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戲為六絕句》是我國詩歌理論中出現最早、最有影響的論詩絕句。重讀它,漸感尚有論家未著力處:矯正了前賢對庾信的不公正評價,并能在“爾曹”之批評聲中力挺四杰;推重“鯨魚碧海”之剛健詩風,并把“清詞麗句”從“綺艷浮靡”之風中剝離開來并加以稱美。蘊含其中的理解與同情、包容與兼收、樸素的人本思想等人文精神對當下社會道德培養、文化建設、學校教育諸方面不無啟示作用和借鑒意義。
關鍵詞:《戲為六絕句》 杜甫 詩論 矯正 突破 推美 人文精神 當下意義
戲為六絕句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后生。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于漢魏近風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才力應難跨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后塵。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唐詩研究專家馬茂元先生在《論<戲為六絕句>》中曾說:“唐代詩論家對六朝文學的接受與批評,是個極為艱巨而復雜的問題。”馬先生為什么會認為“艱巨而復雜”呢?筆者認為,一方面,因為這涉及到文學的內容與形式,涉及到文學的審美特征和社會功能等重大理論問題;另一方面,這又與唐朝尤其是初唐歷史時代、作家個人經歷,以及創作風格、審美趣味、語言技巧等相關。面對“時人”的紛紛擾擾,安居于浣花草堂的杜甫于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寫下這首“以詩論詩”的《戲為六絕句》。杜甫的詩論觀是在陳子昂、李白等人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的。這其中既有矯正,又有突破和推美,從中也折射出“詩圣”的人文情懷和為學精神。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此句意為,庾信的文章(包括詩賦)到了老年顯得更加成熟了,高超雄健的筆力隨如潮的文思,自如揮灑。一個“更”字,體現了杜甫對這位六朝文學的代表人物傾注了更多的欣賞和贊美。這與以前的文論家、詩論家的一片貶抑聲、責罵聲截然不同。如陳子昂在《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序》云:“仆嘗暇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詠嘆,竊思古人,常恐逶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令狐德棻在其編纂的《周書·庾信傳》中稱:“然則子山(庾信字)之文,發源于宋末,盛行于梁季。其體以淫放為本,其詞以輕險為宗。故能夸目侈于紅紫,蕩心逾于鄭衛。昔揚子云有言:‘詩人之賦麗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淫。若以庾氏方之,斯又詞賦之罪人也。”在這全盤否定六朝文學,過分貶抑庾信的一波又一波聲浪中,杜甫冷靜而又響亮地發出自己的聲音:“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這絕不是一種刻意叛逆,或是標新立異,而是一種深沉的理解、獨到的發現。這種力拔流俗的矯正,也引發后來者對六朝文學及庾信等人研究、評價趨向更全面更客觀。明人楊慎在《丹鉛總錄》曾說:“庾信之詩為梁之冠冕;啟唐之先鞭。”
“王楊盧駱當時體”、“龍文虎脊皆君馭”。初唐四杰作為一個文學群體,在唐代文學特別是唐詩發展中起一定的推動作用。他們共同反對了上官儀之流的宮體詩風,表現了改進齊梁詩的新傾向。聞一多先生在《四杰》中稱:“盧駱的歌行體是以市井的放縱改造宮廷的墮落,以大膽代替羞怯,以自由代替局促;王楊的五律,是從臺閣移至江山和塞漠,才有了低回與悵惘、嚴肅與激昂。”可是“爾曹”“今人”卻哂笑四杰:“盧王操翰墨,劣于漢魏近風騷”。杜甫對此作了義正辭嚴而又入情入理的分析:一方面指出“王楊盧駱當時體”,“當時體”即指四杰詩文體裁和風格在當時自成一體;另一方面又贊美四杰為“龍文虎脊”(指毛色斑駁的駿馬,這里喻指千里馬)。王士禛《古詩選·凡例》言:“大復(何景明)《明月篇序》謂初唐四子之作,往往可歌,其調反在少陵之上,韙矣。”周振甫先生在評注《戲為六絕句》(其三)也強調:“這里顯出初唐四杰的詩風是剛健的,所以用千里馬作比,指有風骨的。”今天我們研讀四杰之詩句,如“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楊炯《從軍行》,“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盧照鄰《長安古意》,“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駱賓王《在獄詠蟬》)。那魄力,那豪情,那嘆息,那吶喊,回旋于滄海桑田、變動不息的歷史長河中,歷久不絕!正如杜甫所言:“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面對前賢的蓋棺之論,杜甫敢于廓清迷霧,重評庾信;面對“爾曹”的奚落怒罵,杜甫勇于力拔流俗,力挺四杰。這種矯正,需要有責任,需要有同情,更需要有膽識。杜甫的這種人文情懷是源自于大唐經濟繁榮、文化自信的物質與精神沃土的。
“清詞麗句必為鄰”,力“掣鯨魚碧海中”。唐朝的詩歌理論發展,是一個長期的反復的過程。韓愈在《薦士》詩里說:“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興得李杜,萬類困陵暴。后來相繼生,亦各臻閫奧。有窮者孟郊,受材實雄驁。冥觀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敷柔肆紆余,奮猛卷海潦。……”韓退之的詩論著重評論了詩家的地位及作品風格的流變。杜甫在《戲為六絕句》中結合詩史也列舉了“翡翠蘭苕”、“清詞麗句”、“鯨魚碧海”三種風格,并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一是拋棄,二是親近,三是推美。對于“翡翠蘭苕”之綺艷詩風,杜甫斥之為“偽體”,并表明不步齊梁后塵。這歷代評家已有定論,這里無須贅言。杜甫的突破體現在“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詩句意為:今人像王楊盧駱,古人像屈宋,這兩方面都同樣追慕;“清詞麗句”也引為同調,都愿意親近(這里含有齊梁此類詩在內)。可見杜甫論詩是客觀的,是一分為二的。如杜甫《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陰鏗是陳朝詩人),其《解悶五首》之四“孰知二謝將能事,頗學陰何苦用心。”(何遜是梁代詩人),再如杜甫另一詩論名篇《偶題》:“騷人嗟不見,漢道盛于斯。前輩飛騰入,余波綺麗為。后賢兼舊制,歷代各清規。”都表明也要親近齊梁的清詞麗句,這在當時不能不算是一大進步!
杜甫在《戲為六絕句》中又極力推美“鯨魚碧海”之詩風,即強調氣勢之旺盛,筆力之強勁。如詩人在《醉歌行》所描繪的:“詞源倒流三峽水,避塵獨掃千人軍。”又如《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這種力掣鯨魚于碧海的剛健詩風,在杜甫詩歌創作的各個階段以及各種詩體中都有突出的體現:一是其雄渾闊大的崇高詩境,如“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望岳》),“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登樓》),“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登高》),“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旅夜書懷》);二是其憂國憂民的寬厚胸懷,如“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風疾舟中伏枕書懷》)。朱東潤先生在《杜甫敘論》中贊道:“他要求是偉大,是壯麗,不是嬌小,不是玲瓏。”正是因為杜甫“轉益多師”,熔古今于一爐而自鑄偉詞,創造出“鯨魚碧海”般壯美意境。
這種突破和推重,需要宏大的眼界,需要豁大的胸襟,更需要一份強烈的使命感。而這些是源自杜甫豐富的人生經歷和多姿的詩歌創作實踐的。
論詩即論人,評詩即品人。稍晚于杜甫的唐朝詩人李嶠在《論詩格》中強調:“詩中有人。”畫家黃賓虹先生曾說:“山水畫乃寫自然之性,亦寫吾人之心。”英國著名美學家科林伍德在談藝術時也稱:“沒有藝術的歷史,只有人的歷史。”重讀杜甫《戲為六絕句》,甚感其詩之厚重,并非一個“戲”字能蔽之。宋人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論此詩曰:“此六篇皆言文章之難事,公雖謂之戲,而中有刀尺矣。”誠然,語言的背后應是一個人的精神世界。筆者認為,這“刀尺”并不僅僅指衡量和裁定了關系到唐詩發展中一系列重大理論問題,還應該是剖白和彰顯詩圣樸實而深厚的人文精神:理解和同情,包容和并蓄,甚至蘊含了其樸素的人本思想。
1.理解和同情。這集中表現在杜甫對前人過分貶抑庾信的矯正上。這矯正既是創作層面的風格之辯,也是精神層面的人文關懷。這種人文關懷源自杜甫的人生際遇。“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旅食京華的十年,“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身逢戰亂的六年,詩人在思想上、創作上都發生極大轉變,轉向關注社會,關注百姓,關注一個個“人”。基于這種認識,詩人對遭逢侯景之亂并由梁入周的庾信多了一份深深的理解,并唱出“庾信生平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詠懷古跡三首》之一)的詠嘆調。這是詩人對詩人的理解,這是患難者對患難者的同情。這份理解和同情對庾信,對唐人,甚至對今人都是彌足珍貴的。前不久,廣東佛山的“小悅悅事件”暴露出兩司機的殘酷和18路人的冷漠。一時間,口誅者有之,筆伐者有之,反思者有之。這有助于懲惡揚善,弘揚正氣,挖掘深層次的原因。可是如果只停留在指責層面,或另有用心大肆宣揚此類事件,甚至不從當下找原因,就可能引發許多負面的東西。如某導演宣稱:“冷漠早就在我們的民族性里。”這點,我不愿茍同。其實,此時我們還應看到我們的民族性里還有惻隱之心,有悲天憫人情懷,我們也應看到現實中還有煙臺女孩刁娜以身擋車救人、湖北三司機圍堵逃逸者勇救交警、安徽小伙救人被碾斷腿后仍說“值!”……我們不能將冷漠擴大化,甚至民族化,這樣會像灰霾一樣在社會或民眾心里籠罩一層灰暗因子,影響或侵蝕價值觀體系,以致患得患失,引發連鎖的消極反應。我們應像杜甫一樣以一顆清澈的心去澆灌我們共同擁有的這株道德之花,讓之飄香,蕩滌污濁,凈化心靈,溫暖你我!
2.包容和并蓄。《尚書》有言:“有容,德乃大。”李斯在《諫逐客書》中疾呼:“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成其深。”在《戲為六絕句》中,“不薄今人愛古人,清河麗句必為鄰”顯示了杜甫“海納百川”的胸襟,“別裁偽體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彰顯了詩圣“不捐細流”的兼收并蓄的氣度。這些是植根于大唐開明、開放的精神沃土,也是得益于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長河的滋養。在今天日益開放以及文化多元、價值取向多層的時代,我們怎樣理解“兼容”的精髓呢?2011年11月2日,“愛國、創新、包容、厚德”的“北京精神”表述語正式公布。北師大于丹教授是這樣解讀的:包容是北京市民海納百川、雍容大度的胸襟和氣度,是市政建設博采眾長、兼容并包的思維方式,是北京作為首都尊重差異、和諧共生的文化特質和獨特品格。“北京精神”表述語的發布是踐行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確立的建文化強國的目標而邁出的有探索性而又很堅實的一步。可是如何打造文化核心價值體系?如何構建由理論研究層面到國民教育乃至學校教育層面的模式?如何處理傳統文化、外來文化,當下各種思潮的關系?朱自清在《談美·序》中說:“當有以觀其會通,局于一方一隅,是不會有真知灼見的。”要“會通”,首先應沉下身、靜下心來學習,像杜甫那樣“轉益多師”;其次要有眼光能辨別,存真去偽;再次要像詩圣有“熔爐”般心胸去鍛造出有韌性、有特色的一塊塊能建造社會主義特色的文化大廈的合金。這不是張扯故人古人屈就當今,而是應從傳統文化中尋找建設方向和優秀因子。聞一多先生在《唐詩雜論》中說:“李杜是四千年文化中最莊嚴、最瑰麗、最永久的一道光彩。”
3.樸素的人本思想。袁行霈先生在《中華文明之光》中曾言,中華文化包含強烈的人文精神:一是對人的尊崇,一是重視人的節操和修養,注重人之所以為人的那些道德素質,進而追求人格的完美。杜甫詩論的一個基點便是人本思想,即尊重作品的不同風格,尊重作家的不同個性。這在他的詩歌中多有體現,如《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北征》,如“三吏”“三別”,如《又呈吳郎》《江南逢李龜年》等等。胡曉明《略論杜甫詩學與中國文化精神》認為,杜甫已漸漸地、自覺地超越了他同時代人,已有意識地、認真地將詩作為他人格生命的顯示,使中國詩歌繼屈、陶之后,再一次與文化核心價值發生了重要關聯。可見詩人的可貴之處,不僅僅在于理論發現,而是在于用生命去疾呼,用身體去力行,煥發出極大的影響力,正所謂“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韓愈語)。這很容易讓我們聯想到當前學校教育。人本思想已經在新課程中得以充分體現,無論是課程標準中的表述還是各種版本的教材編寫,都表達了“促進人的全面發展方面的價值追求”“學生是學習和發展的主體”“發展個性”“珍視學生的獨特感受、體驗和理解”“加強學生的自我評價和相互評價”等等關于“以人為本”的思想。同時,社會經濟的高速發展創造了自我提升的物質基礎。高速有時也帶來許多諸如短視、急功、浮躁等不利因素,折射到教育內部,也必然會出現阻礙人性健康成長與片面追求某些外在的目的,如取得高分、升學謀取好職位等。大多數人為了更好的“適應”社會,不得不“削足適履”,于是不可避免出現人性的扭曲。近日,繼“虎媽”之后,“狼爸”又進入人們視野,他宣稱三個孩子能進北大都是“打”出來的,稱“打是一種威嚴,一種法度,一種文化”。這種做法和想法與以人為本的現代理念相悖,是以犧牲個性和長遠發展為代價的。這雖是個案,卻警示我們教育工作者一方面要堅守“為了每位學生的發展”這一核心理念,打好學生成長的“精神底子”使其“成人”;另一方面要打破不利于開發學生潛能的各種刻板模式,創造性地建構多維而有效的教學模式,夯實學生可持續學習的“知識樓基”促其“成才”。總之,只有教育者能像杜甫一樣心中切實裝著人,裝著人的跳動的生命,裝著人與人之間平等的交流期望,只有學生、教師的個體生命都得到發展了,用心靈和心靈對話,用思想和思想碰撞,用靈魂和靈魂交匯,教育才能一步步走向完美。
重讀杜甫的《戲為六絕句》,眼前總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面容清癯的老者站在草堂前深情地眺望遠方,耳畔似乎回蕩著詩人深沉而又響亮的聲音:無愧于民族,無愧于歷史,無愧于后人!
參考資料:
1.周振甫《中國修辭學史》商務圖書館 2004.4.
2.熊依洪《隋唐五代文學大觀》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
3.《唐詩鑒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2.
4.余昱《人本思想在語文新課程中的存在、價值和命運》(《中學語文教學參考》2007第6期).
杜興國,安徽省定遠縣第二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