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課是干什么用的?本來以為,這不是一個問題,至少在專業人士——語文教師、有關研究者當中,不應該是一個問題。
北京時間2012年6月3日凌晨,在國際田聯鉆石聯賽尤金站的男子110米欄決賽中,劉翔以12秒87的成績奪冠,平世界紀錄。6月3日,《新民晚報》刊登評論《現在的劉翔更該進教材》。文章說:“記得8年前,雅典奪冠后,劉翔的奪冠事跡,被收入小學五年級的語文教材。8年之后,這個完美演繹了人生輝煌、低谷,不退縮再崛起……是中國體育的一本最佳教材,更是中國青少年最好的一部勵志大片。”
在很多人看來,語文教材是個筐,出了名人就往里裝。“政治掛帥”的年代,把語文課當做政治教育的工具,現在把語文課當做勵志教育的課堂,就是不把語文課當做語文課。劉翔在雅典奧運會上奪冠后,一篇描寫劉翔的新聞特寫《跨越新紀錄》被收入上海小學五年級的語文教材,引起了爭議。贊成者說此舉是一個創新,打破了活著的杰出人物不進教材的慣例,有人說“劉翔進教材”折射社會榜樣觀進步;當然也有反對的,不過不是反對把語文教材當做名人堂,而是說劉翔還不到進入教材的時候。甚至教育界的一些專家發表看法時也沒有堅持專業立場。
語文教材當然可以有一定的勵志功能,但其主要是用來傳承漢語言文字的。語文課的目的,主要是通過學習課文——運用語言文字的典范之作,讓學生懂得欣賞、鑒賞優秀的語言作品,并通過寫作練習,掌握一定的寫作技能。進入語文課本的文章,應該是運用語言的典范,至少不應該有語言文字的“硬傷”。
《跨越新紀錄》中有這樣的句子:“紅色的劉翔,黃色的面孔,高喊著撞向勝利之線……”第一句,什么叫“紅色的劉翔”?是指劉翔所穿運動衣的顏色,還是指劉翔的思想很“紅”?如果是前者,那么文字太粗糙;如果是后者,那么過于政治化。筆者不相信作者的語言能力那么差。“紅色的劉翔”很可能是有意而為之,被作者視為得意之筆:以運動服的色彩暗喻劉翔是“紅色教育”的成果,劉翔的勝利是紅色中國的勝利,形象鮮明生動,表達方式含蓄而語義深長。這種富有“深刻含義”的描寫手法,其源頭可以追溯到三四十年前甚至更早,文革時期最為盛行。其效果,是把兩個基本上不搭的東西硬扯到一塊兒去,以“升華”人物,突出“主題思想”。第二句,“黃色的面孔”,強調膚色,強調人種。支撐這種描寫的邏輯是:黃種人田徑成績一直不行,被白種人看不起,現在黃種人奪冠了,一洗恥辱,可以在白種人面前驕傲一把了。如果劉翔奪冠是膚色驕傲的本錢,不就承認了以往白人膚色歧視的合理嗎?讓你感到侮辱的邏輯,你自己為什么接過來用呢?第三句,“高喊著撞向勝利之線”——無論是短距離跑還是長距離跑,在高水平的對決中,勝負就在幾十分之一秒的微小差距中,運動員恨不得把吃奶的力氣都用到沖刺上去,誰舍得用最后一點寶貴的體能來“高喊著”,有了這個“著”,說明“高喊”是一個持續的過程。
還有一個句子,描寫劉翔的起跑:“蘊涵著民族志氣的力量在炸裂長空的槍響中全力爆發”——無度地夸張,主觀、隨意地拔高。這樣的描寫,只能敗壞小學生的語言審美。
價值觀有明顯偏頗,描寫明顯偏離事實,文字表達粗糙,甚至是粗鄙——這樣一篇文章,居然進了語文課本。在“劉翔進教材”的主張后面,是一個長長的傳統:把語文課當做宣傳工具,用來配合“中心工作”,語文教學被行政力量所操控,語文內涵被淡化,被強行抹上政治色彩;如果現實政治起了變化,語文課就跟著變臉。這個傳統的長壽,是語文的悲哀,也是教育的悲哀。
(《錢江晚報》首席評論員 31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