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渝鏞
1.“美國夢”的清教土壤
“美國夢”或稱作美國理想,美國神話的存亡,伴隨著整個美利堅民族文學的發展,具有悠久的歷史和豐富的內涵。正如評論家瑪麗·E·伯頓所說,“美國夢”已經成為“美國理想與金錢的一場戀舞;更具體地說,是代表著從英格蘭人文主義到中西部平等主義,再到南部上流社會的各種觀念的混合體的美國男性,與從美國社會中誕生的難以捉摸而又誘人墮落的美國式阿芙洛狄特女神之間的一場戀舞”。“美國夢”中充滿了物質與理想之間的沖突與張力。正因為如此,它才在美國文學中以變換多樣的面目出現,顯示難以捉摸的魅力。如果我們想追溯“美國夢”成文并流傳開來的歷史,就不得不去了解美國的清教思想。歷史學家巴斯等說:“沒有對美國清教思想的了解,就不可能理解美國社會。”自第一批清教徒到達石頭城普利茅斯,清教精神就開始在美國文化中沉淀了下來。因而,想要了解美國社會、美國精神,就必須首先了解它的清教思想這一淵源。
清教主義是清教徒的思想和他們所信仰的教義。清教徒是16世紀中葉英國教會內以加爾文學說為旗幟的改革派。他們要求清除國教內的天主教舊制和煩瑣儀式,提倡“勤儉清潔”的生活,故此得名。清教徒在國內受到嚴厲鎮壓和殘酷迫害,于17世紀初相繼踏上移民北美的漫長旅途。他們希冀在新大陸按照自己的意愿信仰上帝,弘揚基督徒的真正精神,建造一個“山巔之城,為萬眾瞻仰”。加爾文主義在新英格蘭殖民地培養了前所未有的宗教狂熱。《圣經》成了17世紀一批又一批移民最基本的文化讀本,教會成了新英格蘭城鎮的地理和社會中心。清教觀念構成了當時社會的主要精神氣質,成為人們思維和生活方式的共同價值觀。清教徒所推崇和倡導的價值觀念主要有:虔誠、謙卑、嚴肅、誠實、勤勉和節儉等。在這些價值觀念的鼓勵下,清教先祖們面對陌生嚴酷的自然環境,艱苦地進行殖民拓荒,克服了種種難以預料的艱難險阻,很快在蠻荒的土地上收獲了繁榮和富足。成功的喜悅無疑使他們對清教主義的價值觀更加篤信不疑,他們雄心勃勃地要把新英格蘭建成地球上的“新耶路撒冷”,在“與反基督力量的最后斗爭中”擴張自己的疆域,直到“地球的最邊緣”。美國歷史也確實是從新英格蘭不斷向西拓進的歷史。西進運動不僅使美國成了泱泱大國,而且把清教徒的價值觀念傳播到日趨遼闊的國土上。“在原始西部的莽莽草原上和森林中,移民從東部與歐洲帶去的文明再生為美國獨特的文明和美國人民獨特的性格”。
早期的一些歐洲教徒認為,得到上帝認同和保佑的人們也許可以通過現世中所獲得的物質上的成功得到認同,美國的清教徒則將獲得物質財富與上帝的恩寵,更加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北美清教徒將物質財富與上帝恩寵聯系在一起的觀念來源于加爾文的世俗職業神圣論。清教徒普遍接受了這種以職業勞動為唯一內容的天職觀,相信努力工作便能取悅上帝,勤勞致富是正確入選、獲得再生的唯一手段。同時追求財富的神圣欲念促使他們不斷地開拓邊疆,征服自然,并因此養成了敢于冒險、不斷進取的精神。所以說,清教徒的移民史就是一部悲壯而艱苦卓絕的創業史。清教思想認為致富是上帝對其選民的要求,貧窮不是一種美德,而是上帝賜予的榮耀的貶損。在這樣一種觀念下,人人都追求財富和成功。清教徒對財富的追求實際上是對上帝選民的追求,這種追求濃縮為勤勞實干、開拓創新的精神。因此在美洲大陸這塊土地上,對于那些有宗教信仰或有宗教沖動的人而言,這就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天國之夢將會在這里實現。這片土地讓他們相信,美國人是特殊的上帝的選民。在清教徒眼里,這里是迦南福地,是希望之鄉,是沒有誘人墮落之蛇的伊甸園。可以說,美國人開發、定居西部的歷史便是“美國夢”發展的歷史。那些想建立塵世天國、享受世俗幸福的人,能在邊疆廣袤的自由土地上通過辛勤勞作獲得一片農場,擁有一個成為社會獨立成員的機會,這片資源豐富、土地肥沃的國土培養了人們樂觀、自信的精神品質,而自由的土地又促成了經濟上的平等。于是,邊疆為人們提供了夢想中的所有的東西:自由、民主、平等、獨立、物質財富,等等,最重要的是,早期移民在邊疆取得的成功使美國人養成了夢想的心理習慣,擁有了夢想的信念和力量。
2.“美國夢”與20世紀初的美國文學
當哥倫布帶領船隊到達那塊有古老印第安人生活著的后來被稱為美洲的無名大陸時,“美國夢”就已經萌芽了。之后,在近兩個世紀歲月里的殖民開拓期,大批的移民為土地、自由、財富和夢想而來,這一時期的“美國夢”主要意味著“土地夢”和“發財夢”。后來,隨著殖民地不斷發展壯大,人們對英國的殖民統治越來越不滿,要求獨立的呼聲愈來愈高,于是展開了一場為爭取人民自由和民族獨立的圣戰。在1776年,大陸會議通過了由托馬斯·杰弗遜起草的《獨立宣言》(The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這份文件的重要性不僅在于它蔑視英國國王,而且在于它從總體上闡述了人權原則。至此“美國夢”的含義和內容已從文字上做了清晰和完整的表述。《獨立宣言》的發表標志著“美國夢”已基本成型。而1787年頒布的美國憲法最終以法律的形式對“美國夢”的內容做了規定,此時“美國夢”才算真正成型。
夢想于是成了一種美國人十分看重的能力和天賦。瀏覽一下美國歷史及美國早期的文學作品即可知道,早期的“美國夢”是對于一個基于平等、正義和自由的盡善盡美的國家的向往,是一個要去努力實現的夢。可以說“美國夢”是少年的夢、成功的夢,是夢想成真的許諾,能激發大膽、熱情的行動。這樣美好的夢想或理想從個人本身和對社會貢獻的角度來看,是具有積極意義的,加上美國地域遼闊,資源豐富,從建國始就很少受到傳統包袱的束縛,一直被世人認為是塊自由的、具有廣闊發展前途的國土,是人間的天堂。
“美國夢”作為美國文學中一個反復出現的主題,有著其特有的魅力。然而,在不同的時期,美國文學中的“美國夢”都有著不同的表現:或是表現“美國夢”的實現,或是“美國夢”的扭曲,或是“美國夢”的幻滅,抑或是解構“美國夢”。尤其是進入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美國經濟基本上處于高度發達的繁榮時期,但經濟的大發展并不意味著人民的安居樂業和社會的穩定發展。經濟力量沒有帶來民眾共享繁榮的福祉,反而沖垮了社會的政治、道德和價值觀念的堤壩。作為一種真誠的信念激勵美國人民生生不息地奮斗的“美國夢”在這種社會現實面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民主、自由、平等”之類的宏大理想逐漸失去其圣潔的光輝,銳意進取的創業意識慢慢為不擇手段的巧取豪奪所取代。美國人的那種均可發財致富的信念開始不攻自破,“美國夢”面臨徹底幻滅的危機。
幻想的破滅同樣觸動并打擊了社會最為敏感的社會群體———小說家們,而且影響他們在灰暗的時代氣氛里懷著頹廢的心情描寫那個黯淡的年代。正如菲茨杰拉德所說,這是個“奇跡的時代,藝術的時代,困厄的時代,諷刺的時代”。這一時期的文學家所處的時代更是一個表達同代人共同呼聲的時代。從他們的呼聲里,我們聽到了社會下層悲慘的呼喊,中產者萎靡的嘆息,戰爭機器下青年人痛苦的呻吟,還有空虛的富人們在美國夢魘里發出的囈語。他們的呼聲回蕩在歷史的長廊里。在他們的筆下,瘋狂增長后的資本主義經濟帶給美國社會的大蕭條,戰后年輕一代對現實的極度悲觀失望及他們對未來迷惘彷徨的精神狀態被描繪得淋漓盡致。這一時期的美國小說所描繪的各個側面,都透露出一種因幻滅而引發的宿命和悲觀的氣息。事實上,在這一時期幾乎所有具有代表性的小說中,讀者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幕幕“美國的悲劇”。夢幻破滅的主題大量地出現在文學作品中:德萊塞用他的《美國悲劇》大力宣揚文明和繁榮的美國生活方式,以此來給根深蒂固的“美國夢”注入一劑強心劑;海明威用他那膾炙人口的反戰小說,充分表現了美國青年的悲觀失望情緒;艾略特用他的著名詩篇《荒原》描繪了變為精神荒原的戰后文明;而菲茨杰拉德以他短暫的一生的經歷,憑著對社會細致的觀察,為人們提供了“美國夢”幻滅的實例。
3.菲茨杰拉德的“美國夢”的獨特性
差不多所有的美國作家寫過“美國夢”這一主題,但就廣度和深度而言,卻無人能與菲茨杰拉德匹敵。菲茨杰拉德是由美國文化與“美國夢”孕育成長起來的現代小說家,他的創作活動主要在20世紀20年代,恰好處于新舊文化和新舊意識相互交替的歷史交叉口,這就決定了他的創作意識經常是一只腳踏著過去,一只腳踩著現代。作為“爵士時代”的文學的發言人,他在創作內容和形式上都大開時代之風,他所選擇的題材,描寫的主題,都緊扣時代的脈搏,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另外,他的創作又經常表現出對過去美好回憶的留戀,帶著一種緬懷過去的情緒,一種重溫舊夢的期盼。因此,表現“美國夢”這一主題就成為他處理題材的最佳角度。菲茨杰拉德描寫的“美國夢”,側重于夢幻對個性的影響,側重于表現理想與現實的嚴重脫節,表現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古老關系被破壞之后所帶來的后果,即現代美國人對理想之夢的幻滅情緒。
作為“迷惘一代”的發言人,菲茨杰拉德以他熟練的筆描述了被稱為“爵士樂”和“金元”的時代。他的獨特正在于:他本能地把自身的經歷同美國的經歷等同起來,于無意中反映出時代的脈搏和面貌。他生活在戰后美國的經濟繁榮時期,既體驗到“喧囂的20年代”——“爵士時代”的表面繁榮,又預感到它的好景不長。他的故事有一種基本格式:開始總有夢想,隨之便是奮斗,到頭來卻是失意和絕望——這恰是“現代美國神話”的格調。到本世紀初,人們已經意識到“美國夢”業已破滅,“美國夢”是一輪從未生起來的月亮。
評論家阿瑟·米茲勒在《一位作家的后半生》中寫道“斯科特·菲茨杰拉德作為一個作家最引人注目的一個特點,就是其自我意識的雙重性。他以自己的方式把完全置身事內的那種忘我投入與近乎科學的那種冷靜和觀察結合起來,所以幾乎總是寫感觸至深的個人經歷,而且個人經歷的重要作用幾乎總是在于它能作為實例來闡明種種普遍真理”。菲茨杰拉德著重描寫個人經歷,而這種經歷本身就是美利堅民族的一個縮影。從這種意義上說,菲茨杰拉德的作品,盡管總體框架上明顯是“自傳體”的,但它們還是超越了個人范疇,成為一種人類及文化現實的戲劇象征。
4.菲茨杰拉德的“美國夢”的變奏曲
“美國夢”的源遠流長,其基本精神作為美國價值觀的重要組成部分傳承至今,具體內容卻因時空因素而有所不同。這種深潛于美國人意識深處的情結,源于16世紀的歐洲移民,他們帶著夢想漂洋過海,來到新大陸。這一時期,這種夢想集中體現了清教移民群體對國家獨立、民主制度、天賦人權的政治理想。接下來長達幾個世紀的移民、拓荒時代對于塑造美國的國民精神和民族性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在《獨立宣言》中,“美國夢”又化作為生存、自由、追求幸福。而其后美國經濟的高速發展更使人們對“美國夢”的實現充滿信心。在新大陸自東海岸向中西部漸次推進的開發建設大潮中,它又演化為成就事業、獲取愛情、擁有財富等流行主題。南北戰爭以來,美國工業化、商業化、都市化進程加快,資本主義日益繁榮發達,“美國夢”于是具體化為人們對萬能金錢的崇拜與夢寐以求。然而到了“爵士時代”時代,戰爭、經濟危機的爆發,人們對深信不疑的“美國夢”開始產生了懷疑。“美國夢”的魅力與現實生活之間的沖突、上流社會一擲千金的揮霍與下層勞動人民窮困疾苦的現狀,個人與社會的嚴重脫節,以及理想遭到幻滅之后的迷惘、彷徨、悲觀、失望的情緒,大量地出現在文學作品中。菲茨杰拉德也以他親身的經歷,憑著對社會細致的觀察,為人們描繪出一幅幅生動、傳神的“美國夢”的圖畫。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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