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發柱 喬能俊
課改十余年間,小學語文教學發生了深刻、深遠的變革,呈現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局面。在修訂版課標頒布之際,站在下一個十年的路口,對當前的課堂教學進行嚴肅的檢視與反省,是責任使然,更是重新出發、創新課堂的現實之需。
一、 隱憂:教學中“人”的缺失
自課改以來,廣大的教師、教研員及專家對語文教學進行了大量的、可貴的探索,取得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科研成果。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語文教學依然以教師、教材為中心,學生作為沉默的大多數被遺忘。
1. 備課中的“目中無人”成為歷史痼疾 備教材,備教法,備學生,這是備課中的“三備主義”。但多年來,學生一直是備課環節中的“弱勢群體”,被邊緣化如同影子一般虛幻。教師醉心于文本的深度解析,沉迷于教學方法的驚艷設計,學生只存在于“他們能不能接受我的執教方案?如何讓他們按照我的方式行進下去”的思考之中。備課的整個過程,教材的重點、難點、亮點是關注的中心,教師的“唱念做打”、一招一式是關注的中心,學生則是依附于這兩個中心的可有可無的附庸而已。更何況,這里的“學生”不是以個體的面目出現,而是以集體的、抽象的概念閃現于教師的備課思路中。這樣的備課,學生無疑被“覆蓋”了。
而對于那些拿著備課資料抄教案的教師來說,學生則被“清洗”了。
2. “牽線木偶”式的課堂教學一統天下 無論是競賽課、研究課,還是家常課,大江南北、東西兩域的課堂教學模式如出一轍,一個顯著特征便是教師以“牽線木偶”“燕子哺雛”的方式推進整個課堂進程。如果說課與課之間還有什么區別的話,那也是誰“牽”得巧妙、精致、隱蔽與否的問題,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在這樣的課堂上,教師是手握先知的全能導師,永遠面帶微笑地看著學生怎樣一步步走向自己精心設下的“套”,然后又得意洋洋地面向觀眾,看他又是怎樣舉重若輕地把學生“拉”起來。教師是不必擔心學生在課堂上“節外生枝”“旁逸斜出”的,因為在此之前,他已經預設了種種預案,做好了種種鋪墊,設置了重重“防火墻”,只等著“甕中捉鱉”。
課堂上,學生被教師“高超的智慧”“精湛的教學技藝”牽引著,自覺或不自覺地演繹著教師事先定好了的文本解讀,配合著朗讀,配合著應答,有天賦的孩子甚至配合著落幾滴眼淚。對多數同學而言,他們是毫無選擇地陪著老師閱讀,說著無趣、無味、無血、無肉的假話、空話、套話,積極主動地幫助老師秀出教案里的華彩樂章。他們只是這出“課堂劇”中的群眾演員,為老師跑龍套的卒子。
3. “假自主”的訓練成新貴 為了改變當前教學滿堂講問的弊端,在借鑒洋思、東廬經驗的基礎上,許多地區打著自主學習的旗號,推出了“學案”“導學案”“學習單”進課堂的舉措,一時蔚然成風。
不可否認,教師毫無節制的提問少了,無病呻吟的抒情少了,學生靜下心來讀與練的時間多了,生生互動交流的次數多了。但另一方面,從頭至尾的練習也湮滅了學生學習語文的興趣,豐富的語文實踐活動蛻變成單一的、呆板的題海訓練,語文課失去了它應有的味道和質感。毫不夸張地講,這是一種帶有極強欺騙性的“自主學習”。因為練什么,為什么練,怎么練,練到什么程度,學生是毫無自主權的,它真正指向的不是學生語文素養的全面提升,而是教師心中所謂的“知識點”乃至“應試”。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牽線木偶”的另一種翻版,不同的只是所牽之線由“問”變成了“練”。
二、 歸因:基于“人”的思考
從以上種種可以看到,學生從語文課上消失了,教師和教材是課堂當仁不讓的主宰。
課堂是為學生而設的,教的存在和價值以學的存在和價值為前提,失去了學生的課堂亦如失去了河流的草原、沒有鳥兒飛翔的天空,必然是機械的、沉悶的,缺乏生氣和創造活力。我們需要追問:課堂何以使學生缺席?
1. 缺乏教育學意義上的自覺反省 教師習慣沉溺于日常事務的慣性之中,熱衷于追逐時尚的教學方法,得意于一課一得的反思小結……不是說這些不重要,但有一個不應回避的前提——那就是跳出學科的桎梏,在一個更大的知識背景下反省我們的教學行為:未來社會需要什么樣的人?我們正在培養什么樣的人?面對未來的挑戰,語文課程應該把學生帶向何方?……這些看似務虛的思考,恰恰構成了我們職業理想的基石,是我們課堂教學中一切策略、方法的起點與歸宿。如果缺乏這種教育學意義上的自覺反省,我們有可能把一片樹葉當做整個森林,有可能把華而不實的小伎倆當做教育智慧來膜拜;課堂上只會看到機械手臂的雜亂搗鼓,而尋覓不到生命的呼吸和躍動,創造的陽光將在塵土飛揚中遁去。而這一切,正把我們引向歧途。
2. 生命情懷的淡薄 學生是教師研究的應然主體,現實卻可能是,教師是離學生心理距離最遠的人。教師腦子里裝的是教學任務的分布、教學時段的劃分、教學重難點的突破、教學節奏的把握、教學效果的調控……而至于學生的學習需求、學習起點、學習困惑、學習體驗等等,都是為“教”的實現與達成服務的,微乎其微,幾乎失去獨立存在的價值。
每個教師都清楚,學生是活潑潑的生命體,具有上天賦予的學習欲望和能力,只要點燃內在的原動力,他們完全可以自主、自能地開展學習。但在“教”的時候,學生的差異性就被抹殺了,創造力就被扼制了,生命與生命的關系就被改寫為物與物的關聯,人性也就物化為物性。
這種生命意識的淡薄,必然會將教育中的所有問題歸結為“技術”:提問是門技術,理答是門技術,傾聽是門技術,朗讀是門技術,評價是門技術……當一切都技術化了,課堂就成了生產流水線,語文也就“死”了。
3. 專制人格的流弊 在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對受過良好教育的教師談專制似乎是件荒唐的事情。但不可否認的是,文化如同DNA一樣,它在我們出生之時就遺傳到了精神的血液里。以我為中心,以我的標準為標準,以我的偏好和主觀經驗為基準,依然是我們為人處事的“潛規則”。課堂上,“好為人師”“唯我獨尊”“師道尊嚴”以愛和指導的名義“隨風潛入夜”,學生就此失去了發聲的喉舌、思想的自由。就閱讀教學而言,教師最大的專制就是以自己的解讀代替學生個性化的感悟,生硬或巧妙地把學生拉上普羅克拉斯提斯之床。
4. 以認知為唯一目標 盡管課標強調三維目標的融合,但在現實操作中,教師依然把認知目標奉為最高要求。從呼吁建議義務教育階段一整套知識體系,到其后的“言語內容”“言語形式”之爭,無一不是這一思潮的回響。
語文對人的影響是多維的,生命的需求也是多元的,當教學目標局限于發展學生的認知能力,那么課堂的生成性、生命的豐富性也就簡化為黑板上的知識要點、作業本上的鉤叉對錯和測試卷上的冰冷數字。把認知當做語文教學的唯一,無疑是場“自殺式襲擊”。
三、 建構:學生站在中央的語文課堂
學生在課堂上的提前離席,是導致當下語文教學“高耗低效”最主要的原因。語文課堂需要重新定位教與學的關系,評價標準需要從教師教的層面下移到學生學的方面,真正悟到葉老所說的“教是為了不教”的真諦。
1. 學為第一 課堂為學生設立,學生的學習與成長是一切教學行為的“法理”基礎,是教師考慮課堂教學一切問題的基點。課堂要因“學”而動,謀“學”而教,不學不教。教學的邏輯起點不在課標與教案里,它實實在在地存在于學生具體的學習實踐當中。讓學生先學起來、先動起來,這是對學生最根本、也是最本質的尊重。有了這一前提,“個性差異”“因材施教”“分層教學”才具有現實的意義。讓學生先學起來,也許最初舉步維艱、步履蹣跚,沒有教師引導下讀得動情、說得深刻,但那一定投入了學生真實的情感和智慧,是學生真真切切的學習。
“學為第一”,指向的還不僅僅是教與學先后序列的問題,它更深層次的內涵在于,把學生真實的學習與成長置于課堂教學的核心地位,并以此作為課堂教學唯一的價值判斷;學生的學習與成長應該貫穿于課堂教學的始終,并以此推動整個課堂教學向縱深發展。如果把課堂比喻為一個大的引爆現場,那么學生的學習就如同分布在周圍的引爆點,只有點燃一個個“學習”的導火索,課堂才會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有位教師執教《草船借箭》(人教版課標教材五年級下冊),上課伊始,問學生:“你們預習了課文,最感興趣的是什么?”大部分學生說,曹操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怎么沒想到射火箭呢?聽了學生的發言,這位教師當機立斷,放棄了原有的教學設計,就著學生的問題順藤摸瓜,在學生整體感知課文后展開研讀:曹操為什么沒有射火箭呢?一時,學生讀書、討論,忙得不亦樂乎,時時迸出奇思妙語。
生:江上霧大,曹操根本看不清船上站的是人還是草把子,當然要用普通的箭射擊了。
生:這也說明諸葛亮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當船靠近曹軍的水寨時,曹操一點準備也沒有,哪里會有火箭呢?
生:因為諸葛亮的船隊來得很突然,曹操根本就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是什么,所以就不會想到用火箭攻擊。
師:曹操沒想到的,并不等于諸葛亮沒想到。諸葛亮難道就不怕曹操用火箭射擊嗎?
生:我想,諸葛亮是有些擔心的。因為他的二十條船是用繩索連在一起的,一旦著火了,那就等于全軍覆沒。
生:如果諸葛亮的船隊真的著了火,我覺得更危險的是曹軍。你想一想,那些船上的兵士們反正活不了了,倒不如沖進曹軍的水寨,一把大火把他們也全燒了。諸葛亮和曹操都是很有才華的人,他們一定都會想到這樣的后果。
師:也就是說,即使后來曹操知道船上是草把子,由于近在眼前,他也不會下令射出火箭,是嗎?那么,在這場諸葛亮與曹操的對決中,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生:諸葛亮簡直太神了!他不僅知道三天后的天氣情況,還能摸準曹操的用兵之道,真是料事如神。
生:我想到一句話: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生:不是曹操太笨,而是諸葛亮太聰明。
……
課堂因“學”而精彩,因“學”而充滿神秘與期待,“學”才是核心力量、核心價值,“學”才是推動課堂行進的那只“看不見的手”。尊重學生,把學生的學習與成長放到第一位,多給學生一些聽、說、讀、寫、議、思、辯、做的空間,課堂必將回響著生命潮漲潮落的律動。
2. 助學而教 學生在學習過程中,必定會遇到各種情況,或讀不懂,或理解淺了、偏了,等等。這個時候,教師“教”的價值就凸顯了出來:在學生沒有意識到的地方講一講,使之恍然大悟;在學生學得膚淺的地方拓一拓,使之走向深入;在學生理解有誤的地方點一點,使之茅塞頓開;在學生似懂非懂的地方撓一撓,使之欲罷不能;在學生感興趣的地方品一品,使之興味久長……這其間,難就難在,教師要在學情和課程具體要求之間找到視界的交融點,現場生成智慧,隨機遴選適恰的教學內容,把學生“我需要學的”無痕地轉化為“課程需要教的”,或者用“課程需要教的”引領學生“我需要學的”,從而把學習帶入“電光石火”的高品質境地。
教師理應是學生遭遇困難時的同情者和堅定的支持者。當學生感到學習是難以承受之重時,教師的熱情和激情便是一劑良藥,催生其內在的潛能,激發其自主探究的動力。情感的投入與支持,是教師對學生學習最生動的、也是最令人動容的關注和幫助。在此之上,給予必要的學習路徑和方法的指引,創設“跳一跳摘桃子”的情境,或是在學生的前方布下種種美麗的“誘惑”,讓學生情不自禁地在學習之路上或奔跑或散步,或沉思或吟誦,或獨白或議論。當然也不排除教師做必要的講解,講解也是一種打開思維、解放思想的方式。
但這并不意味著教師大顯身手的時刻來臨。如果教師在“助”的過程中包攬太多,牽引過于嚴密,那么從本質上講,與“牽線木偶”式的課堂沒有多大的差別,學生的學習依然只是課堂上的花瓶。此時的教還是要遵循“教是為了不教”的原則,解放學生的手、口、腦,給予他們充足的探究空間,引而不發,道而弗牽,順學而導,依學而教,點在關鍵,撥在“癢處”,為他們的學習開啟一扇窗。
教學《跨越百年的美麗》(人教版課標教材六年級下冊)一課,在初讀課文之后,教師問:“有誰知道,這篇課文要學什么?”學生一時愕然,因為在平時,都是老師說什么他們做什么,還從來沒想過讀一篇課文該學什么的問題。教師沒有急于出示預設的學習目標,而是讓學生先讀一讀單元導讀和課后習題,然后再對照課文和同桌議一議。交流的時候,課堂上出現了各抒己見的場面:
“我認為,第一,學習14個生字;第二,知道課文的主要內容;第三,體會居里夫人的科學精神;第四,學習用具體事例說明道理的寫法?!?/p>
“我不贊同他說的第四個方面的內容。我讀了這個單元后面的課文,覺得‘學習用具體事例說明道理的寫法’主要指的是《真理誕生于一百個問號之后》,而不是今天我們要學習的這篇課文。”
“課后習題還告訴我們,讀了課文要知道課題中‘美麗’表現在哪些方面?!?/p>
“我認為,體會居里夫人的‘美麗’就是體會她的科學精神。文中有這樣一句話:‘這點美麗的淡藍色的熒光,融入了一個女子美麗的生命和不屈的信念?!永锓蛉说拿利惾谀?.1克的鐳里?!?/p>
……
隨著討論的深入,學習目標越來越明晰。教師沒有越俎代庖,只是在學生困頓、迷惑之處輕輕一點,學生便打開了學習之門,開始了一段奇妙的探究之旅。
兩千多年前,圣哲蘇格拉底說:“我是個精神上的助產士,幫助別人產生他們自己的思想?!卑雮€多世紀前,我國著名教育家陶行知說:“教師的責任不在教,而在教學生學。”如果把教學看做一段生命的歷程,那么,生命的成長與改變不是教出來的,唯有生命與生命的召喚與共鳴、激蕩與共振才能綻放出人性的春天。讓學生回到課堂的中央,讓我們成為那個看見精神誕生的幸福的“助產士”,當我們與他們在同一視線上相互交換目光時,教學真正發生。
(湖北省宜昌市西陵區教研室 443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