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書法展覽是當前書法發展的重要推動力之一,也是展現書法成果的主要形式。對于展覽的積極意義是不容否定的,但就書法的發展方向來說,有許多問題展覽還沒有解決。本文從三個方面進行了思考與追問,即:關于書法的時代風尚,關于書法的地域特色,關于書法專業化的得失。以期拋磚引玉,引起書法界重視,共謀書法發展大計。
關鍵詞:書法時代風尚 地域特色 專業化
全國第十屆書法篆刻展早已落下了帷幕,其他各項賽事正相繼展開,可謂前赴后繼,如火如荼。在當下,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幾乎每一個書法人都是伴隨著展覽成長起來的。國有國展,省有省展,市有市展,至于展覽對書法發展的作用沒有任何人可以低估。那么對展覽之后做一下梳理與反思也是理所應當,更有意義。因為“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沒有創作實踐的理論是蒼白的,同樣,沒有理論指導的創作也是迷茫的。適當的總結與批評不致于使書法為展而展,理性、智性與學術性應當成為展覽必備的品格。
就目前的國展來看,每次都有新的優勢與特點,總的來說,書法隊伍不斷壯大,新人輩出,書法作品格調高雅,路子純正,書法前景可觀。若僅從展覽的效果中總結其收獲,有兩點較為顯著:一是技法水平高,二是作品形式好。展出的作品,篆、隸、楷、行、草、篆刻皆備,如果按技法的“到位”程度來觀測,則作品質量是比較高的。筆法有出處,結體有宗法,可圈可點,少有“任筆為體,聚墨成形”之作,路子是正的,至于到位的程度則因人而異;如果按“味道”來品評,不少作品也頗值得玩味,符合當下對作品技法水平的評價標準,不管是經過了多次大展洗禮的老作者,還是剛剛嶄露頭腳的新秀,技法都比較純熟與老道。就作品形式而言,充分發揮了展廳的優勢,幅式不同、顏色各異、拼接多樣、組合有度,令人目不暇接。形式拼接的多樣化、組合的新穎化已成為現在展覽的常態。試想,如果不作形式的設計,隨便寫一張四尺白紙就去參展,除了名家約稿,恐怕是難以入展的。至于有些過于注重形式的作品則本末倒置,“文勝質”終流俗野之路,此不多論。
作為一位書法人,每每在品嘗完這書界的視覺盛宴之后,總有一些思考與追問,現求教于方家,以期拋磚引玉,共謀書法發展大計。
追問一:關于書法的時代風尚
這是歷史的共性與時代的個性問題。
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不同時代有不同的風尚。正所謂“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不同的風尚也成就了書法發展的多樣性與豐富性。每一個時期的書家,都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另辟蹊徑,以成自家面目,而群體的面目本身帶著濃厚的時代烙印,最終成為時代的風格,從而留于史冊。這也就是書法的繼承與創新問題,是書法界討論了多年、永遠也不能回避的問題。《大學》云:“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后,則近道矣。”任何事物都有其源其流、其生其長的過程,書法亦是如此。了解其生發的規律,才能正常成長,以至根深葉茂。就整體而言,學書法以臨古為先,因為源在古而不在今,這符合學書之道。在深入經典傳統的過程中以求得生存與發展,已是書界共識。在前些年,書法界對“創新”這個詞是喊得比較響亮的,其實經過了一番熱鬧以后,細細想來,頻繁的創新說好聽了叫探索,說不好聽就是不成熟,因為經典的東西是不常變的,趙孟頫便有“用筆千古不易”之說。所以故意的創新并不等于創好,多數所謂創新之作僅限于形式上的夸張變形而已。我們認為,創新是自然的而不是強制的,個性是水到渠成的而不是鼓努為力的。就個人而言,比如對于王羲之的理解,雖然面對的是同一個書圣,但一千個人心中就有一千個王羲之,因為視角不同,理解各異,這本身便是個性使然。正如米芾幾十年“集古字”,終成自家面貌。所以對于傳統的挖掘愈是深入,其藝術的純度會越高,前景應會更好,這是根基。另一方面,就群體而言,成熟的書法也會有時代的個性。有了個性,也就是“新”。晉以“韻”存,唐以“法”立,宋以“意”傳;顏以“筋”著,柳以“骨”稱,米以“刷”名……在歷史長河中,即使不好用準確的詞匯來形容個人與時代的風貌特點,其“自我”也是明顯的,客觀存在的,這也是書法得以傳承的理由。
筆墨當隨時代。筆墨隨時代是應該的,也是無法避免的。生活在當下,耳濡目染怎能不受影響?所以現代審美意識的注入是當代書壇包括本屆書展的典型特征,這是展廳效應使然。因為古代的書作多是實用把玩,沒有現在純粹的展覽形式。藝術多不實用,古代書法卻與實用緊密相連,可以說是共生的,所以古代書法率意自然為主,實用質樸為先。在當下書壇,書法已進入純藝術的范疇,對于形式美的追求著實強烈。現在的展覽是講究視覺刺激的,這次書展便順應了展覽的現代審美要求,應了《書譜》中的一句話:“古質而今妍”。
我們應該追問:在向古人學習技法的同時,學習古人的學問修養了嗎?在筆墨當隨時代的口號下,隨了時代的哪些精髓與特質?因為浮躁也是顯明的時代特色!那么,究竟什么可稱得起當代的書法風尚呢?沒有找到答案。
僅在形式上求新求變,難以成為書法的時代風尚。我們曾經尚現代,尚流行,尚主義……如今可稱其為“尚變”時代,這是求新意識、浮躁心態、功利主義、展廳效應共同催生的結果。所以說當代書壇是熱鬧的,但還不能稱為繁榮,因為當代書法還沒有形成穩定的成熟的書法個性,沒有形成特有的藝術氣質。
時代的就是歷史的,我們還是沉下心來,不唯書,不唯展,常淡泊,少功利,一路走去……
追問二:關于書法的地域特色
這是全國的共性與地域的個性問題。
從橫向來看,全國書法的發展水平總體進步較快,也同時呈現出發展的不平衡性。從整體上講,每一次國展所呈現的書法風格都有所不同,尤其是獲獎作品,因而帶動了一次又一次的書法風向。特別是十幾年前的中青展更是刮起陣陣強勁的流行書風。全國各省市的交流、融合、切磋、學習,無疑是書法發展的重要推動力,但由此也帶來一些問題。比如,我們在避免一個地區因缺乏交流、近親繁殖出現面目相似的現狀時,也是否注意到頻繁交流、相互參考造成的全國范圍的千人一面,從而缺失了地方特色。尤其在當下信息發達的電子時代,除國展、省展、市區展外,報上展、網絡展等更是一覽無余、簡捷明快,給習書者帶來很大方便。形式拿來即是,書風迅速傳染,足不出戶可見名家書跡,鍵盤一點千里可變咫尺。遙想“東晉士人,互相陶染”,也不及現如今影響之快之深。一事兩面,慶幸之余,我們不禁思考:北京的書展與其他地市的書展有何不同?山東的書展與別的省份相比有何特色?如果沒有,一個地市的書展豈不成了各地市的翻版?其實在古代,由于交通信息的不便,故學書所需的信息資料并不豐富,遠距離交流極為困難,這是不利的一面。但正因為如此,古人在安靜的心態與氛圍中對技法下了足夠深入的功夫,并且形成了相對的地方特色。“鐵馬秋風”“杏花春雨”,各具其美,保持了相對穩定的地域風格。有句名言“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因為各民族有各自的特色,如果與世界特色一樣了,就失去了個性與自我。《論語》中提出的“和而不同”是藝術發展的共同原則,這個問題在全國范圍內同樣存在。其實,地方特色的形成主要看地方文化的土壤、書法團隊的形成,以及領軍人物的作用等。各地的書法在發展過程中除了技法水平提高的同時,地域特色也應是其成熟的標志之一。近幾年四川書法界提出了“巴蜀風貌”這一概念,說明他們已經意識到地域書風的價值所在。至于其內涵與實踐的深入程度則有待于繼續觀察與審視。
筆者作為山東書界的一員,祈盼形成山東自己的“齊魯書風”,誠若是,那么其人、其學、其書應該如何呢?如今尚且不知,大概“坦蕩、中和、溫柔敦厚”的風格是不錯吧。
追問三:關于書法專業化的得失
書法專業化是近十年來的現象。全國書壇有一大批書法新人迅速成長,甚至成為展覽的主力,不能不說主要是專業化的功勞。高考是教學的杠桿與標尺,自從高考有了書法專業以后,一方面書法專業在各高校逐漸設立并繼續擴招,另一方面也吸引了大量的考生參與書法專業的應考。由此,各培訓機構應運而生,從初中、特別是高中學生中吸收一批人員進行書法專業訓練,使書法教育終于在中學贏得一方陣地。就山東省來說,現在每年有兩千多名學生參加書法考試,錄取僅在三分之一左右,可見競爭之激烈。考上的學生在高等院校的書法專業中進行了相對專業化的訓練,使這些學子的書法水平得到了系統、全面的提高。加之他們年輕精力充沛、喜歡求新,能盡快地捕捉書壇信息,把握展覽的風向,適應展覽機制,從而逐漸成為專業化展覽大軍。從總體上說,書法專業化當然是好事,這本毋庸置疑。但有一個問題需要提出,就是各高校在專業招生中出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即對語文(或古漢語言文學)的弱化。有的學校只看一個總分,有的限制英語成績(如央美、國美、北師大等)。我們不禁困惑,書法的土壤究竟是什么?幾千年的中國古代,沒有專業書家,被歷史承認的書家首先是文人、學問家,書法本是必備小技或余事。由于其綜合修養,特別是文化修養極高,故其書法高古、雅致,有了源頭活水,方能生機勃勃。如果一個書法群體,普遍缺失應有的文化基礎,寫作品只有抄錄古人詩詞,不甚了解所錄詩詞的內容含義,甚至抄錄時錯別字頻現,這怎么能升華書法的表現力?如何表情達意?到頭來只能是技法游戲而已,才情與學養永遠是一切藝術的根本。古有“書家手下無錯字”之說,那是因為古代書家的學問極高,為了藝術需要對漢字結構做了一些藝術化處理,是有意為之的,與現在的錯別字無法同日而語,這就是我們書壇開始重視的文化修養問題。品行與學養是字外功的范疇,但極為重要。年輕時的才情隨著歲月會漸漸遠去,功力與學養愈是發揮其重要作用。從大處說,書法是道,其中包含人對宇宙人生的思悟與理解,所謂“風騷之意,天地之心”;從小處說,書法是“達其情性,形其哀樂”的,其中的筆情墨趣應是人的格調情趣。沙孟海、啟功等近現代書家都是學問家,并一直強調要有一門學問作為基礎,這是很有見地的。不只是書法,綜合素養的缺失可能成為當代藝術的一個硬傷。比如在美術界,畫國畫的人有相當一部分不能很好地題款,如果書法勉強過得去,題款內容也僅限于年月日、人名等,無法就所畫內容作進一步的文化升華。如果我們看一看吳昌碩、齊白石等人的畫作中的題詩,會別有一番體味。現在不管是國展還是地方展,參展作者以中青年為主,雖然主辦方提倡自作詩詞,其中很少作者自作詩詞文賦,大都以抄錄古人為主。因為這方面的缺失根子在教育,不是號召提倡就能改觀的。在抄錄的過程中,還有不少的用字問題。有的自作詩也不符合詩詞格律。書法中的文辭內容永遠是書法表現內容的一部分,文化修養的缺失,書者藝術之路能走多遠?另一方面,在碩博招生中,由于過分地強調了外語水平,致使許多技法基礎很好的學生不能進一步深造,考上的學生技法水平又大打折扣,僅限于理論研究方面,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這兩種情況的偏頗是書法專業化的誤區所致,現在仍然改觀不大。
敢問路在何方
書法作為一門藝術,她的成長與人是緊密相連的,按照孫過庭的話說:“通會之際,人書俱老。”說明一個人要對技法有深刻的領悟與把握,需要很長的時間。自古以來的書家都把書法當作寄托、表現個體精神生活的載體,最終人書合一,成為生命的一部分。“非人磨墨墨磨人”,所以精彩的作品要求有精彩的人,按黃庭堅的話說“要胸中有道義,又廣以圣哲之學”才行,“字如其人”的含義是深遠的。如此看來,不管是什么級別的展覽,以一件作品來定等級、分優劣,獲獎者遂以此闖江湖、走市場,未免顯得倉促與偏頗。因為有些技法尚可的習書者會較快地把握展覽脈搏,順應時風與潮流,從而順利入展甚至獲獎,得意忘形者,自恃藝高者多是如此。舍棄了學問與修養,缺少了平和與淡泊,書法之路必入浮華的窘境,這是書法界要關注和擔憂的問題。
我們究竟需要什么樣的書法之路呢?以什么樣的心態來經營書法之道呢?也許在孔子那里早有答案:
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
如是而已。
(作者系山東省淄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書法副教授、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教育學會書法專業委員、九三學社淄川基層委員會副主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