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榮手里有七張選票

一

全村六百多人口，選村長的權力怎么就落到了王光榮一個人手里。王坪壩村人民料不到，王光榮本人更是做夢也夢不到。

王光榮的履歷很簡單，二十歲去部隊當過兩年兵，分在炊事班。問他做什么，他紅著臉不肯說。后來有個人不知從哪里打聽到一個小道消息，說，講起來是當解放軍，其實就是一個養豬佬。他紅著脖子還是不說。不說，就等于默認。人家說，在家里做什么不好，偏去部隊里養豬呢？王光榮本來可以驕傲地說，這是革命需要，他養的豬還得到過首長的表揚呢。但是，他不與人家爭辯。他退伍回家后被選為村支部副書記。聽人家這么一說兩說，他連副支書也不當了。

他說，我不是當官的料，我就想養豬。王光榮真的與豬結下了不解之緣。他的脾氣學得越來越像豬脾氣了，隨你怎么說他，他都是笑呵呵的。如果在他家，他還要請你坐下說，還要給你發煙。他成了村里的一個老好人。他妻子也是一樣的好脾氣，待人客氣，路過她家門口，都要叫你進屋喝茶歇息，碰上一日三餐，還留你吃飯。所以，里外三村，人人都說他兩夫妻人好。

這樣的好人，有人就想推薦他當村長了。這個人是壩上村的王光庭，年紀比王光榮小一肖，算起輩份來，卻是他的遠房堂弟。這幾年來，兩人都賺了錢，特別是王光庭，成了村里的暴發戶，在城里買起了房子，還開起小車來。村里人都稱他們是王坪壩村的兩頭虎。兩個人同一個太公頭，祖父是親兄弟，講起血緣關系來還是蠻親的。

王光庭一直在外做生意，今年不知什么緣故，突然跑回來叫王光榮復出。

王光榮問：“要我當副村長？”

王光庭把手一揮，說：“副書記都當過了，還當什么副村長？你這個人啊！”用手指點著兄長，顯出憐其不爭、哀其不幸的樣子。

王光庭湊近來，聲音小小的，想避開王光榮的老婆，其實她早已喂豬去了。王光庭有些神秘，神秘得還不一口氣把話講完，他又從口袋里摸出煙來，彈出一支遞給兄長，自己也接上了一支。他說，我們村里有大工程呢！

“是做水壩嗎？”王光榮說，“聽說過。”

“這個時代跟你當書記時不同了。”王光庭笑笑，看著王光榮說。

“現在事情難做。”王光榮說。

“一點都不難做。”

“那你回來當好了。”

“有人也叫我回來，我可沒有資格。”

“你年輕，有能力，試試看么。”王光榮以老干部的口吻鼓勵面前這個想當村長的年輕人。

“你是老革命，威信高，只有你才能壓得住老村長。”王光庭誠懇地說。

王光榮吸著煙，沉默了許久，說：“其實老村長人蠻好的，這幾年村里過得也平安。”

過不了幾天，老村長過來找到了王光榮。王光榮正守在豬圈里，那頭母豬快要下仔了。開玩笑道：“你這樣守著，它敢下仔嗎？”

“它肚子那么大，不看著點，我有點怕。”王光榮認真地說。

“你心里只有這圈里的豬，以后怎么當村長？”老村長突然問道。

王光榮茫然地看著老村長，問：“你說什么？”

“聽說你要出來競選村長么？”

“誰說的？”

“陳鄉長說的。”

“……”王光榮顯出有點失憶的神情，抓著頭皮，問：“是不是光庭跟陳鄉長說的？”

“聽說是他推薦的，”老村長笑道，“你當，我舉雙手贊成，還選什么？我馬上讓給你。”

“根本就沒有這回事。”王光榮難為情地笑道。

“你辦事，我放心，呵呵！”老村長待一會兒走了。

二

村里傳言說老村長要自動退位了。王光榮老婆回家問老公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光榮說本來就沒有這回事么！

村里又有人分析說，老村長好好的要自動辭職干嗎？總是有問題呢！說可能是村里的那條水泥路，都有三四年了，賬也沒有結，鄉里也不管，一本糊涂賬，結也結不清了，老村長吃公款沒有十萬也有八萬，現在的人誰能講得清呢？平時裝窮，有人看到他把整條的中華煙拿到店里賣呢。又有人傳言還看到他深夜從柳寡婦后門鉆出來，這很使一批賭徒甚感憤怒。

經這樣一說，王坪壩的村民真的要盼望更選村長了。好像老村長真的是個罪大惡極、十惡不赦的貪官污吏、地痞流氓，如果沒有一個新村長出來振臂一呼，人民群眾都愿意做受欺騙受壓迫的羔羊，王坪壩村的天就會塌下來似的。

在這關系到王坪壩村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王光庭要回來競選村長了。這是王麻將告知王光榮的。在王光榮得知之前，王麻將已經跑遍了壩上村，他的嘴巴像個擴音器，經他吱吱喳喳這樣一吵，全村人就知道有這么回事了。他還嫌少了一面銅鑼，有鑼聲開道，那真是鑼鼓喧天，效果好極了。他問王光榮要。王光榮拉下臉說：“干什么來？鬼子進村啦？”王麻將有點敬王光榮，只好在肚子里嘀咕了幾句，繼續跑去做他的宣傳工作。

王麻將像一陣風掃地而過后，王光榮心頭卻起了一片云來。王光榮低頭問豬道，王光庭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么藥？豬哼哧著不肯說，相互擁擠著等候王光榮倒飼料。王光榮說，你們這些豬啊，只知道吃吃吃，吃吧，吃飽了好睡覺。家里那頭老黃狗也跟上來搶食。王光榮踢了一腳，黃狗汪的一聲躲開了。

王光榮第二次送飼料過去時，王麻將又像一陣風刮回來了。他停在了王光榮的豬圈門口，叫道：“老書記，光庭大哥回來了，叫你去喝酒。”

“我有那么老嗎？”王光榮答道。

王麻將摸出一支煙走到圈里來。遞給王光榮，并贊美道：“老書記養豬真有一套，你看，一頭頭都那么肥呢！”

王光榮點上煙說：“養豬養人其實都是一個道理，你給它們吃飽了，它們就安穩了，餓著，它們肯干嗎？那不是翻了天呢。你看那幾個墻洞，都是它們拱的。你老婆現在還回來嗎？我說，你好不容易討了一個老婆，又是打賭，又是喝酒裝瘋打人，她能在你家里呆得住嗎？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我勸你好好養家糊口，光庭的事你就少摻乎。”

王麻將好不容易站在王光庭給他搭建的一個臺面上，帷幕才拉開，新角兒剛登場，人家是宣傳隊，是急先鋒。現在王光榮一席話就想把他扯到臺底下來，他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嘴里雖然還在敷衍著，腳板已顯得好不耐煩了，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原來的那副笑容僵在臉上，像是一個機器人，說，你過來喝酒，大家都等你呢！便撒腿就跑了出來。到門口呸的一聲，無意中踢到了那頭老黃狗，嘀咕道，你這個養豬佬算老幾呢！

但是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王光榮，王麻將的老婆早就被人帶走了。前幾年村里修壩子，王光榮看他們小夫妻生活困難，跟村長打招呼，安排到施工隊里，王麻將勞動，他老婆給施工隊做飯。他老婆名叫春花，個子生得瘦小了些，但腦子要比王麻將靈光，知道經常在晚餐給包工頭多做幾個好菜。包工頭叫王麻將去提酒，酒到了，包工頭叫王麻將坐下來陪他喝酒。包工頭知道王麻將貪杯，王麻將知道包工頭貪色。王麻將把酒喝得臉紅耳赤，眼睛起霧以后，就看不到老婆了。一只只酒瓶子在他眼前晃動著，他伸手一抓，是個空瓶子。他嚷道：春花，春花，去把酒提幾瓶來。包工頭也叫道：春花，春花，去把酒提幾瓶來。春花的影子在桌前晃動著，說，喝那么苦干什么啊？總有一天把你喝死的。王麻將一甩手，喝斥道，死遠點。春花漸漸地消失了，包工頭也不知什么時候隱形了，桌上只有王麻將一個人在烏天黑地地在喝酒。

王麻將不知是什么時候喝完酒的，也不知道怎樣回到床上的，反正他醒過來時已是后半夜了。他口渴得要命，想喝水。春花跟孩子睡在另一張床上，睡得像個死人。他只好自己起來倒水喝，喝醒了，想做那事，春花不依，王麻將就抓她的褲子，春花用手抓他的脖子，王麻將就摁住春花扇耳光。王麻將罵道：你個爛婊子，把錢拿出來。春花還要掙扎著抓他的臉。王麻將最終從春花的枕頭底下翻出來一百塊錢，晚上一戰才算告一段落。春花個子小，占不到便宜，只好咒罵他，狗，狗，狗，狗，狗，狗……起來拉了泡尿后，回床睡覺。王麻將躲在另一張床上，不再作聲，慢慢地起了鼾聲。

過了幾天，春花又炒了幾個菜給包工頭，包工頭又叫王麻將去提酒，王麻將又陪包工頭喝酒，喝著喝著，眼睛就起霧了，看到春花在眼前晃著晃著就消失了，后來包工頭也消失了。這都已見怪不怪了，在王麻將眼里都是平常事，問題是等他醒來后想喝水，卻見不到春花了。他顧不得喝水，跑到包工頭房間里，門掩著，一腳踢進去，床上沒有人。王麻將終于癟氣了。

王麻將沒有報案，他跑去擂開了王光榮的門。王光榮睡得好好的，給吵醒來，以為村里起火了。聽王麻將說老婆沒了，王光榮就火了，斥喝道，半夜三更，你老婆還會逃到我家里來嗎！王麻將哭喪著臉說，給死包工頭帶走了。王光榮要等明天再說，把王麻將關在門外。

第二天傍晚，王光榮找到王麻將說，人是有消息了，可能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主要還是怕你打她。

“不打了，不打了，只要她回來。”王麻將趕緊說。

“保證不打了？”

“堅決不打了！”王麻將保證道。

讓王光榮想不到的是，春花回家不幾天，王麻將趁人不在，捧了塊石頭去砸了王光榮的鐵鍋，說他老婆的事全是王光榮搗的鬼。

那次王光榮真的火了，在路上抓到王麻將，重重的給了他一個耳光。自從那次后，王麻將就像一頭喪家狗，碰到王光榮就繞著他走。這次王光庭選村長起用他，他的尾巴又翹起來了，可恨的是王光榮還是不把他當人看。

三

王光庭回家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每次回來，都打發王麻將過來請王光榮喝酒，但每次都被借口推辭了。王光榮有些看不起他，這種想法近階段在王光榮的腦子里已潛滋暗長，并且一天一天地在放大。王光榮偷偷地問豬：“我是怎么啦？還是王光庭怎么了？”豬們哼哼哧哧圍著他搶答得非常熱鬧，卻含糊其詞。王光榮在飼料上撒了些米糠，用木棒在木槽里攪拌了幾下。豬們就把整個嘴巴沉到湯料里，探到一口就吧嗒吧嗒響亮地嚼起來。

王麻將說，你也去看看吧，光庭哥一回來，就有好幾輛小車派回來，每餐都有十幾桌人在吃飯呢！壩上村的人基本來了，王坪壩的人也有好多過來了，王光庭這次是十有八九能當村長了！

王麻將信心百倍地，興奮得有點像紅衛兵小將見到了毛主席。他勸王光榮應該對王光庭要有信心，并且背誦了王光庭在酒桌上的一段語錄：別的東西沒有，就是不差錢！

錢多是好事，就是看你怎么花。王光榮本來叫王麻將把這句話帶給王光庭的，但嘴里說出來的卻是前半句：有錢好啊，有錢好啊，這個社會誰不想錢啊？

王麻將詭秘地一笑。

怎么會說出這樣的話的呢？連王光榮自己都感覺到驚訝。他又開始看不起自己了，他想，我有什么資格看不起光庭呢？王麻將這種狗一樣的人，看到他就搖尾巴，反而對著我齜牙咧嘴。呸，你們吃吧，死命地吃吧。王光榮對著那些豬們罵開了。

隨著王坪壩村村民選舉時間表的推進，村長選票數量的差異慢慢地浮上了水面。老村長的陣營被王光庭突破了，特別是壩上村的選票基本上已收到了王光庭的口袋里。老村長的妹妹嫁在壩上村，妹妹說過她一家人是一定選哥哥的，還有另外幾家，她也會幫助做工作。可是他妹夫卻是王光庭的堂兄，這次被王光庭死拉去喝酒。王光庭告訴他，自己住城里生意很忙，當上村長后要物色一個助理，肥水不流外人田，以后村里的水壩工程就由他幫助管理。村長妹夫聽了酒興大發，三大碗下肚，就忘了自己是老村長的妹夫了。他回家跟老婆吵了一架，看動揺不了老婆的意志，就要兒子兩口子的票。兒子有點順老媽，說，以前都是給大舅的，怎么今年要改了呢？他很是發火，罵兒子宗族都不認，手肘往外拐……罵兒子不知好歹，連錢都不認，兩百五一個。把已當爹的兒子罵得不敢出氣。一家人最后協定，父子選王光庭，婆媳選老村長。

這樣一來，王坪壩村的選票爭奪有點白熾化了。先是從兩人的親戚朋友開始，然后擴展到其他村民。王光榮家里共有七票，他七十五歲的老媽，還有兒子兩夫妻，嫁到壩底村的女兒女婿。老村長不是沒有來過，他雖然沒有叫王光榮喝酒，但過來跟他商議過。老支書也打過招呼，叫王光榮不要為糖衣炮彈所擊倒。對于老村長，王光榮沒話說的，很厚道的一個人。雖然沒有很大政績，但村里的紅白喜事，沒有他真的不行呢。老村長說，我不要你全都給我，一半總可以吧？一半沒話說的。王光榮當場答應了他。

現在的問題是王光庭要他七張票。王光庭算來算去，總差那七八張選票，原以為這無關緊要的七張選票，現在卻成為這場博弈最后的賭注。他打電話來說，大哥你要幫幫我，沒有你出山不行啊，讓豬先餓幾天吧，以后我多補償你。王光榮說，正好這幾日產了一窩小豬，走不開啊。王光庭又說，我也在忙著，就在電話里給你說一聲了，大哥千萬別多心啊！王光榮說，知道你忙，放心吧，我一定會選你的，呵呵呵。

四

那天王光榮在豬圈里看豬仔喂奶，看得正在興頭上。王麻將突然在門口閃進來，對著王光榮詭秘地一笑，然后從挎包里提出一下紅色的塑料袋，掛到木棒上，說：“光庭大哥說，你幫了他的忙，拿條煙來給你發發。”

王光榮覺得很意外，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你收好了，我走了。”王麻將趁機溜走了。王光榮抓也抓不到。

過了一下，他又返回來，把臉貼在窗口洞里，向里面叫道：“老書記，袋里還有一個紅包，不要忘記掉啊。”

“這不能要，千萬不能要。”等他叫著追出豬圈，王麻將早已從路口消失了。

王光榮看著手上的紅塑料袋，下意識地提了提，感覺到自己提著一個沉重的炸彈，一下子顯得不知所措。回到豬圈，他小心謹慎地解開袋子，里面真的有兩條煙，一個紅包，他點了點，七千塊錢。他隨著掏出手機打電話給王光庭。王光庭說他人在城里忙，有事回來再說。王光榮說，那東西我不能要。王光庭說，煙是給你發的，錢是給你補貼豬仔口糧的，應該給它們增加營養。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他把一袋東西拿回去叫老婆鎖在箱子里。然后到路上找王麻將。王麻將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好像一夜之間也蒸發了。他打手機，王麻將在那頭說：“我在城里，跟王總一起在搓麻將，有事再說。”

哪來個王總啦？——王光庭吧。王光榮思忖著。媽的，村長還沒有選，王麻將就攀高枝了，竟也到城里搓麻將了。

第二天一早，王光榮跑到王麻將家里把他叫起來，要王麻將陪他把東西退回去。

王麻將睡意朦朧地說：“我有那么騷嗎？送給你，又退回去。”拉了一泡尿，又說：“我跟光庭大哥講好的，包送不包退，要退你自己送去。還有，不管我老婆回來不回來，這次都得選光庭大哥，你就不要插手了。”

“你下山脫貧，根基不硬，還是不要得罪老村長好，兩夫妻每人投一票，以后好說話些。”王光榮勸道。王麻將叫王光榮不要管他家的事。他又鉆到被窩里，不肯跟王光榮說話了。王光榮奈他不得，只好帶上門出來。

王光庭的這一招著實叫王光榮難受了好幾天，像是被魚刺卡在了喉嚨，上不來，下不去，還不好大聲說話。他絞盡腦汁，終于想到一個人，就是老村長的妹夫。他是王光庭的親信，通過他退錢，表示自己無意害光庭，同時也讓老村長知道，他做事是有原則的，說話是算數的。

于是，找了一個晚上，去了壩上村。他叫村長妹夫一起去跟光庭商量點事，坐了一杯茶的工夫，當著村長妹夫的面，把紅包退回給王光庭了。

王光庭接過去扔在飯桌上，呵呵笑道：“這不是太見外了嗎，明顯的不把我當兄弟呢。”

王光榮呵呵笑著，顯得有些難為情。

王光庭又說：“其實你我都不差錢，就是差個村長。”

王光榮邊笑邊應和著。

王光庭說錢不要沒事，但得喝一碗。王光榮推托不了，三個人坐下來，擺開陣勢喝了起來。王光榮喝得酩酊大醉，說過什么話，怎么走回來，他都不清楚了。第二天中午醒來，他老婆告訴他，他吐出來的菜渣，醉倒了好幾頭豬。

五

王光榮到豬圈看豬仔喂奶，那幾頭醉豬哼哼哧哧地跑到他的跟前。王光榮問豬們：“你們知道昨天喝的是什么酒嗎？不知道吧？茅臺酒呢！千把塊錢一瓶呢，抵得上你們中的一個豬啦了。我整整喝了一瓶，也就是說，等于吃了一頭豬了。你們的命好，搭了我的邊，一輩子也才有這么一回高級享受。”

王光榮說到得意時，接到王麻將的手機。王麻將語氣有點兇，叫他這個養豬佬要聽好了。王光榮沒有爭辯，靜靜地聽著。王麻將說他老婆要自己回來投票，并且要選老村長，就是王光榮搗的鬼。說王光榮親自到縣城里找過春花，名義上是買飼料，其實是去幫老村長拉票，王光庭派車跟在后面，事情一清二楚，還想抵賴？拉了幾票？也就是春花傻，聽人騙，其他那幾戶選票全給王光庭買回來了。

王光榮確實沒料到王光庭還有這么一手，應道：“王光庭那么厲害，還在乎你老婆一票嗎？我跟你講，兩夫妻分分，無論哪個當村長，都好相處些。”

“我家的事，輪不到你管。如果春花選別人，就是你的事，選舉那天有你好看。”王麻將狠狠地說。

“我管到你家什么事了？選舉是自由的，你有本事去管住你老婆呢。”

“我夫妻就是你拆散了。我老婆不回家，我兩個孩子就送你家養。”

王光榮知道王麻將說爛話了，就不跟他爭辯，叫他有事過來好好說。王麻將才不過去呢，他知道王光榮這個人當過兵，一旦惹惱了，發起火來，那拳頭可不認人呢。王麻將雖然這么張狂，但在心底里還是畏懼王光榮的。他就采取這種罵陣，三天兩頭，有時還把電話打到王光榮的家里，哇啦哇啦，跟他的老婆吵。他老婆不耐煩了，就反過來罵王光榮，一個村長誰來當都不關你的事，誰要給誰，省得那么麻煩。

“不是這么簡單，”王光榮無奈地說，“你們都別管，我會安排的。”

“反正不要吵到家里來。”他老婆悻悻地離開。

他老婆還沒有離開，王光榮的手機又響了。這個爛蛇，難道真的爛到我的頭上來了？——王光榮邊嘀咕著邊打開手機很不耐煩地沖著手機嚷道：“啊呀，你想把孩子送來就送來……噢呵呵，是陳鄉長啊……我還以為是王麻將呢……噢呵呵，陳鄉長有什么指示請講……噢呵呵，你說光庭啊，是我們村致富帶頭人，好的，好的，我們一定選他……”

讓王光榮煩心的不是王麻將的威脅，而是陳鄉長的電話。他從心底里還是希望老村長能續任。但從目前的形勢看來，王坪壩村已被另一股勢力所控制，就像從他心底里升的那一片云，也像王麻將在村中間刮過去的那陣風，已經確確實實影響了一批村民的思想意識。許多村民都在風雨的洗禮后，改變了原有的主意，并且像藤條向城里漫延。他打電話到城里問詢原來幾個戶頭，發現都真的已經變卦。

人心不古啊，王光榮漫不經心地在路上走著，心里失去了目標。他想找個人談談，可是誰是可以談話的對象呢？他一抬頭，碰到了老支書。

“眉頭擰著，是頭痛啊，還是心痛？”老支書是最了解他的一個人了。

“呵呵，沒有——只是……”王光榮吞吞吐吐言不由衷。

“哈哈，是有心事了吧？”

“也是，有個問題，我想了好幾天了想不明白，我問你，這個村長怎么選？”王光榮發了支煙給老支書，便把心里話說了出來。

“你自己做主吧！”老支書笑瞇瞇地把煙點上，然后扔下一句話走了。

明天就開始選舉了。晚飯以后，王光榮把子女們叫攏來商議選舉的事，根據現在的形勢，他決定兒女四個年輕人選王光庭，因為王光庭腦子靈，路子活，能賺錢，有經濟實力，今后年輕人出去發展還得要找他。自己兩老和老媽三人投老村長的票，因為自己曾經答應過他。問大家有沒有意見。

他老婆說：“選個村長弄得像選總統似的，這個那個不是一樣的！”

他兒子說：“要是這樣選，還不如把七千塊錢也留下呢！”

“屁話，你懂什么？”王光榮對著兒子發威了。

“好好，聽你個兩百五，滿意了吧。”他老婆總結會議，大家散會看電視。

第二天，王光庭以一票之差勝出，當上王坪壩村的新一屆村長。王光庭大擺酒席，全村皆出。不過王光庭還是發現了，席上沒有看到兩家人，一家是老村長家，另一家是王光榮兩夫妻。王光庭當即撥打他的手機。王光榮說，我們要喂豬，你們先吃吧。

責編：朱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