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峰說他喜歡夜里看字,書法本是黑白的藝術。我也恰是在夜間看到他這批書法的評論文字。但見從晉唐到元明,從王羲之父子到趙孟頫,一個個從氤氳墨跡中向我走來。“王羲之坦著肚皮,敞開袍子,表情輕松;顏真卿蟒袍寬幅,一臉正氣;米元章身材峭拔,面目冷峻;蘇東坡意態悠閑,步履沉著;王寵風流蘊籍,縱情山水;鄭板橋卓爾不群,怪里怪氣;何紹基一身酒氣,夸夸而談……”竹峰敘述了一個個法帖在當時撰寫時的其人其境,即便我對書法是門外漢,在他的帶領下,也覺得這些書法家、這些法帖是多么的親切了,也覺得竹峰推崇的書法之“氣息”,并非玄奧難懂而是真切地拂拂吹面的。“向往悠然,仰慕虔誠,親近可人,這是歷朝墨跡的況味。”竹峰的書法評論絕非端起架子來拈一些術語,絕非拾古人牙慧,每一篇都是精巧的隨意的小品文,富有真趣。
中國古代的書法評論,與其他傳統藝術形式的評論一樣,重整體洞觀把握,重感性的描述,有時也會流于玄虛空洞。米芾的書論《海岳名言》中就明確提出來:“歷觀前賢論書,征引迂遠,比況奇巧,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是何等語?或遣詞求工,去法甚遠,無益學者。故吾所論,要在入人,不為溢辭。”歷來的書法評論重于書法外在的筆墨章法,但對于書法文本的內容本身卻難見置辭。書法在古代是與人們的生活密切相關的實用性文字,其中包括大量的信札、題跋。竹峰這批書法評論文字的一個好處,在于見到了書法作為載體而表現的內容。對于書法的內容,一向有幾種說法,有說是文字或者漢字的,有說是書法家情感的,有說是書法作品中的神采的等等。但歷來對于書法的評論,形式的意味大于內容,書法的文字內容大都不在評論之列。書法作為線條藝術成為民族和傳統的象征符號,但在今天的書法創作中,書法也幾乎完全丟掉了它表情達意的功能。即使象實用的對聯,今天已大多不用手寫書法,而用印刷來代替了。無怪乎有人驚嘆日: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到底在哪里?似乎淪落為地攤雜耍文化了,川劇僅僅剩下了變花臉;似乎淪落為送禮文化了,中秋節僅僅剩下了送月餅。書法呢,僅僅變成掛在墻上的高雅裝飾品。
竹峰的這些書法評論,回歸了書法的正統。書法,就如同我們今天在鍵盤上敲字一樣,是與朋友交流聯絡或是寫博客表現自己的必要手段。讀《伯遠帖》中有一個中年叔叔和一個青年子侄的心領神會,讀《喪亂帖》有大悲憤,讀《寒食帖》中有蘇軾貶謫黃州之“哭涂窮”,讀《祭侄稿》看到鐵馬金戈。古代書法名貼的靈魂在于情感,不與古人同坐共飲,同歌同哭,同甘共苦,產生一種同情和共鳴,怎能感同身受地理解作品,更何談妄批古人,字如何飄逸如何厚重,皆是虛談。竹峰評晉人法帖:“有平淡生活中流露出來的氣息。寄給友人的短信,隨手寫下的便條,不必正襟危坐地寫,寫的時候也沒有裝裱懸掛的念頭,所以筆墨間有真性情的流露,唯其不經意,愈見真性情。”竹峰評的書法作品以此種尋常短信為多,正以其見真性情。
竹峰對于書法家之性情實在是體貼入微的,你看他評趙孟頫:“一派渾厚飽滿,絕無寒相機巧處,正是困窘處格局猶在,多難時品格不變,我對他懷有冰清玉潔的好感。”若干年前我曾經去過趙孟頫的墓地,如此名家,卻一片蕭疏落寞,荒草離離中,倒是有日本人拜謁的碑在。趙孟頫作為南宋遺逸而出仕元朝,對此,史書上留下諸多爭議,“薄其人遂薄其書”,而竹峰從其書法中體貼出其“冰清玉潔”,這不僅是體貼其人,也是體貼書法本身吧。
中國書法在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在黑與白、點和線的千變萬化中完成人的精神創造。這是一種最能體現中國傳統哲學的藝術形式了。書法家運用出神的筆,通過起伏頓挫、鉤環盤紆、提按逆頓、輕重徐疾等等變化,產生方與圓、中與側、藏與露、剛與柔、曲與直等不同的藝術美感。竹峰應該深諳此藝術辨證法。竹峰評《蘭亭序》這樣說到:“中國書法,輕者不重,重者少輕;訥者不敏,敏者缺訥;剛者不柔,柔者欠剛;惟有王羲之的筆墨輕重緩急,剛柔共濟,《蘭亭序》更是太極魚,陰陽互參。”竹峰推崇中庸圓融的東方智慧在書法中的體現,這一被唐太宗認為盡善盡美愛不釋手帶進墳墓陪葬的作品,被推為書法藝術的極致。推崇經典的同時,竹峰特別怕別人談書法的創新,不為別的,因為他對書法太鐘愛了。他說:“記得曾和一個書法家討論說,如果在你的作品里刪去褚遂良和米芾,刪去趙孟頫與何紹基,余下的東西還剩多少呢?我這么說并不是沒事找事,而是為了證明:在藝術領域,自古就不乏繼承,從來只缺少創新。”我們在竹峰的評論中,到處可以看到他對活潑的、自由的、新鮮的生命氣息的由衷贊美。也許乍看來,他象是個隱逸在古代的文人,但實際上,他抱著今人的一腔熱腸。
竹峰的書法評論在語言上占盡風流,深得古人藝術批評之精髓。尤其是你看他以司空圖之詩品評點書法——“我覺得書法似乎也可以二十四品類之:鄭道昭書風雄渾,張旭書風豪放,文徵明書風沉著,八大山人書風高古,何紹基書風清奇。但雄渾、高古、沉著、豪放、悲慨,顏真卿都有:《勤禮碑》雄渾、《祭侄稿》豪放(但也有悲慨與真情)、《多寶塔碑》沉著、《自書告身帖》高古、《爭座位帖》清奇。”
《二十四詩品》薈萃了各種美學品格與創作感受,正如王壽昌在《小清華園詩談》中勝贊其“理熟言彌粹”,這樣的評論應該是在“深諳古作家”的前提下產生的。竹峰評書法,這個條件顯然是具備了,從他的評論中我們可以看出他不但能從容地認定前輩名家書法的風格特色,而且對書法發展脈絡的把握是相當準確的。他說:“晉人法帖是油鹽柴米之間留下的一些片段,魏碑當然好,唐楷也不壞,但太刻意了,遠遠不及晉人隨便。宋以后,書的味道減弱,法的規矩增加,藝術上規矩越多,成就越小。”“到了明清,筆墨在宣紙上幾乎成表演了”。晉唐是中國書法史上的高峰,竹峰同歷史上的書癡們一樣迷醉著“晉唐情結”,特別是晉書的灑脫清放。
原來,竹峰本人,就是一個有“魏晉風度”的人。“從容與本色,是任何藝術的根本,看似簡單,實則太難。所以相對于正兒八經的字帖,我更喜歡手稿和信件。”大概竹峰看法貼,就象王羲之雪夜訪戴,而我們讀竹峰評書法的文字,也如覺西山朝來爽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