或者吃好了飯又出去干活了。為了穩妥起見,在曬谷場上我就開始躡手躡腳行走了,我那樣子很像小偷去干壞事。我運氣霉就是運氣霉,怕什么偏會出現什么。當我躲在門框后面往里一探頭,我的天啊,奶奶坐在飯桌邊,老臉陰沉沉的,拉長了八公分。
死到哪里瘋去了。奶奶老臉下部的上下嘴唇一張一合,吐出的聲音像我用彈弓射出的石子,而我,就像那塊倒霉的窗戶玻璃,碎得稀里嘩啦。
奶奶眼睛太尖了,分明沒往門邊掃瞄,卻發現了我。我只有低著頭走進去,一副罪孽深重的樣子。還好,奶奶并沒有亮出她的竹鞭,但她接下來的一句話,比竹鞭還厲害。
嗯,尿床尿出功勞來了,可以不去拔花生草了,嗯,還學會了騙人,尿床真是尿出本領來了。越大越不像話了,你想氣死我呀。你怎么可以跟別人比呀,尿床怎么不跟別人比?
奶奶的話像竹鞭,一句一鞭抽到我最痛的地方。奶奶呀,你別說了,千萬別說了。
奶奶真的如我所愿,不說話了。我站在那兒,動也不敢動。
還不趕快吃飯,下午再不去拔花生草,看我不把你屁股打爛。
下午,我真的不敢不去拔花生草。我不是怕打爛屁股,我是怕奶奶再次唱起山歌來。唉,有個痛處在別人手中捏著,是無比郁悶的事情。本來我下決心不幫奶奶干活了,可我的決心總是這么夭折掉。唉,真的不能再尿床,堅決不能再尿床了。在花生地里,我一遍一遍痛苦地思考著?;ㄉL勢良好,花生叢中的雜草比花生長得更好。我狠命地拔著,似乎所有的郁悶都隨著雜草離開泥土拋向空中。雜草無窮無盡,我的郁悶也無窮無盡。我再一次想媽媽,想得我心中那股悲愴像臺風刮來的傾盆大雨。
小開,尿床了,臭不要臉。小開,尿床了,臭不要臉。小開,尿床了,臭不要臉。
世上最可惡的聲音像示威游行的學生整齊劃一地喊口號,鏗鏘有力響徹云霄,每個音節都彈跳成射線,齊刷刷地朝我穿刺而來。又像彈弓射出的石子,而我已徹底成玻璃人。我的心像碎爛的玻璃片不斷地割傷自已。我暈眩了。我暈眩是因為我無地自容。我最害怕的事情終于像原子彈一樣爆炸了。明亮帶著五六個比他小一點的男孩在我對面做張爪舞爪的動作。
小開,尿床了,臭不要臉。小開,尿床了,臭不要臉。
他們興高彩烈地喊,他們像打了雞公血一樣渾身是勁。我原本是彎著身子,我一節一節地往下彎,我終于平衡不住自己,如一只蝦米失去氧氣癱在花生地上?;ㄉ缗c雜草掩蓋了我悲憤的表情。
我尿床的事情,怎么會被明亮知道呢。知道我昨夜尿床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我奶奶一個是小始。我奶奶有泄密的可能。但我奶奶只會朝村里的老爺爺老奶奶們訴說,把我尿床當作她的不幸。明亮這么快的速度知道我尿床,小始有重大嫌疑。真如我推測的那樣,我尿床的事情,是小始告訴明亮的。明亮手中有了彈弓,毫無例外地在小始面前臭美。小始看到彈弓,心中起了波瀾。這個彈弓本該是我送給她的,作為封口的物品?,F在,彈弓已在明亮手中,她想不憤怒都不行了。如果她沒看見彈弓,連帶我尿床的事情一起淡忘。現在她看見彈弓了,而且在別人手中,那個人還在她面前臭顯擺,她有理由憤怒。她覺得我是個毫不講信用的人。既然我不講信用,她沒有理由幫我保守秘密。當明亮得知我尿床事情之后,他興奮得比給他媽媽取了九餅這個外號還亢奮。他立即決定,召集村里的小男孩們,把我尿床的事當口號一樣。口號是最好的廣播,不讓全村人知道他覺得自己都受不了。
現在,是我受不了。當他們喊累了散去之后,我從花生地里爬了起來。我瞇著眼睛看了一下躲在云層之后的太陽。我決定去找小始算帳,我必須給她幾記耳光,讓她知道當叛徒是要付出代價的,特別是出賣我。我是在我家去她家的路中間堵住她的。她正蹲在那兒看路邊的野花。我怒吼一聲:叛徒,可恥的叛徒。同時,我伸手推了她一下。她萬萬沒有想到我會推她一下,或許是因為看野花看得太專注了,以至于我的怒吼和一推令她猝不及防,我也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氣,反正,她順著我用力的方向跌了個四腳朝天。她幾乎在跌倒的同時,哇哇大哭起來,她哭得眼眶中沒有眼淚,卻近乎于嚎叫。事實上,我被她的嚎叫嚇壞了,嚇得十分心虛。人往往是這樣,這邊是心虛,那邊又要死扛著。
你這個叛徒,你這個叛徒,你再哭。我把手掌高高舉起來,意思是你再哭,就給耳光了。
誰是叛徒,你憑什么說我是叛徒。她真的不嚎了,卻厲聲反問我。
在我們小孩子心中,叛徒是極盡侮辱的貶意詞,與尿床可劃等號。
看來她在裝糊涂。必須讓她明白,今天受到的懲罰是罪有應得。我說:明明答應我保密,為什么又要去明亮那里告密?
是你先失信。你明明說送彈弓給我,卻送給了明亮。
我無語了。我理虧了。理虧的直接后果就是惱羞成怒,我揚起的巴掌要朝她拍過去。
殺呀——,一聲怒吼,就是晴天霹靂。我被這聲怒吼驚呆了。我抬眼朝吼聲的方向望去,只見小始的爺爺揮著柴刀沖了下來。磨得白锃锃的刀鋒撞擊著太陽光,發散著森然的恐怖。我嚇壞了,轉身拔腿就逃,大聲地呼喊著救命。我喊到第二聲救命的時候,我奶奶沖了出來。
我奶奶攔住小始爺爺。小始爺爺的柴刀還是高高舉著。我有一百個擔心,擔心他的柴刀劈下來,那奶奶脖子上的頭就會像皮球一樣在地上滾??赡棠桃稽c畏懼感都沒有。
發什么神經了,嚇孩子。奶奶大聲說。
以往,只要奶奶一發話,小始爺爺立馬像聽話的小學生??蛇@回沒有,柴刀仍高高舉著,梗著脖子說:他欺負我家小始!
你真是發神經了,小孩子吵架,你發什么神經。
我要殺。小始爺爺歇斯底里了。
多少年以后,我細細回憶當時的場景,琢磨他那個殺字。殺不是殺人的殺,是報仇的意思。他天天揮著柴刀喊殺,是喊著我要報仇。一個人有多大的仇恨憋在心里沒法發泄,需要天天喊殺來釋放。后來聽說,小始的爸爸是被歹徒殺害了,歹徒逃走了,他找不到人報仇。更令他憋悶的是,小始的媽媽,第二天就跟另一個男人走了。據說,小始的媽媽,早就不想跟小始的爸爸過。小始的爸爸一死,她連理由都不用找。小始只有她爺爺一個親人了。小始爺爺只有小始一個親人了。當他看到我揮著手要打小始時,殺,我要殺是條件反應。他并不是要殺我,而是要替小始報仇。然而,他當時的樣子及那句我要殺,誰都會認為他要殺我。
殺,殺,殺,你有本事把我殺了。奶奶說。
你以為我不敢。
殺呀,殺呀。奶奶把她的脖子拱了過去。
我真的殺了。
哎喲,我好怕喲,我好怕喲。奶奶雙手拍著大腿,一蹦一跳起來,裝出很怕的樣子,一邊逃一邊回頭看小始爺爺。逃,是體現著害怕,回頭,又是一種挑釁。
別走呀,有本事你別走。小始爺爺舉著刀在后面追。
情況發生了戲劇性的扭轉。奶奶一點都不像逃命的樣子,小始的爺爺一點不像追殺人。倒像兩個孩童在玩耍,更像對熱戀的情侶在嬉鬧,女的在前面跑,男的在后面追。奶奶走幾步就回下頭:老雞公哩,快來殺呀,快來殺呀,我怕死你了。小始爺爺拿著柴刀在后面追,注意,刀是拿著不是舉著。他邊追邊喊:有良婆,有本事你別走呀,看我捉住你怎么收拾你。
其時,村里來了一伙老頭子老婆子在遠處觀望。明亮的村長爸也來了。他是村長,聽到村里有人吵口打架自然要來勸架。開始,他看到小始爺爺舉著柴刀,認為這是一件很麻煩的鄰里糾紛。上去勸架,他怕小始爺爺的柴刀劈到他脖子上來;不去,有違他村長職責,萬一出了什么事,他將無臉當村長。瞬間戲劇性的變化,讓他看出了一點門道。他笑了,微微地笑,這對老不死的,在唱哪一出戲喲。遠處觀望的老頭子老婆子也進入了看戲的狀態。的確是一場好看的戲,他們指指點點,相視而笑。
奶奶走上那座搖搖晃晃的木橋。小始爺爺也追上了那座搖搖晃晃的木橋。兩人相隔的距離五六米的樣子。奶奶是面對著小始爺爺。也就是說,奶奶是在往后退。距離遠了,看戲的村里人聽不清他倆在說些什么,我也聽不清楚。他們是在嬉鬧,動作極具夸張。就在這時,奶奶一個踉蹌,身子一斜,像被風吹落的樹葉,用慢鏡頭的形式向河里墜下去。
奶奶——我的心已沖到了嗓子口,嘶啞得出不了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愕成射線。
有良婆——殺豬般的干嚎像悶雷一般一波一波滾過來。是小始爺爺的哀吼聲。只見他把手中的柴刀往岸的方向一扔。柴刀在空中翻著筋斗。太陽早已從云朵中擠出身子,射出光芒在旋轉的刀鋒上折射出細碎的反光,像天上的星星眨動哀傷的眼晴。柴刀還在空中翻筋斗,小始的爺爺已縱身一跳。
當我們所有的人趕到河岸邊時,只見河水在咆哮著翻滾它自己的浪花,哪見我奶奶和小始爺爺的一點身影。
奶奶——我聲嘶力竭地喊著。
爺爺——小始顫動身子喊著。
我已經明白死是一種什么概念。小始也明白了。我知道我奶奶已經走了,像我爸爸那樣走了。小始也知道她爺爺走了,像她爸爸那樣走了。我們相抱哭成一團。明亮的村長爸爸來了。他一手牽著我,一手牽著小始。當我看到明亮家柜臺上的電話機時,掉頭就往家里跑。我把奶奶睡的被子掀到地上,我把奶奶睡的草席掀到地上,我把奶奶睡的枕頭扔到地上。枕頭下果然躺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上有一組數字。我捏著紙條飛快奔到明亮家。我把紙條高高地舉過頭頂。明亮爸問:打電話,是不?我急促地連連點頭。明亮爸接著紙條,在電話機上嘟嘟地按起來。我睜大眼睛死死地盯住他按電話機的動作,生怕一個細節從中消失。明亮爸凝神聽了一會兒,他的表情由期待跌落成失望。他對明亮媽搖了搖頭說:死秋生婆,停機了。明亮媽的表情一下子由睛轉陰。我多少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拿過紙條,細細地盯著紙條上的數字,再在電話機上小心翼翼地一個一個按著。電話的話筒死死地叩在耳朵上,生怕媽媽的聲音從空縫中滑走。
您撥的電話已停機,請查證后再撥。有聲音過來了,是陌生的聲音,一點兒也不像媽媽的聲音。媽媽的聲音變了,媽媽的聲音怎么變了。媽媽你怎么說這樣的話,我一點兒也聽不懂,我一點兒也不愛聽。媽媽,哪怕你拼命地說,我煩了我煩了我煩死了,我也愛聽呀。我沖著話筒大聲地喊:媽媽,是我,我是小開,奶奶都走了。
明亮媽媽一把從我耳朵上奪過話筒:別打了,打不通。明亮爸爸白了她一眼,輕聲說:怎么能對孩子那樣呢?
那天夜里,我和小始都在明亮家里住。奶奶走了,空空的屋里我不敢住。小始的爺爺走了,空空的屋里小始也不敢住。我和小始蜷縮在被窩里,眼睛睜得大大的。隔壁的聲音從門縫里擠了進來。
你想收下這兩個孩子?
我是村長。
你要想清楚,別人的孩子是養不親的。
不要以為當了個破村長,什么事都往身上攬。
別吵了別吵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隔壁的聲音沒有了。
小始捅了捅我,說:我想媽媽。
我說:我也想媽媽。
可媽媽在哪兒呢?
我們去找。
找得到嗎?
找得到,一定找得到。我非??隙ㄕf,媽媽在城里面,沿著出山路一直走,一定能找到媽媽的。小始點了點頭:我相信。
于是,我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輕手輕腳地打開門。外面有月光,外面的路依稀看得清。我牽著小始的手,沿著出山的路,走哇走。
責編:朱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