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贊歌

說實話，我不太喜歡農村小說。因為總是融不進小說里的人、事、物，總是有一種隔膜。讀《秦腔》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它獲了第七屆茅盾文學獎，我想拜讀一下這獲得中國文學最高殊榮的作品。

初讀《秦腔》，正如評論家李敬澤所說：“開始閱讀《秦腔》困難的讓人惱火”！人物的眾多，敘事的一反常規，都讓我幾次放下了書本。但隨著閱讀的深入我還是被它深深的吸引了。

賈平凹作品還是讀過一些的，那些被歸為尋根文學的“商州系列”小說。“商州”于賈平凹來說已經不僅僅是個地域概念了，它作為文化概念和美學概念進入了賈平凹的創作領域，被賦予尋根的意味。而讀《秦腔》，撲面而來的卻是一股濃濃的鄉土氣息，一股對故土深深的眷戀之情。

《秦腔》是賈平凹第十二部長篇小說，也是他歷時兩年才完成的作品。賈平凹一直以才華橫溢、倚馬可待而著稱文壇，曾經有過靠住行道樹，不到十分鐘在紙煙盒上寫就一篇美文的傳聞。他的創作數量之多、速度之快，當下文壇恐怕無出其右者，短篇一日，中篇一周，長篇一月就能出草稿，在他是尋常事。而這次寫《秦腔》耗時兩年，足見其下的大功夫和大力氣。他自己坦言，此書意在“為故鄉樹起一塊牌子”，那是容顏不再、即將失意的鄉土，他為了寫它而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寫作領域從不離開關中大地的賈平凹此次的創作顯然是對關中文化的一次集中表達，是一位作家對塵土飛揚的鄉村世界進行一次清晰的文學梳理的努力，也是一次巨大的考驗。

作品以賈平凹生于斯長與斯的故鄉棣花街為原型，通過一個叫清風街的地方近二十年來的演變和街上蕓蕓眾生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生動的表現了中國社會的歷史轉型給農村帶來的震蕩和變化。

《秦腔》不同于賈平凹以往的長篇小說，以往他喜歡以一件事、一個人把鄉村和城市連接起來，善于用情節結構小說，而《秦腔》取消了長篇小說慣常所需的一些敘事元素，沒有故事情節，是用瑣碎的細節、語言來推動整個敘事的。賈平凹說，《秦腔》的難度在于寫作手法上的創新，整部小說如同現代農村的“生理切片”，沒有采用單純的代表人物和經典故事來展開故事情節，而是用了細致縝密的生活細節來處理，是一種“密實的流年式的敘寫”，“要看故事沒有。”

《秦腔》中人物眾多，且大多都有原型，這些鮮活的人物形象構成了《秦腔》的整體圖景。這里就簡單勾勒幾位代表性人物的肖像。

引生。引生是整個故事的敘述者，他以全知全能的視角，將清風街上發生的任何事情，都無孔不入的發掘出來。他是清風街原支書的兒子，善良，正直，有些癲傻，但不齷齪。他是一個完全代表鄉村世界的人，是一個智力、能力、實力都處于弱者地位的卑微人物。他深愛著秦腔名角白雪，小說的第一句話“要我說，我最喜歡的女人還是白雪。”這是大愛的直白表達。這種愛是一種唯美，沒有任何功利的苦愛，酷愛，他的愛是純粹的，無以復加的，也是痛苦的。甚至他在小說開始就自殘閹割的情節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表達這種純粹。因為自己的弱勢地位和身份，他不可能得到白雪的愛，但他卻能讓自己幻化成云彩蝴蝶甚至老鼠蒼蠅螳螂蚊子的去愛白雪，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的守護她。“誰一旦給白雪送了發卡，一個梨，說太多的奉承，或者背過了白雪又說她的不是，我就會用刀子割掉他家柿樹上的一圈皮，讓樹慢慢枯死。這些白雪都不知道。”他會因為三踅一句玩笑話“清風街上的女人數白雪長的稀，要是還在舊社會，我當了土匪會搶她的！”而和人家打架。這愛是從頭到腳的，每個毛孔都透露出來的。

引生也是善良的，盡管他生活在底層，沒有地位沒有權勢，但他還是善良的。盡管夏風娶了他最愛的白雪，他也沒有去恨他和他的家人，而是遠遠的懷著敬畏的心，期盼他能對白雪更好一些。小說最后一句話“從那以后，我就一直盼著夏風回來。”就是一種至善的情緒流露。

當然他也是傻的，這傻是生理的，但引生的傻多少還有些先知先覺的味道有些神秘也有著濃濃的人情味和農民的質樸。他傻到能聽懂鳥語，聽懂月季花說疼，他和老鼠做朋友，知道小狗來運前生是個唱戲的，甚至能聽到白果樹的歌聲……

白雪。白雪是小說中的女主角，是清風街上的美女，是縣城劇團的名角。她美卻不妖艷，她優雅卻不清高，她淳樸卻不低俗，她是這個世界的天平，給人帶來福祉，引來更多的人對生活充滿崇憧憬和想象。她熱愛著秦腔藝術，她因秦腔而美麗，用秦腔來示愛，在秦腔的音樂中結婚、孕育新的生命，因舍不得秦腔而留在縣上以致和省城的丈夫少了共同語言，直到黯然離異。白雪的每次出場都是平淡中帶著光彩的，她對誰都是笑瞇著眼說話，細聲慢氣的，不卑不亢的，讓人除了對她欣賞外不得有半點的猥褻。當她得知引生因為她而自殘閹割了的時候，“嗚的就哭了”，覺得“是我害了引生！”她沒有一般農村婦女的野蠻潑辣和小肚雞腸，有的是一顆善良的博愛的心。為了減少引生的負疚感，當她路遇引生時還故意留了一個南瓜給他，所有的恩怨都化作一句嗔怨“笑啥的，還有臉笑？！”她的內心是美的，所以她也相信對她癡狂的引生也并沒有惡意。

她的婚姻是被清風街乃至整個劇團的人都艷羨的——她的丈夫是清風街的才子，也是清風街人的驕傲和自豪——省城的作家，他們的婚姻可謂是珠聯璧合才子佳人！但這婚姻終究沒能長久，丈夫的清高自傲和白雪的恬靜樸實最終沒能走到一起。丈夫希望她墮掉孩子去省城發展，而白雪卻固執著她的秦腔藝術不肯離去。在現如今物欲橫流的社會里，能保持著心靈凈土的人還有幾個呢？白雪算是其中不畏誘惑執著堅守的一位吧。但現實總是殘酷的，現實不會因為白雪的執著而更眷戀一些，白雪還是下崗了，從一名秦腔名角淪落到為鄉間紅白喜事跑場奔忙的藝人。這是一種作者絕望的態度，在她身上意味著對傳統文化想象的終結。

夏風。白雪的丈夫，夏天智的兒子。夏風是整個清風街的驕傲。清風街出了兩個大學生，一個是夏風，一個是白雪同父異母的大哥，現在在新疆工作。夏風大學畢業后留在了省城，寫的一手好文章。夏風屬于清風街的知識分子，他清高、冷漠、自私，總是在沒有表情的情形下出場，輕易的擁有引生用整個生命都無法得到的生活。他是這個世界從容不迫的占有者，可以隨意處置讓另一個人癡狂的人和事。夏風在村人眼里是文明、成功的典型，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某種村人并不擁有卻心向往之的先進文化。他很輕易的獲得了清風街最漂亮女人的芳心娶她為妻，但他并不珍惜，他對白雪的隨意，與引生形成強烈的反差，這是正常人和瘋子的區別，也是世俗人和純粹者的差異。夏風希望白雪能按照他的意愿生活做他喜歡的事，他不喜歡秦腔，也厭惡父親畫秦腔臉譜和妻子唱秦腔，認為“說到底也就是個農民的藝術么”, 不但談不到高雅甚至是“寒磣”的。他和白雪的婚姻也因為沒有共同語言在短短的一年多的時間里就結束了。隨著婚姻的結束，夏風被父親逐出家門，直到父親過世。夏風遠離了清風街也遠離了生養他滋潤他給他無限靈感的故鄉。

夏天智。在清風街上有兩家大戶：白家和夏家，白家早已衰敗，因此夏家家族的變遷便成了清風街、陜西乃至中國農村的象征。夏家兄弟四人，按家譜是天字輩，以仁義禮智排行，夏天智是老四。曾經是清風街小學的校長，喜好秦腔，喜畫秦腔臉譜，膝下有兩個兒子，夏風和夏雨。最最讓夏天智得意地是生了才子夏風。夏天智也屬于清風街的知識分子了，他有文人的儒雅和那么點酸味，比如吃飯要講究四碟菜，還要放一碟蒸全雞！（木刻的，可以看，不能吃）比如要時常更換中堂上的字畫，比如喜歡伺弄花草，比如對秦腔的熱愛和執著……作品中秦腔構成了夏天智這個人物的性格、命運、氣質和精神寄托，構成他生命本體的一部分。夏天智幾乎是一個完全浸漬在秦腔之中而得到表現的人物。收藏、展示、出版、贈與秦腔臉譜是他終生的興趣和人生的自豪。在村里安裝高音喇叭播放秦腔是他退休后自找的職業。他是性情中人，發乎情而止乎禮，是生命的吶喊者卻又對社會人生有較清醒地評判。秦腔戲文和戲中人物的許多價值標準成為他的人生的精神坐標。他視兒媳白雪如親生女兒，是因親情，更是因秦腔和秦腔戲文的標準價值。白雪要生產了，他無以表達新生命在自己心中引燃的激情,竟用胡琴拉起激越恣肆的旋律迎接孫女的降生。得知兒子和白雪終于要離婚，痛惜至極的他當下收白雪為女兒，喊“把喇叭打開，放秦腔！”“《轅門斬子》，放！”以示對兒子的憤恨。他自己也在動人心魄的秦腔中告別這個世界：“夏天智在咽氣前，已經不能說話，他用手指著收音機，四嬸趕忙放起了秦腔，（以下為樂譜）……花音二倒板里唱的卻是一句：天亮氣清精神爽，”“夏天智手在胸口一抓一抓的，就不動了，臉從額部一點一點往下黑，像是有黑布往下拉，黑到下巴底了，突然笑了一下，把氣咽了。”帶著對秦腔的眷戀和人生的遺憾，帶著愛，在秦腔里落下了夏天智的人生帷幕。

夏天義。夏家老三。曾任清風街的村主任，有主見，有膽識，有魄力，有威望，是清風街眾鄉親的主心骨。好吃涼粉，且能吃醉。生有五個兒子，但都沒什么出息。兒子兒媳對待他的態度還不及個外人，常因這些家庭瑣事傷心落淚。 夏天義是典型的毛主席時代的村干部，是黨的一桿槍，“黨指到哪他打到哪！”即便是退了下來，他的眼里也決不揉沙子，決不允許個人占半點公家的便宜。自己的兒子慶玉蓋房子，當夏天義用步量出慶玉的莊基地寬了一步時，一腳踹去，“一截墻根子便踹倒了。”他說“你多占集體一厘地，別人就能多占一分地！”正是夏天義的鐵面無私，剛正不阿為他樹立了威信和威望，被人稱為“清風街的毛主席!”

夏天義是地地道道的農民，他勤勞、樸實、正直，他忍受不了眼睜睜看著清風街由繁華轉向衰落。他也有些守舊，適應不了農民離棄土地而作他用，擔心現代商業文明會腐蝕鄉村世界那些純樸、善良和正直的品格。他愛這土地，深深的眷戀，看到有誰家荒蕪了土地，他的心會滴血會流淚。在孩子們一片反對和村人的冷眼中，他義無反顧的住進了七里溝，開始了他的淤地生活。最終命喪七里溝。

《秦腔》中的人物各具特色，除了這些主要人物以外，還塑造了林林總總的很多：愛錢吝嗇的夏天禮，文采飛揚的醫生趙宏生,心計頗多的會計李上善，官運亨通的夏中興，信佛信道的中興爹，軟弱可悲的支書秦安，驕橫跋扈的磚廠老板三踅，軟弱赤貧的武林，外來戶陳星、陳亮，夏天義的五個兒子兒媳……

“秦腔”于陜西人來說,語氣里絕對含有更多的精氣神,作品以《秦腔》為題，那種需要怒吼才能到位的藝術在今天是如此的陌生，然而它的靈魂依然潛伏與流蕩，那種癡迷、驕傲、辯護雜合而成的情緒溢于言表，在任何時候都有可能觸動人的心弦，如同作品中的人物，看似其貌不揚，卻是個個都有著或精彩或悲哀或坎坷或平淡的人生的。

（作者簡介：張一弘，女，漢族，文學碩士，內蒙古集寧師范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重點作家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