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杠頭趕著黑,犁破了入春后第一壟田。
歇了一冬的犁鏵插進泥土,杠頭和黑都沒找到感覺。犁鏵時而吃土太深時而躍上土層打飄,牛鈴也跟著叮叮當當響得慌亂沒有分寸。幾個來回,犁開的泥土深深淺淺彎彎曲曲。黑不時停下來回過頭猶疑茫然地看看主人,杠頭被看得有點生氣,有點被羞辱的感覺,揮起黃竹條“啪啪”地抽了幾條子。挨了竹條的黑再也不敢回頭了,有些委屈有些倔強地埋頭往前趕。黑走得急了,鈴聲撒了一地。杠頭握不住犁,更來氣了,把惱人的牛鈴扯下了,黃竹條甩得更響亮。
人和牛都帶著氣,田自然是犁不好。
空曠的田野里,有風緩緩吹過,杠頭叱責黑的聲音被風送出去很遠。那叱責很難聽,恨恨的,連黑的祖宗八輩都捎上了,黑已經從主人的叱責和鞭打中感覺到一股怨氣。隔著一塊坡田是一條清水河,幾個正在洗衣洗菜的婦女看見杠頭和牛犟上了,隔著坡田喊:
“杠頭,小心畜生戳破了襠,醒了黃,哈哈——”
“發癲,快莫打了,市長咯牛,炳爺的心疙瘩喲!”
“莫管閑事,趕緊回去喂崽。”杠頭氣得冒火,朝著河邊吼起來。
喊完了,一個婦女擰著衣服說:“杠頭犁田黑遭殃,不是使耙扶犁的料。”另一個也點點頭:“確實,杠頭多久都不下田了,骨頭都養酥了。”早有調皮的細伢子一溜煙跑去找炳爺了。
杠頭被婦女們喊得更是心煩氣躁,手里的犁越不得章法。黑不知道主人今天怎么如此急躁,它盡量配合主人走勻犁,可主人的竹條還是“噼噼啪啪”像炒豆子一樣響起來。打得疼了,黑就停了下來,回過頭一聲不吭地直視主人,有那么點抗議和譴責的意思。杠頭徹底被激怒了,丟下犁,罵罵咧咧地抬腳朝黑腹部踢去,黑躲閃了一下,杠頭的腳踢在了黑堅硬的腿骨上。“撲”的一聲悶響,杠頭一屁股跌坐在泥田里。河邊婦女的笑聲頓時一陣一陣浪過來。
“畜生,翻了天了還,看我怎么收拾你!”杠頭氣急敗壞站起來,可一陣鉆心的疼痛讓他的腳點不了地。
“炳爺來啰,炳爺來啰……”河邊婦女喊了起來。
“鬧死!”杠頭還沒回轉身,就聽見炳爺的喝斥在身后炸響,如兩聲悶雷滾過。
炳爺也不看兒子,黑著臉卸下牛軛,撿起牛鈴,上了田埂。黑在前,炳爺在后,黑領著炳爺緩緩走在村路上。他們的目標是黑山坳,這是炳爺和黑多年來形成的默契。
兒子下手狠,炳爺看著黑屁股上條條蛇信子般的鞭痕,心里堵得難受。走了一段,炳爺用煙桿拍了拍黑,黑停下腳步,炳爺愛憐地撫摸著。黑轉過身,頭抵在炳爺懷里,炳爺在心里恨恨地罵了句兒子,套上牛鈴,繼續往前走。
村路上又叮叮當當響起牛鈴聲,像細伢子吹起的肥皂泡,一串串一嘟嘟。
二
這地方地廣田肥,自古盛行斗牛,其歷史已經無從考證,祖上風氣,輩輩沿襲了下來。集市上、田地間、曬場上,隨處可見兩牛牴牾,觀者興致盎然。村路上兩人牽牛扛犁迎面走來相互招呼,錯身而過的時候,一個上下打量著對方的水牯,抖抖牛繩說:“試試?”另一個瞟了一眼對方的架子牛,并不理會自顧牽牛離去,那個就嘿嘿笑。離去的那位都走出幾丈遠了,止步擲了犁或耙,說:“試試就試試!”于是兩人把牛繩圈繞在牛脖上,隨便到了個開闊地,不待捉對便頂上了。兩人坐在一邊,一個掏出煙,遞給另一個。一根煙的工夫,勝敗分曉。贏了的那位,牽牛笑著離去,輸了的那位也不惱,急急下田,心里尋思著改日找機會再斗。細伢子放牛也是斗牛的好時候,通常要來點賭注,譬如彈珠彩球,譬如彈弓鐵環,贏了的自然高興,收了戰利品尋找新的對手去了,輸了的那個少不了對牛來點皮鞭懲罰。受罰的牛次日在田里勞作,看見田埂走過去的水牯正是昨天的對手,便掙扎著脫了軛攆了上去尋仇。主人也不追,坐在田埂上遠遠地看著它們在水田里廝殺。不久,牛雪恥歸來,主人拍拍它的頭,算是獎勵。
這地方還有一則流傳甚廣的笑話,說的是兩鄰里因瑣事口角,積怨頗深。某天趕集,兩家主人趕著牛在集市上閃避不及撞見。趕公牛的女主人悄悄在牛屁股上抽了一鞭子,牛會意,掙脫牛繩朝另一家主人的母牛奔去。男主人阻擋不及,撒繩跳將開去。兩牛很快混戰在一起,母牛不敵,女主人出了一口惡氣,臉笑成了一朵花。但很快,這朵花成了曇花一現。但見性子烈的公牛突然停止攻勢和母牛耳鬢廝磨起來,前腿騰空穩穩當當地跨在了母牛后背上,一條鮮紅的丑物從胯下伸出。男主人咧嘴笑得很快活,女主人的臉臊得像一張紅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一陣惡心直沖喉間,吐出一灘穢物。
如此種種,就像鄉間的牛糞,俯拾皆是,給寂寞的鄉村增添了不少的樂趣。
當然,這也只是鄉村野趣,就像雜碎,上不得席面,真正令人“反芻”和回味的是每年的斗牛賽。每年秋收掛鐮后,這地方必要舉行盛大的斗牛,操辦流水席,晚上還有熱鬧的社戲。人們以這種亙古不變的方式來慶賀豐收,其盛況空前。十里八村精選出好斗善斗之牛,在漢子們的簇擁下裹挾起陣陣塵土滾滾而來,緊隨其后的是扶老攜幼呼朋引伴趕來看熱鬧的鄉人,通往斗場的路上人聲鼎沸。
這地方提起斗牛,繞不開炳爺,不僅僅因他連續兩年得了“牛王”,還因他和市長之間的一段情緣。
這是去年斗牛賽上的事兒。炳爺的黑雄風正勁,揮舞著兩把鋒利的彎刀——一對長而結實的犄角——一路拼殺,最終衛冕成功。合著也是巧,去年斗牛賽,市長正在這個地方檢查工作,聽說有斗牛,就來了。其時,觀戰的鄉人并不知道主席臺上端坐著的那位就是市長,只聽說來了位大官,紛紛引頸觀望。頒獎的時候,鄉長很興奮,在喇叭里面高聲請市長為“牛王”頒獎。這是多么高規格的頒獎啊,現場頓時一陣騷動,爭相往前擁擠想一睹市長風采。年輕的市長興致很高,步伐矯健地走了過來,雙手緊緊地握著炳爺干癟的雙手,抖了抖。這不是象征性的握手,炳爺能感到傳遞而來的力度和熱情。可惜的是,炳爺并不知道和自己握手的是市長。這聽起來有點匪夷所思,全場都知道了,唯獨炳爺犯了糊涂。可事實就是這樣,黑還沒進斗場,炳爺就像置身于集市,被震天的鑼鼓和嘈雜聲弄暈了頭,耳鼓里面“嗡錚嗡錚”響得歡實,腳下像踩在了云里,軟綿綿的幾近踉蹌。所以當市長和他握手的時候,炳爺并沒有人們預想中的激動,雖然努力地笑著,臉上也堆滿了恭敬。可顯然還不夠,動作機械表情敷衍,而且慢了半拍,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市長,而是他們的村主任旺發。
“老梆子莫不是頭昏腦漲,老眼昏花?怠慢了市長還了得。”有人在心里就替他急了。
市長并沒有馬上放開炳爺的手,而是拉起了家常,炳爺全然沒聽清楚,只是憨厚地笑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農村娃出身的市長對牛有著極深的情結,喜歡牛,也從做過牛經紀的父親那學到一點相牛經。當炳爺出現在他眼前時,市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老頭長得酷似自己的老父,那身板那神態那矍鑠的面容,就連毛病都像極了。父親健在時聽力也不好,和他說話必須湊在耳朵邊大聲嚷,眼前的這位老頭耳朵好像也不靈便。市長動容了,很自然地半卷右手,伏在炳爺耳邊大聲耳語。身邊的記者立即端起相機“咔嚓咔嚓”定格了這一刻。全場的人為市長這個舉動而驚愕,喧鬧聲戛然而止,人們張大嘴巴睜大眼睛,屏聲斂息很想聽清楚市長和炳爺在說什么,可現場煩人的鑼鼓聲淹沒了一切,只見炳老爺子側耳傾聽,笑出了一口豁牙。
“嘖嘖,老梆子不得了了,和市長都熱乎上了。”
“莫不是老梆子耳朵不好使了?”
“扯,炳爺子耳朵精著,杠頭夜里打牌什么時辰回去的,他清楚得很。”
“市長莫不是和老梆子熟絡,聽老旺叔說市長當年還下放在咱這一帶呢。”
“不要沒影扯淡,哪有咯回事。”
“啊,你不曉得啊,炳老爺子做過隊長,收過上海來的一撥后生仔。”
“咯要死,怎么以前就沒聽人說過,捂得好嚴實哪。”
猜疑、羨慕、嫉妒。人群低聲議論開了,急切地希望獲得更多信息,來合理解釋發生在他們眼前的這一幕。最后一種消息很快在人群中迅速傳播開來:市長和炳爺關系非同一般。
三
炳爺起床劃拉上鞋,摸黑去了牛欄。經過兒子房門前的時候,里間傳來繡花數落兒子的聲音:
“閑事跑斷腿,正事不動樁,管天管地不管自家。······虧丑丑還叫他爺。”
還是為了孫女丑丑馬上要考大學的事,丑丑成績不好,大學無望,一直指望市長能幫上。繡花的嗓門很大,像是故意要讓誰聽到似的,兒子一直沒聲音,繡花就像在數落一截毫無生氣的木頭。炳爺心里清楚,繡花這氣恐怕是再也順不過來了,丑丑考不上大學,他這個爺爺倒成了千古罪人。
這又能怨誰呢,炳爺自己也說不清楚。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也許并不是自己所預想得到的。
轉過屋角,就看見黑暗中一點如豆的燈光,那是牛欄的馬燈。炳爺每晚必起夜,這是多少年的習慣了,早年在生產隊養牛的時候,炳爺住在牛欄,夜半喜歡起來在馬燈下坐坐,和牛說說話,添點草料,甚至把牛牽出去吃點夜草。后來,生產隊分田分地,別人都爭著要農具要牲口,他只要了牛欄那盞破舊的馬燈。他把馬燈掛在了自家的牛欄橫桿上,風雨不熄,每次在嚴實的夜色中看見這一點昏黃的燈光,他心里都會涌出無限的溫暖。
炳爺加快了腳步,顯得有些急切。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黑停下了反芻,目光迎向了主人。
炳爺習慣地拍拍黑的頭,算是打過招呼了,然后用煙桿撥掉黑身上的幾根稻草。這個冬天,炳爺明顯感到黑漸漸掉膘了,皮毛粗糲,脾性也變得越發溫和。炳爺不知道這是不是開始衰老的征兆,黑才五歲多點,按理應該正是壯年期。炳爺伸出手摸摸黑背上依然清晰的竹條痕,黑背上的肉驚了驚,或許是感到了疼痛。
“慫包!”炳爺在心里又罵了一句,同時朝兒子房間的方向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見,夜色如墨。
炳爺坐下來,埋上一窩煙,就著馬燈“吧嗒吧嗒”點著。黑也趴下,臥在主人面前。無數次,他們就這樣相對而坐,無聲交流,不需要任何語言,彼此心領神會。
黑暗中繡花的聲音斷斷續續,后來突然沉寂了下去,像是被兒子捂住了嘴巴,“嗚啊嗚啊”的。
炳爺感到心煩氣躁,也坐不住了,解下繩,想和黑出去走走,走出幾丈遠又轉回來,掮了犁提了馬燈。
四周一片深沉,炳爺和黑只能借助昏暗的燈光和灰白色的村路緩緩前行。耳邊傳來“嘩嘩”流水聲,到了河邊。炳爺和黑停了下來,河里浸著幾家的谷種,炳爺借著燈光把谷種逐個翻了個身,再壓上一些麻石,然后繼續往前走。
到了。炳爺把馬燈放在田埂上,扎起褲管套上牛軛扶犁下田。四月還是春寒天氣,赤腳下田涼氣由腳底升起。黑邁開大步,雪白的犁鏵勻速而有力地向前推進,犁開的泥土海浪般向一側翻卷,空氣中彌漫著新土的清香。遠離馬燈的時候,黑完全沒入了夜色中,炳爺眼前一片虛無,人和牛全是憑感覺往前走,只有在折回來的時候,黑背上的曲線才會隱約浮現出來。
田埂上一瘸一拐走來了一個身影,炳爺感覺得出是兒子尋來了。
兒子坐在馬燈旁,每次炳爺犁過來的時候,他就叫一聲“爹”,炳爺頭都沒抬。
犁完田,炳爺取下牛軛,不遠不近在兒子身邊坐下。兒子抽出一根香煙給炳爺,炳爺沒接,兀自就著馬燈點自己的黃煙,兒子有些尷尬地把煙叼在嘴里,點上。兩點煙火在夜色籠罩的田野里明明滅滅。
“丑丑考不上那是她的命,不是我不幫,是咱壓根就和市長八竿子打不著。” 炳爺開腔。
“不是幫村里那么多人找過市長么,為什么輪到自家倒不上緊了呢。”許是受了媳婦刺激,兒子的聲音有些顫抖。
黑并不理會主人之間的爭論,而是沿著田埂慢慢向前啃草。很快,黑的身影就沒入夜色中。炳爺擔心黑走遠,不時“噢噢”吆喝兩聲,黑很聰明,擺擺頭,弄出一串鈴聲回應主人。
炳爺默然了許久,說:“我和你實話說了吧,前面幫清義、三鎬、方檜辦事找的都是鄉長,鄉長以為咱和市長什么來著,就把事給辦了。可咱不能再扯謊騙人家,況且丑丑的事情鄉長也辦不下嘛。”
兒子沒有言語,像一塊石頭般沉寂了下去。
天剛麻麻亮,黑也跟著漸漸從夜色中浮了出來。有薄霧在田野里彌漫,遠處村子房子樹木也似披上了一層細紗,若隱若現。早起的雞開始打鳴。
炳爺起身,“噗”地一聲吹滅馬燈,掮犁吆喝著黑往村子里走去。杠頭提著馬燈一瘸一拐跟在后面。炳爺故意放慢了腳步,想和兒子再說上幾句。可兒子也慢下了腳步,炳爺在心里嘆了一聲。
牛軛上的鏈條,隨著炳爺的腳步發出“嘩嘩”的聲音,在四月清冷的早晨,顯得清脆悅耳,驚醒了還在睡夢中的村人。
四
養鴨戶青皮這天天剛放亮就領著一幫人聚集在炳爺家門口,可是又撲了個空,炳爺不在,連杠頭都出門了。他們有些不甘,感覺到炳爺似乎在故意躲著他們。一群人索性在院子里邊議論邊等。被吵醒的繡花推開窗戶冷臉要攆人,青皮嬉笑說:
“繡花嫂子,擾了你困覺了,我們是來求炳爺主持公道的哦,翻天了呢。”
“翻個屁,老爺子屋里事都整不好,還管得了你們這些閑事?”繡花踢開門,一盆洗臉水“嘩”地潑向青皮腳下,“你們趕緊走吧,老爺子不是市長!”
青皮跳將開去,咬牙切齒沖上去用放鴨竿朝繡花背影虛晃了幾下,眾人嬉笑。他們沒有想到,因為他們的笑聲,讓剛剛接近牛欄的炳爺收住了腳步。炳爺轉身,領著黑去了黑山坳。他們走的是一條少有人走的羊腸小道,去黑山坳原本可以像往常一樣從村街上大路,可他沒有。最近一段時間,他早出晚歸,很怕遇見村人,更怕村干部上門。青皮那些人為了村里鄉里規劃建設牛肉加工廠侵占了他們的池塘田地的事情,不止一次找過他,可他又能怎樣呢,村主任旺發和鄉長穿一條褲衩,他根本開不了口呀。況且這是縣鄉兩級政府力推的大項目,他一個老梆子如何撼動得了。
到了黑山坳,炳爺挑了一處草肥的地方,坐下,埋煙。
黑并沒吃草,而是用鼻子蹭了蹭炳爺。黑發現,最近主人變得心事重重,變得和自己一樣沉默好靜。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情,讓主人臉上的笑容越發少了,雖然主人經常在無人的時候會和他嘮話,可他聽不懂。黑記得自從去年那次斗牛賽后,主人有段時間很高興,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總會牽著它在村街上四處溜達。所到之處,都會迎來人們滿懷尊敬的目光和實誠的笑容。主人就像一個得勝歸來的將軍,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接受人們的檢閱。有的人也會圍上來,問長問短,可主人總是笑瞇瞇地擺擺手作出無可奉告的樣子,這絲毫沒有影響人們對主人的尊敬,爭相拉著主人去串門。村里的小裁縫還給它縫制了一套紅色的被面披在身上,黑不喜歡那被面,看見了就渾身躁熱;鐵匠鋪的一位小伙計還在一個下雨天給主人送來了一串帶有巨大項圈的銅鈴;有的還抱來了一筐筐新鮮的草料,那一段時間,牛欄外排隊放滿了草料,黑不用出門,肚皮就能撐個滾圓。
還有許多干部模樣的人來看望主人,帶來了一箱箱東西,進門和臨走都一個個和主人握手。黑從未見過主人握手的樣子,黑覺得那些干部比主人還謙卑。這些干部黑之前從沒見過,它不明白主人怎么突然認識了這么多人,只是隱約覺得這一切改變似乎和自己有關。這些人在臨走前,有些還會來牛欄,饒有趣味地摸摸黑,豎起大拇指說些黑聽不懂的話。
炳爺并未發現黑一直站在身后,他吧著煙,像牛一樣又開始了漫長的反芻。
市長到底和自己說了什么呢?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無數遍,他努力使自己回憶起來,哪怕是只字半語,可除了“嗡錚嗡錚”的耳鳴聲,什么也沒有。他的答案同樣也不能令別人滿意,怎么會“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聽見呢”,眾目睽睽下無數眼睛都看見了那一幕,明明說了嘛,照片都有,還上了報上了電視,怎么會沒說呢。炳爺被問得窘了,只有笑,有點意味深長,這種笑省掉了很多口舌所不能表達的東西。問者也就笑,像是心領神會,心照不宣了。他們質樸地認為:炳爺不說等于不便說,那應該是秘密了。這種結論使他們開始變得興奮。
田間地頭,街頭巷尾,人們無時不在交換市長的點滴信息。
“看了么,市長昨晚又作報告了,說了兩個小時,哇呀呀,硬是本事!”
“后面還剪彩呢,看見那剪刀不?嘖嘖,黃燦燦的,比賢婆子的還快。”
“扯,賢婆子那是祖傳的黃金剪,接生快得很,咔嚓——”說著伸出指頭朝對方頭頸做一個剪的動作。
“要死!”對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
炳爺一直在刻意回避有關市長的任何信息,大家談論多了,怕接不上話,也就留意了,沒成想一天沒看見市長出現在電視里面,會莫名覺著心里空落落地少了什么。
最初,人們只是在遇到了棘手難辦的事情會去找炳爺,炳爺有的辦了有的給擋了回去。后來,婆媳拌嘴兄弟鬩墻婦人偷漢之類的鄉野之事,也相互扭打揪扯著找到炳爺決斷。當然,這種調解多半是各打五十大板,葫蘆和瓢都得強行按下,奇怪的是,眾人都服帖,沒有敢提出異議者。
炳爺儼然成了村里的權威。
五
清明,布谷鳥聲聲叫得勤,這個時候是農人和牛開始忙碌的時候,他們“噢——噢——”地趕著牛,犁三遍再耙三遍,再像熨衣服一樣把水田“熨”得像鏡子似的。該插秧了,田埂上隨處可見挑著秧苗的農人顫顫悠悠走過,扁擔發出“吱啞吱啞”的聲音。秧好一半禾,好秧插下后過了幾天就返青發棵生長,微風過處,滿目碧綠,雖然這種綠顯得還有些稀疏,但用不了多長時間,田野里的綠色就濃郁了,成片了。肩扛鋤頭嘴叨香煙的農人站在田埂上,凝視著碧綠的莊稼,心里憧憬豐收的那一刻。
莊稼拔節生發的日子里,收成和斗牛成了他們永不乏味的話題。人們發現,炳爺似乎在刻意遠離這個話題,至少對這個話題缺少應有的熱情。
村主任旺發在村街上堵住了買化肥歸來的炳爺。旺發把牛車拴在路旁苦櫧樹上,拉著炳爺鉆進了興榮家的餐館。旺發滿身酒氣,說話也有點短舌頭了:
“老爺子,今年斗牛你得好好準備,據說市長又要來,鄉里點名要您參加。”
炳爺“哦”了一聲,面露難色說:“黑已經動不了了,再去不是讓人笑話。”
旺發干笑笑,擺擺手,催興榮上酒菜。
“老爺子,實話和你說吧,加工廠項目還指望您到時和市長說上幾句,現在手續都陸續辦下了,就差市長點頭,鄉里給我的任務就是要在斗牛場上把市長哄高興。”說著捉住炳爺的手,把一個鼓囊的紅包拍在炳爺手上,“這是鄉里的一點心意,我們沒有照顧好您老,對不住啊!”
炳爺燙著了一般把紅包推回去,正欲說話,外面突然響起了人群奔跑叫喊聲。他們急忙出門,苦櫧樹下板車不知何時被掀翻了,亮晶晶的化肥灑了一地。遠處坡上黑和一頭健碩的黃牯正在酣戰,黃牯短頸短角上躥下跳頗為靈巧,騰起漫天黃塵。周圍一群細伢子跳著腳大呼小叫。炳爺急急地奔過去,轟走了惹事的黃牛,將黑牽了回來,重新架上板車。
旺發差使興榮家的拿來簸箕打掃地上的化肥。炳爺匆匆收拾了,撇下旺發,趕著牛車往回走。半路上炳爺又改變了主意,回轉身向自家禾田走去,打算把地上掃起來的化肥灑了。剛剛經過一場惡斗,黑喘氣有些粗重,步子也邁得有些沉,后頸上松垮的壅肉隨著腳步一抖一抖。黑體力明顯不如從前,去年這個時候,黑走到哪里都是威風凜凜,四蹄生風,近旁的牛是不敢輕易靠近的。也才過了一年時間,竟然有畜生敢來挑戰,黑昔日“牛王”的地位正在受到威脅。
牛車快要到四虻家門口時,炳爺看見順發院子里聚了一群人,四虻家的和順發家的正隔著土墻跳腳對罵,順發則捂著半邊臉蹲在自家門檻上。四虻嫌棄老婆不會生育,賭氣一直在外面打工。順發家的則生養了一堆鼻涕蟲,原本打算過繼一個給四虻家的,可還沒過繼成就傳出順發和四虻家的丑聞。這天早上順發剛從四虻家溜出來就被老婆堵住,兩婦人便撕破臉交上了惡。順發家的冬瓜身材,隔著院墻氣勢上占下風,便把奶頭從孩子嘴里拔出來,把孩子墩在地上,翻過墻和四虻家的撕咬上了。順發吼了一聲“作死!”沖了過來扇了老婆幾個耳刮子。順發家的被打懵了,醒過來后呼天搶地滾在了地上。哭了很久,也沒人出來打圓場,都在看她的熱鬧,順發家的哭聲便漸漸變成了嚶嚶的自哀自憐。
有人喊:“讓開讓開,炳爺來啰,炳爺來啰!”
順發家的像撈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哭聲呼嘯而起,巴掌拍得“啪啪”響。
炳爺已經來不及轉身,只有下了牛車,鐵著臉喝住了順發家的。
一個說捉奸在床,一個抵死不認。
炳爺分開眾人,進了四虻家,少頃出來,撩開順發的衣衫,順發的背上一道道花斑涼席印子赫然在目。炳爺再次進屋,把四虻家的涼席擲在眾人面前。那涼席花斑和順發背上的印子毫無二致。
眾人嘩然,順發和四虻家的耷拉著眼瞼,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炳爺一聲不吭,上了牛車揚鞭而去。
六
莊稼灌漿后,離收割的日子真正近了。心急一點的農人磨亮了鐮刀,抬出沉寂了一個冬天的脫谷機、風車,同時開始添置一些籮筐、篾席,這個時候,是走村串戶的鄉村篾匠最忙的日子。
村里和鄉里合辦的牛肉加工廠這個時候也有了動靜,一陣鞭炮響過,幾輛推土機轟隆隆開進了后山。幾個日夜,就把青皮的放鴨池塘和一片莊稼推成了一塊平地。
炳爺很奇怪,平日為這事一直鬧著的青皮卻沒有出現,也沒來找他。有幾家被侵占田地的揚言阻攔,但少了青皮,稀稀拉拉還沒到工地就被轟散。
更為奇怪的是,谷還沒冒黃,村路上就三三兩兩出現回來搶收的男人,往年都沒幾個男人回來,在電話里把活就撂下了,手上有倆錢的就說雇人收割。即使有一兩個回來的,也是活沒忙完就洗手走了。今年卻不同,好似趕著熱乎乎的年夜飯,卷著行李風塵仆仆都回來了。
村里熱鬧了,村街上興榮飯館又響起了“啪啪”的甩紙牌聲。
杠頭成了興榮飯館的常客,杠頭手氣紅,一連幾天都賺了,紙牌在他手上甩得越發響亮。那些人輸了也不惱,還爭相請杠頭喝酒。
杠頭一連幾天都醉醺醺被繡花扶回家。
這天一早,炳爺瞅準繡花去縣高中看丑丑的空檔,進了兒子的房間。兒子還在呼呼大睡,一個被揉成一團的紅包很醒目地躺在地上。炳爺撿起來展開,臉色立馬變得難看了,那分明是旺發前幾天要塞給他的紅包。
杠頭還未完全醒酒,閉著眼含含糊糊地哼哼。
“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憑什么收人家的錢?”
“人家要送,我為什么要推。”杠頭噴著隔夜的酒氣揮舞著手說,“旺發給了咱幾個加工廠進廠名額,我知道他們打牌是沖這來的。呵呵,誰也不是傻子。”
杠頭說完骨碌翻了個身,留給炳爺一個布滿涼席印的脊背。
兒子的話像一顆子彈,擊穿了炳爺的心扉。他顫著身子進了自己的房間,翻出那個精致的鈦金相框。照片他很久未動過了,原來很醒目地掛在堂屋中墻上的,后來炳爺收了起來塞進了箱底。兒子兒媳曾追問過,他含混說讓旺發給了鄉里。旺發倒向他討要過照片,村委會墻上最大的領導還就是個縣長。
炳爺久久凝視,照片上市長頜首耳語,他和市長都笑得很燦爛,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市長到底和自己說了什么呢?”炳爺一遍遍自問、自責,想久了,“嗡錚嗡錚”耳鳴的毛病又犯了。
枯坐了一個上午,炳爺像是做出了某種重大決定,他數出一沓錢塞進了那個皺巴巴的紅包,揣著相框,快步出門了。
旺發最近有點忙,也有點牛皮哄哄。炳爺進來的時候,旺發正在村委會和支書享用興榮送來的午餐,盤盤碟碟擺了一桌。見炳爺來了,忙添了一副碗筷。炳爺擺擺手示意自己吃過了,拖了一個凳子坐一邊。旺發和支書哪里還敢吃,使人把碗筷撤了。
“咱和市長啥關系也沒,過去為大家伙辦的事都是托鄉里的福,我來就是說這個事情,請你們相信。”炳爺說完,心里好似卸下了千斤擔,無比的舒暢。
旺發和支書面面相覷。炳爺掏出那個紅包物歸原主。
“老爺子,這個話可不敢亂說,我們還想請您給市長講講呢,給咱們剪個彩。”
炳爺擺手:“信不信由你們,半截土里埋咯人,不亂嚼。”
旺發尷尬地笑笑:“不礙不礙,那咱還得參加斗牛,市長喜歡您老,這個總是事實吧!”
炳爺略思忖:“要斗也可以,但必須應我一件事。”
“講。”
“贏了,咱不要獎金,輸了,咱認了。但不管輸贏,只想和市長說上幾句話。”
“講甚?”
指著照片:“只想問個究竟。”
旺發和支書就笑,一邊嘀咕了一陣,應了。
七
炳爺似乎又找到了當年的亢奮,但黑卻愈顯疲態,這令他很是著急。
炳爺使出了渾身解數,給黑食用白花花的新谷谷花,把帶葉的蘿卜切碎攪和,黑好吃。精心調養了一段時間后,黑后背癟下去的地方又慢慢地鼓了起來。
杠頭手上的幾個進廠指標很快就被旺發給收了回去。市長和炳爺再次成為村里議論的焦點。有些人信了,恍然大悟的樣子,閑言碎語也就在村人的上下兩片唇中傳播發酵。
興榮飯館里的甩牌聲漸漸稀落了下去。
養鴨戶青皮找到杠頭,他在牌桌上送了幾百塊錢給杠頭,可一根毛都沒撈到。青皮自知理虧,來時捉了只嘎嘎亂叫的鴨子提在手上。杠頭并不認賬,將人和鴨子一起打了出去,青皮不甘罷休,搬來了炳爺。杠頭并不懼,譏誚道:“別以為會鬧騰就有果子吃,我不是旺發呢。” 青皮駭得張大了嘴,就曉得他和村主任的交易已經泄露了,一定是旺發告訴杠頭的。“媽那個X”,青皮在心里狠狠地咒了旺發一頓,拖著放鴨棍溜了,不一會兒又轉回來,把那只失措的鴨子捉住提在了手上。
炳爺訓斥了兒子一頓,端著一簸箕牛食去了牛欄。
臨近斗牛,黑比人都吃得好了。每天,炳爺先喂養一道草料和玉米,中午還得磕上幾個雞蛋,吃完后,炳爺給黑插上英雄旗,頭戴護角套,雄赳赳地在村街來回鍛煉腳力,黑精神煥發,威風凜凜,鏗鏘有力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得得”有聲。
眾人就圍了上來,炳爺并不避,稱要“帶著黑去見市長,給自己和大家伙一個真話”。
有人就搖頭走開了,有人就當笑話聽了。
杠頭想不通了,花這么大代價斗牛,卻是為了一句如今毫無意義的話。繡花心疼玉米雞蛋,臉色陰得能擰下水來,但不敢開口,只有在一些碎嘴婆婆媳婦面前說些狠話。話傳到炳爺耳朵里,炳爺卷起鋪蓋在牛棚邊的小屋里搭了個床,壘了個泥灶,另過了。繡花沒料到老爺子這么犟,這不是陷自己于不孝嗎?想想,又擠著笑去請炳爺住回來。炳爺并不理會。
黑和主人獨處的時間陡然多了。黑不知道主人為何變得越來越亢奮,從黃酒和雞蛋的美味中,從迎風招展的英雄旗和厚厚護角套中,黑嗅到了越來越濃烈的硝煙味,黑被這股硝煙味弄得有點寢食不安,黑知道自己必須全力以赴。
谷子剛剛進倉,斗牛賽就來了,人們高漲的熱情就待一聲尖銳的哨音引爆。
該披掛上陣了,炳爺一早就給黑割來了新鮮草料,讓黑吃了個八分飽,然后提來兩桶水,把黑上下梳洗了一番,再披上披風,插上火紅的英雄旗,戴上錚亮的護角套,英氣一下子就出來了。披掛之后,炳爺端來黃酒拌好的糯米飯。出征前的儀式,炳爺一絲不茍,絲毫不敢馬虎。
在村人的簇擁下,黑噴著粗氣,威風凜凜向斗場出發。
斗場在后山一個“凹”字形山坳里,一圈圈土看臺漣漪般漸次蕩開去,漸蕩漸遠,漸遠漸高。參賽的每頭斗牛由配角人進行捉對角斗,大配大,小配小。
最先進場的一對黃牯,瞪眼繞圈試探了幾分鐘,其中一頭猝不及防猛撲上去,另一頭掉頭就跑;接著出來的兩頭水牯,用牛角互致問候后各自離場,引來觀眾噓聲一片。
炳爺和黑站在一處山坡上,無心觀戰。他站的這個山坡,是觀察主席臺的最佳位置。市長端坐在主席臺中間,兩旁若干縣市官員,鄉長、書記和村主任一干人沒落座,站在市長身后聽候吩咐。市長不時側身和身旁的官員交談,偶爾還轉向身后的鄉長村主任詢問情況。
炳爺此時和黑一樣,有些躁動,有些心潮澎湃。他很想現在就去找市長,可主席臺四周站滿了維持秩序的警察,閑雜人員根本沒法靠近。炳爺伸手摸摸懷里的那張照片,強迫讓自己鎮定下來。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前三名斗牛勝出。按照規定,循環賽后前三名需逐一挑戰去年“牛王”,最終決出本年度“牛王”。該上場了,炳爺深情摸了摸黑,隨后把耳朵貼在黑腹上,黑心跳如戰鼓,似有千軍萬馬。炳爺吼了一聲,在黑屁股抽上用力一拍。
黑如猛虎下山,卷起漫天黃塵朝坡下斗場殺去。
黑愈戰愈勇,十來個回合,上場的水牯都相繼落敗而去。炳爺暗暗叫好,握鞭的手在莫名顫抖,他擔心黑體力消耗過多,最后一場恐有不測。
旺發躬身指著斗場給市長說著什么,市長滿面笑容點著頭。炳爺引頸觀望,猜旺發一定是在提示市長的回憶,一定在說斗場上連克兩敵的就是去年他親自給頒獎的“牛王”。市長是否還記得自己?炳爺沒有把握,市長有多忙,一天開多少會見多少人呀!怎么會記得他這個只說過幾句話的鄉野老梆子。想到這,炳爺有些忐忑,他琢磨待會兒見著市長,第一句話應該說什么,后面應該說什么,還好自己帶上了那張相片,免去許多口舌,否則自己真的很難說清楚。
斗場,黑和那頭氣勢洶洶的大水牯已經在對峙,鑼鼓聲吶喊聲不絕于耳。
“牛王”之爭,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一個手勢,比賽開始。黑并沒有貿然進攻,他想給自己一點喘息的機會,同時也要留點時間研究眼前這個龐然大物。從對方犀利的眼神和氣場中,黑知道來者不善。
黑亮出它的彎刀,回旋,踱步,俯首發力,沖了上去。
對方迅速地閃開,黑反撲,對方又閃。如此反復。
黑被對手激怒了,眼里燃起兩團熊熊烈火。
僵持了幾個回合,黑感到有些急躁,有些氣喘。它想調整進攻策略,但為時已晚,對方開始轉守為攻,銅墻一般擠壓了過來。好個陰險的家伙!
黑無路可退,只有亮劍!
兩團黑色很快在旋轉翻飛中絞殺在一起。混戰中,黑漸漸不支,對方憑借龐大身體優勢瘋狂沖撞,招招濺血。黑忍了鉆心的痛,瞅準空檔全力頂了過去。鋒利的彎刀,劃過對方眼睛。對方一聲哀號,掉頭逃竄。
“凹”字形的斗場成了一個巨大的鐵鍋,人們是一鍋沸騰的餃子。
黑再也支撐不住了,在四周一片歡呼中,轟然倒地。黑忍不住發出痛苦的悲吟聲,黃塵彌漫中它看見主人朝自己奔來,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要死了,一股溫熱的液體從眼里滾落。
黑知道自己不能躺在地上,這樣子很難看,沒有一個英雄是躺在地上的,它拼盡最后一絲力氣,艱難地站了起來,揚起了頭顱。
開始頒獎了。炳爺牽著傷痕累累的黑,莫名地有些激動起來。市長笑容可掬,從旺發手中接過獎牌,雙手遞給了炳爺。市長看著炳爺似乎想說什么,但一時又語塞,也就是在市長愣怔的那一瞬間,旺發撥開了炳爺,哈腰極有禮貌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引著市長下了主席臺,出了場外,上了車,絕塵而去。頒獎過程快得讓人覺得過于匆忙和草率。
人群落潮般三三兩兩退去,留下一臉愕然的炳爺。空落落的斗場,炳爺枯坐了許久。暮色四合的時候,炳爺才領著一瘸一拐的黑,慢慢地向村里走去,他感到腳下有些難以自持的飄忽、踉蹌。
遠處夜幕亮光處隱約傳來一陣響器聲,村街上的戲班子已經熱熱鬧鬧起板唱上了,村路上人影憧憧,“咿咿呀呀”的唱腔被溫熱的晚風吹得很遠很遠……
責編:朱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