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

我是被一個報喪電話吵醒的。電話里母親帶著哭腔，她說：“你奶奶沒了，你快來！”母親沒有多余的話，說完以后就把電話掛了。我穿著短褲，光著上身，在床邊坐了一會，抬起頭來，看到了梳妝臺上那面鏡子中的自己，鏡子中的我看上去沒有表情，甚至有點陌生。

我叫起了身旁的妻子，我說：“我奶奶沒了，我們要過去。”她馬上從被窩里驚訝地坐了起來，雖然睡意未消，但看得出她有點激動。她激動了，臉會迅速地紅。

我們兩個人各管各，默默地穿著自己的衣服。我能感覺出來，妻子有點想安慰我的意思，她好幾次都發出了囁嚅的聲音，但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整理完被子以后，她關好了家里所有的窗戶，然后輕聲問我要不要帶幾套換洗的衣服。我說：“你看著辦吧。”于是她又拿出了旅行箱，特意把我們黑色的衣服都放了進去。

去長途汽車站的路上，我和妻子都向單位請了假。單位的領導這次竟出奇的寬容，他在電話里說：“那你去吧。”我說：“要不要我先去單位把請假條填了？”他說沒事，讓我回去之后再補。

我掛了電話后苦笑了一下，跟妻子說：“這個家伙以前一直跟我過不去。”妻子也輕輕地笑了一下，她像在解釋給我聽，說：“家里出大事了嘛。”那時候，我覺得妻子也有了某種改變，她在平時從來不這么輕聲細語地說話。這次，她好像把所有的情緒都收斂了起來。

在候車室等班車的時候，妻子買來了早點，是兩個條形面包和一罐巴氏牛奶，車站的小賣部就提供這樣的早餐。其實這大約是我最不愛吃的早點，我討厭面包中那股發酵過的味道，牛奶平時我也很少碰。妻子說：“車站里就這些，你吃點吧。”我接了過來，打開面包外面那層塑料紙的時候，塑料紙發出了清脆的聲響，我咬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牛奶，混在一起咀嚼起來，那種奇怪的味道竟然讓我有了食欲。

班車開出了車站，很快在一條鄉間公路上歡暢地奔跑起來。我跟妻子說：“昨天晚上我夢見了我奶奶。”她表情有點吃驚，問我是個什么樣的夢。我說在我爺爺的墳墓前，那里有個水庫，因為是枯水期，水庫露出了一半的河床，我奶奶就坐在那里，她腿上還蓋著一條藍花棉被。

我有一點一直沒跟妻子講，奶奶沒了，我心里卻一直悲傷不起來。我想這可能跟母親前幾次的電話有關，她說到了在病床上躺了三年的奶奶，說有可能我奶奶這個冬天過不去了。我說為什么，她說我奶奶這段時間老是犯糊涂，經常叫一些過世的鄰居的名字。有一段時間她還把母親嚇得不輕，說誰坐在她床前，可是根本沒有人。

妻子把我的手拉了過去，用力地握了握，我知道這是安慰的意思，其實我根本沒有她想象中那么脆弱。我說：“我跟我奶奶感情特別好，我小時候最擔心的一件事是她死了。”我沒有說出來的半句話是，現在她真死了，我卻悲傷不起來。

妻子也跟我說了她的奶奶，她奶奶現在身體非常硬朗，還能下地干農活。一到秋天，就叫我們過去吃她自己種的甘蔗。妻子說：“人這一輩子就是不停地失去親人。”我知道她這句話是從哪里聽來的，但我不想說。妻子想把自己置身到跟我相同的處境當中，我知道她的用心，但我卻游離了。

我爺爺死的那年，我出生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命運的安排，在一個生命完結之后，誕生了另一個生命。那一年，我奶奶失去了一個至愛的老伴，換回了一個讓她喜極而泣的孫子。家里的陰霾很快地退去，他們忙碌地出現在我新奇的視線中。

班車開到了我們鎮上，還有一段路需要我們走回去。路上遇到了我很多熟悉的人，他們大多知道我家里的事，熱情地跟我打招呼，誰都沒提我奶奶的事。到了村口那棵大樟樹下，我看到家門前用竹匾搭了一個巨大的涼棚，涼棚一直延伸到屋前的那條小路上，小路的兩旁擺放著兩排花圈。

我走到花圈附近時，我母親從二樓的陽臺上看到了我，她就哭了起來。當我的腳步聲出現在木樓梯時，樓上的姑媽也跟著哭了起來。

奶奶的遺體停放在二樓的一張竹榻上，帳篷和棉被都被清理一空，她跟睡著了一樣。我母親和姑媽在一旁哭著跟她說我去看她了，我注意著奶奶的表情。不知聽誰說起過，剛過世不久的人還有意識，等遠方的親人回來了，她會流眼淚。但我奶奶很安祥，眼角并沒有眼淚涌出來。我用手貼了一下她的額頭，發覺她已經沒有一點溫度了。

我姑媽先止住了哭聲，然后她又開始勸我母親別哭壞了身體。我母親也很快地停了下來，她跟我說：“你奶奶跟睡著了一模一樣。”我說是的，我又拿手背貼了貼奶奶的臉頰，一股涼意滲了過來。

我母親跟我說起了奶奶過世時的情形，她說起床的時候，她去看了我奶奶，那時候，我奶奶還好好的，于是她去做了早飯。在做早飯的時候，我父親在樓上喊她，說我奶奶不行了。她跑到床前，我奶奶傴僂著身子，只剩下了出的氣。她在我奶奶耳邊說：“媽媽，我們直條條地來，直條條地走！”她幫奶奶揉著身體，在她的安撫下，我奶奶的身體就軟了下去。

我母親指了指奶奶的右手，跟我說：“本來這只手她一直有病，伸不直，現在也放下了。”那時候我內心有股沖動，想跟母親說聲感謝的話，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家里不停地有親戚過來，每次有人來探望奶奶，我母親和姑媽就會在旁邊陪著哭一陣，然后我母親又把我奶奶臨終時候的情景重復地描述一遍。親戚們總要客套地說幾句話，比如“九十歲的人了，還這么清秀，確實難得！”“該享的福也享了，她老人家也滿足了！”那個場景后來變成了應酬，顯得有些滑稽。

第一天晚上守靈，母親特意叮囑了我：“多注意床下的那盞油燈，不能讓它滅了！火小了，就把燈芯撥一點上來，那是你奶奶照明用的長明燈！”我們圍坐在奶奶的床前，我注意著那盞長明燈，那是一盤香油，中間放了一截棉絲繩，燈火忽大忽小的，偶爾有小的火星輕輕地炸一下，像一個停著的甲蟲突然起飛了一樣。

我看到我姐姐在一旁抿著嘴笑，我問她什么事這么好笑。我姐姐說，奶奶過世前問過她，什么東西一吃就能過去。我姐姐說砒霜吧，她在床頭吩咐我姐姐，幫她買點砒霜過來，然后拌在飯里給她吃。我姐姐沒有去理睬，她又說了一句：“拌飯的湯要鮮一點的！”

圍坐的人都聽得笑了起來，父親說：“你們的奶奶相比于你們爺爺，她是享盡了福氣！”然后，父親又回憶起跟爺爺一起打柴為生的苦日子，周圍的氣氛輕松了很多，奶奶躺在竹榻上，仿佛她也在聽著。

奶奶過世前厭世，我也是知道的。尤其是大她幾個月的堂奶奶過世以后，她成了村里最長壽的人。我總是跟她說：“好好活著，活到一百歲，我們給你做大壽。”她聽了總是不高興，說活那么長壽干什么呢，她巴不得馬上就死。每次她都躺在床上，又皺眉又嘆氣。

我母親說：“你奶奶吃了不少苦頭，她關節炎發作起來的時候，渾身都腫得跟紅蘿卜一樣，疼得整宿睡不著覺。”確實，一個人長壽固然是好的，但等到上了一大把年紀再讓她去承受這個年紀本不該有的病痛和折磨，對活著的后輩來說同樣是一種煎熬。所以我時常能體會到父親母親的這種矛盾和痛苦，這或許也是我沒有太多悲傷的原因。

在大家的帶動下，我也開始了回憶。

最近一次見奶奶是在國慶長假，那之前母親打來電話說，你奶奶可能留不住了，她開始在床上認親人了。我母親跟她說：“你要么再等等你的孫子？”奶奶說：“還要幾天？”我母親說：“一個星期，你熬不熬得住？”我奶奶說：“那我熬熬看。”

結果她真的熬到了國慶長假，但在國慶放假的前一天，她已經昏迷了。我母親摸了摸她的額頭，發著高燒。那天晚上，我母親給她吃了一顆治高血壓的藥，第二天，我奶奶就醒過來了。等我回到家里，她又緩過來了，胃口也不錯。我坐在她床前，她一直在嘀咕我母親，說要是不給她吃這顆藥，現在她已經走了。言外之意是在埋怨我母親不該給她吃這顆藥。

放假的第三天，奶奶問我：“你幾號走？”我說：“七號。”然后她又問我：“今天幾號？”我說：“三號。”后來她就慢慢地說了一大堆話，她勸我早點生個小孩，我說，好的。她說她看不到了。后來她又說，如果下次她走的時候，我工作忙，就不用來送她了。我說，這個您不用操心。

我父親說：“她一直是這個性格，什么事都要管一下。”大家都情不自禁地朝她看了一眼，她仿佛真睡著了，還有輕微的鼾聲。

天亮的時候，大伯拿著一對蠟燭過來了。他在人群中顯得既小心又低調，貼著墻角慢慢地走。我們都知道，奶奶生前是跟他這個侄子斷了來往的，原因是我父親造現在的樓房時，想跟他換塊地，他漫天要價，我奶奶為了賭一口氣，硬生生地從她兄弟那里借來了錢，付給了我大伯。那時候，他們已經鬧得不愉快了。后來房子造起來了，我大伯又因為一件小事反悔了，他堅決要收回自己的地，還把我家的墻角給撬了。這件事，我奶奶一直記在心里。后來，隨著我堂哥他們的長大，兩家的關系也有了緩和，但我奶奶一直不認這個侄子。

我大伯來的消息，是洗碗的小工上來跟我母親說的，她說：“你大哥來了！”我母親起初一愣，她說：“他來干什么？”小工說：“來看看他嬸子吧，他手上拿著蠟燭。”

對于這個情況，大家都有點措手不及，包括在場的堂哥堂姐，他們尷尬地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著我奶奶，仿佛在等她給出一個明確的回答。我父親終于開口說：“既然來了，就讓他上來看一看吧。”

我跑到了樓下，看見大伯已經在我奶奶的遺像前點上了蠟燭。我說：“大伯，上去坐一下，大家都等著你。”大伯卑微地笑了一下，顯然他猶豫了，我猜他擔心的不是看到我奶奶，而是面對我父親和母親。我說：“我爸爸讓你上去坐一坐。”他終于挪動了步子，走樓梯的時候，他腳步是那么遲疑和沉重，讓我突然心生憐憫。

他走到我奶奶的床前，跟其他親戚一樣，虔誠地拜了三拜。我母親把自己的椅子讓了出來，說：“大哥，你坐！”我大伯百般推卻起來，我堂姐從旁邊又搬來了一把椅子，于是大家才安穩地坐下。我大伯給我父親遞了香煙，然后他又問我父親，后事安排得怎么樣了。我父親說，腳夫已經叫了，道士還沒有著落，最近鄰村也死了人，本來要叫的那班道士都去那里了。我大伯說，他有認識的道士，馬上去叫他們過來。

我大伯臨走的時候，跟我父親保證，他叫來的那班道士，肯定把場面做熱鬧了。大家的表情都輕松了起來，我母親說，這可能是我奶奶生前希望看到的一幕，只是她個性太要強了，別人不低頭，她也一定扛著。

我看到堂姐微笑地看了一眼我奶奶，我奶奶仿佛也回應了她。

每個人心里的悲傷都被化解了，確實跟有的人說的一樣，像我奶奶這樣的喪事其實是一件白喜事。為了營造一個合適的氛圍，我奶奶生前的老鄰居送來了一個念佛經的隨身聽，雖然音質很差，但莊嚴肅穆的佛經音樂環繞著整座屋子，顯得特別安詳。

吃過午飯，抬棺材的腳夫和做道場的道士都來了。一直藏在老屋里的棺材也被抬了出來，擱在兩條長凳上，擺放在了堂屋，那模樣像來接我奶奶走的一艘輪船。

下午三點，我奶奶的遺體被抬下了樓，他們讓我捧著頭。隨后是一個隆重的儀式，抬棺材的腳夫拿了一件青布對襟衫，讓我穿上。我認得那是奶奶生前穿的衣服，因為她太瘦小了，我怎么穿都穿不進去。最后他們只能把那件衣服披在了我身上，又用腰帶綁住，不讓它掉下來。那模樣很滑稽，旁邊看著的妻子笑了一下，我也覺得有點好笑。但腳夫們個個神情肅穆，其中負責“買水”的腳夫一手抓著木秤，木秤上掛著一個酒壺，他告訴我，買完水后讓我接過他手里的酒壺，那里面裝著我奶奶九十歲陽壽的水，讓我端好了。

他這一說，我有點緊張起來。后來他看了看我說：“不用緊張的，看著我怎么拿，你也怎么拿好了。”我“哦”地應了一聲，發現他小心地握著，已經把酒壺揣在了懷里，那時候我覺得有股溫暖的東西從心里流了出來。

外面是大晴天，太陽西斜，卻有些躁熱。我堂哥在旁邊給我撐了一把傘，那個腳夫在前面走著，我緊隨其后，我后面是我父親母親他們。那天，在村里的羊腸小道上，我們蜿蜒排出了很細長的隊伍。很多村里人都從家里跑出來，他們或遠或近地看著我，我從來沒有被這么多人注視過，那種聚焦燈下的感覺讓我有了一種隆重的使命感。

到了我奶奶生前喝過水的水井，那個腳夫在前面給我鋪了一只麻袋，他讓我跪下去。然后在那口古老的水井中，他像打酒一樣，用木秤一下一下地數我奶奶的陽壽：“五歲，十歲，十五，二十……”他每數一下，就把秤砣往酒壺里倒一下，數到八十五歲后，他開始一歲一歲地數了：“八十六，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九十！”數到九十的時候，我身后的人群齊聲哭了起來。

那個腳夫把酒壺交還給了我，他高聲說：“準備好了，要走了！”然后他吆喝了一聲：“走！”道士手中的兩桿長號架向了空中，隨著我們邁出雙腿，他們也吹響了長號，那聲音特別像人的聲音，低沉嗚咽，仿佛于天地間織起了一道巨大的黑色幕布。我跟在人群中，手中的酒壺顯得特別輕，但我感覺像托著我奶奶的一輩子。那一刻，巨大的悲傷降臨了，我再也沒能忍住眼眶中的淚水。

責編：楊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