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拉美的魔幻主義給莫言的創作帶來新的靈感,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更引起他強烈的共鳴。莫言的《食草家族》和《百年孤獨》出現了兩個相似意象:《食草家族》的“蹼膜”和《百年孤獨》的“豬尾巴”。兩個意象都反映出不同民族、歷史背景的作者對文明與野蠻的主題及其生命哲理的認識。
關鍵詞:百年孤獨;食草家族;豬尾巴;蹼膜
“豬尾巴”具有的動物性特征,使人們在文明中低下了高貴的頭顱。《百年孤獨》中,“豬尾巴”是一切的始因,因為對“豬尾巴”的恐懼,烏蘇拉不愿與丈夫結合,引發了普羅登肖·阿基拉爾與霍塞·阿卡迪奧·布恩地亞的決斗,又因為無法忍受普羅登肖·阿基拉爾靈魂糾纏而帶來的愧疚感,霍塞·阿卡迪奧·布恩地亞帶著家人朋友去開辟新天地,尋大海未果而建立了馬孔多,在馬孔多人們保持了自給自足的封閉生存狀態。
布恩地亞的家族史也隱喻了拉美民族的發展史,在馬孔多這樣封閉的小鎮,他們的自給自足被政府的統治打破,通過戰爭,孤獨的人們和外界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殖民地資本主義的進入把馬孔多變成了一個香蕉生產工廠,而工人起義被秘密鎮壓,成為沉睡在馬孔多歷史中隱秘的一頁。文明的進入并未給馬孔多帶來更多的超越,在一切結束后,留下一對“失去了現實感,失去了時間感,失去了日常飲食起居的節奏”的愛侶——也是血緣關系纏繞的親戚。他們在亂倫的疑懼中瘋狂地愛戀,在漫長的時間中,歷史在不斷的遮蔽與淡化中被遺忘,然而“豬尾巴”卻在歷史的塵埃里如撒但的眼睛般詭秘地閃著光芒。
經歷了深切的、劇烈的分娩痛楚后,阿瑪蘭塔·烏蘇拉產下了一個有豬尾巴的嬰孩:“等到把孩子翻過身來,這才發現孩子比別人多長了點東西,低頭細的看,原來是一條豬尾巴。”
在盛衰的經歷中,對文明的探尋和渴望在一代代布恩地亞的家族中流傳,但抑制不住的孤獨及原始誘惑的吸引,使家族終于迎來了最初恐懼的實現。馬孔多一直追求文明、想要擺脫封閉孤獨,但在文明的浸染后,它又回到了一種凋敝的狀態,在亂倫的原始誘惑下走入了衰敗。“豬尾巴”提醒著人們對歷史保持注意,這個象征物也時刻提醒人對自身的一種本質的思考。
與《百年孤獨》中的“豬尾巴”類似,《食草家族》中的“蹼膜”也仿佛懸在“食草家族”頭頂的一支怖畏的火把。所不同的是,《食草家族》文章系列中不斷復現的歷史是對“蹼膜”人族的戕害。在隱喻為歷史的大廳中,象征文明的皮團長用槍聲確定了自己的權威,宣布了閹割生蹼者的決議。而在霞霞帶領“我”透過歷史的墻壁看到的是更加驚心動魄的場面,兩個真心相愛并育有后代的生著蹼膜的祖先,被活活燒死。而“據霞霞說,這種為杜絕生蹼現象的集體閹割連續進行了四年,每年閹割一百人,四年共閹割了四百人。”在對生蹼的人的焚燒、閹割、屠殺中,文明的天使化身成暴虐的惡魔,像本雅明在《歷史哲學論綱》中說的:“任何一部記錄文明的史冊無不同時又是一部記錄殘暴的史冊”。文明到來伴隨著的是:文明用野蠻來征服了它準備化育的野蠻。這本身形成的悖謬,讓人們懷疑進步的歷程,而走向對人本質的思考。在莫言構筑的高密東北鄉歷史中,那些生長著蹼膜并經歷著文明鞭撻的人們,并非一次次地順從了掌握暴力的文明的安排,“蹼膜”總是無法預警的出現,帶著新鮮的原始強力的精神,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環中,要向所謂的文明復仇。在《二姑隨后就到》中,二姑天生就長著蹼膜,幼時有慘遭遺棄差點被野狗吃掉的經歷,在狗窩長大。若干年后竟然是她的兩個分別名為“天”、“地”的兒子,帶著文明時代的武器裝備,與家族的同輩的啞巴、瞎子、癡呆兒合謀,對給予二姑不公平待遇的老輩進行了血腥殘暴的屠殺。這里,野蠻用文明的暴力手段對所謂的文明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報復。
《百年孤獨》和《食草家族》的“豬尾巴”和“蹼膜”兩種意象都影射了文明進化與原始野蠻的對抗。而這種思考最終都走向了對人性的詰問,莫言在《紅蝗》中借斑馬的嘴,進行了一次“斑馬的駁詰”:“人類是丑惡無比的東西,人們涮著羊羔肉,穿著羊羔皮,編造著‘狼與小羊的寓言,人是些什么東西?狼吃了羊羔被人說成兇殘、惡毒,人吃了羊羔肉卻打著噴香的嗝給不懂事的孩童講述美麗溫柔的小羊羔羔的故事,人是些什么東西?人的同情心是極端虛假的,人同情小羊羔羔,還不是為了讓小羊羔羔快快長大,快快繁殖,為他提供更多更美的食品和衣料,結果是,被同情者變成了同情者的大便!你說人是什么東西?”文明是貼在人歷史上的標簽,人類以之超越了動物而自豪,然而在動物的眼中,人是藏在溫柔謊言背后的更兇惡的物種,并沒有比動物更加高尚。在《生蹼的祖先們》中,“我”在結尾的大夢初醒時分,大聲地喊出了自己的困惑:為什么人要生蹼膜?他的兒子青狗說“人都是不徹底的。”自然辨證法原理闡釋了這一觀點:“人體的本質屬性是以生命的本質屬性為基礎的,在它的基礎上發展出來。 但人性與生物性又有本質的不同,人性既不是對生物性的簡單繼承,也不是對生物性的簡單否定。人性從生物性發展起來的過程是一個揚棄的過程,是一個既是克服又保留的過程。人性把生物性揚棄包含在自身之中,所以人性也就是揚棄了的生物性。人性對生物性的揚棄過程,也就是人體對生命體地揚棄過程。”人試圖在“克服與保留”之中區別出文明與野蠻,然而這種藕斷絲連性決定了人永不能達到預設的全文明目標。
《百年孤獨》中通過戰爭走入國家政治,讓馬孔多與全國各地聯系起來的奧雷良諾·布恩地亞,在身經百戰后感覺到戰爭已變得虛無縹緲。這種文明的暴力形式,使他喪失對人性的感覺,當有人向他請示重要軍事問題的時候,他命令道:“你問一下上帝就行了。”他感覺到,“自己那顆惶惑不安的心已經注定飄忽不定了。”從前,“他被凱旋的榮耀、被難以置信的勝利沖昏了頭腦。覬覦深淵中的權勢”,無論在什么地方都畫圈與眾人隔開三米遠。當他用政治暗殺的手段而獲得起義軍將領權力首腦的夜里,“他好幾個月都不得安睡,直到成了他的一種習慣感覺。陶醉于權力的心情更在陣陣冷顫中開始變得索然無味。”他到處看到青年們用他的眼睛看他,用他的聲音同他說話,用他向他們打招呼時那種不信任的態度向他致敬。原先他反對政治的陰謀,并通過為之戰斗而擁有榮譽感,在現在他自己卻不覺的利用了,他生長著甚至是要成為原來他自己的對立面。文明和野蠻困惑的懸線對期望更高人格目標的人來說,是一根無法跨越的絆腳繩。
然而莫言和馬爾克斯對“人的不徹底性”的命題的思索,最終指向的卻是兩種態度。莫言通過認識“人的不徹底”而達到了一種貌似的超然處世態度,在《生蹼的祖先們》的結尾,他幾乎用整段的議論表達了他思想的起點和終點:“人都是不徹底的。人與獸之間藕斷絲連。生與死之間藕斷絲連。愛與恨之間藕斷絲連。人在無數的對立兩極之間猶豫徘徊。如果徹底了,便沒有了人。因此,還有什么不可以理解?還有什么不可以寬恕?還有什么不可以一笑置之的呢?”而馬爾克斯卻正是以一個現實主義小說家的只講故事、不直抒胸臆的姿態,完成了他自我的思考解釋:奧雷良諾·布恩地亞以“解放自己”為信仰,運用了各種手段停止了戰斗,然而最終失敗了。文明的暴力機器一旦失去制衡的機制,就變得無限龐大了起來。他進入到了一種更加靜默的孤獨,在童年時的小金魚制作中度完了殘生。生命成為了一種絕望的激烈過程,最深刻的孤獨是人生的真味。馬孔多,布恩地亞的家族經歷了歷史的云煙,最終在孤獨中衰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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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柴琳(1987-),女,漢族,山西河津人,西南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從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