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非的詩

龐非

水下的樹

它看慣風雨

而今與水為鄰

在水里，不過是在

另一個世界走一遭

凡人匯入俗世

沙粒落進湖泊

你在水下，時間就此打住

以前我們隨風而動

夜幕降臨與鳥同居

安靜而平淡。即使現在

劃船而行的人

從四周經過

也不曾驚動半分

涉水之人

為時已晚，天光淡泊

兩岸之山。去往后方

去往我來時的路

船舶像一面鏡子

映照兩岸的路標

村莊。民居。瓦片

有人守在屋檐下

晚霞里風景無邊無涯

我們行走在同一條河流

如今水已流走

船工老去。香煙在手頭燃盡

細微的浪花最懂人心

她懂得涉水之人

終將回到岸上

水上

說出問題

答案就已注定

我來之前，那么多人離開

清澈之物，勾起多少懸念

小魚安靜

習慣與水相依為命

白色的懸崖下

孤單的鳥。一只接一只地飛

黃昏來臨，夜幕四合

它們聚在一起

彼此傾訴衷腸

路途艱辛此時已不算什么

在水上，該退去的

就沿著時間之路

緩慢退去

我們之間的距離

突然越來越遠

沒入了天際

對影

相框破碎了，相片還在

相片撕碎了，我人還在

黑色的電視柜

灰塵滿滿

植物枯萎后

我一言不發

此時何必再次說話

熱鬧的場景

給房間徒增空虛

好天氣只是一張紙

罩著瑣碎，暗地里的嘆息

這一夜漫長

何時可拼湊出相片

我等著和它，唱歌，喝酒

就著月光，對影成三人

須盡歡

一杯淡酒

再摻一壺開水

路邊的小店

最難做生意

碗里一半是清澈的欲望

一半是燒焦的大米

柳暗花明又一村

村外還有村

騎馬的俠客

裝著聾子與啞巴

他們誰也不會看見

午后的陽光最燦爛：

慵懶。多情

全被我攬入懷中

獨自享有

平行

晚風徐動

我們只管散步

飛禽走獸，平行而過

她們的皮毛

曾經是人的

現在，我們披在身上

也像動物一樣

要顏色有顏色

要氣味有氣味

植物

書房里的植物

一天比一天多

細小的種子，藏在鞋里

那些灰塵，不曾裂開時

也是飽滿的泥土。現在

它有足夠多的營養

在暗無天日的書房

在這座年久失修的樓房

在我獨居一年的六樓

每天長出一片葉子

像我心臟的花瓣

而雙眼越加朦朧

連一個字也無法看清

原地

怎能看見真相

那些沾染著光的病

騎在院墻上的孩子

鞭子上飛奔的螞蟻

如何纏住你還在抬高的腳步

怎能和我一樣

走著走著迷失方向

把額頭的傷疤

當做成年的標本

把許多事物，都默念一遍

還是抵擋不住跌落的時光

背后的人影，曾在我的面前

多像路旁的風景

說笑之間消失了，沉沒了

我還在原地

等著他們再次出現

人與人緊挨著

人與人緊挨著

在洞穴里，螞蟻如此

在樹林里，鳥類如此

在時間里，日子也如此

但它有著無數的未知

假設在某個地方

指針生銹，斷裂

拋開過往的習慣

重新向另外一個方向出發

我無法支配又何必留戀

緊挨著的螞蟻的觸角

鳥類的翅膀。人的腳步

甚至讓它們動彈分毫

一切都將從兩個方向開始

趕在最后的時刻相會

萬物復蘇

雨水的力量

讓伏地的野草再次抬頭

讓落地的葉片搖身一變

化為泥土

回到樹木，回到枝頭

回到動物的皮毛

群鳥先飛，螞蟻的四肢

趨于豐滿

一條蟲的喜悅

比一棵樹的顏色還重

這么多綠色的

貼著自然的標簽

在春夏季節，遇到陽光

就沉沉睡去

留下萬物，各自懷揣心事

一念之間

人煙稀少

如空氣般淡薄

萬里江山如此寬廣

馬匹還得守在關內

它跑出去便不再回來

信馬由韁

哪里顧及主人的生老病死

一支筆可豎立可倒下

可有可無。從前多少故事

都在我的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