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浙商、晉商、徽商一樣,“浙派語文”快成為一種品牌。結識一種流派,認識一種風格,往往是從一部作品或一個人開始的。
一、 “浙派語文”,我的邂逅與結緣
2008年夏天,《新經典論壇》(《小學語文教師》編輯部)在沈家門小學舉辦。聽說,專家席上的那位銀發老者,每天準時來聽講座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周一貫先生。懷著惴惴不安的心,趁隙拿一篇文章前往請教。他很快看完后,第一句就說:“這篇文章可以發表。”然后他又提了一個修改意見:“每個小標題前加上一個‘讀’字,就切題了。”我驚訝他的敏銳,更尊敬他的率直,幾乎無須多余的寒暄和客套,三句之后便入題,生命成本如此高效,人性交往如此透明,任誰遇上了都難以不為之所動。浙派歷史大師云集,但于我,大師很遠,周一貫很近。
后來,有了間隔時日與周一貫先生電話交流和文章請益的機會。每次交談之后,很自然地讓人想起“與智者同行,你會不同凡響;與高人為伍,你能登上巔峰”。在現實生活中,你和誰在一起的確很重要,甚至能改變你的成長軌跡,決定你的人生成敗。“帶著問題出課堂,未必不如帶著問題進課堂”“課堂宜低調進入,消除仰望,更容易與學生達成平等的互動和交流”。每個話題都是在交談的當下給出最精當的描述,神來之筆,點石成金,如同小學課本里的“那一片爬山虎”,讓人漾起思想的蔥綠和觀念的生機。周一貫先生呈現在你眼前的是一部活的“語文”,泥土般的質樸,田野樣的真實。
從那時起,我對語文,語文對我,也都有了“意思”。
回想那次在沈家門小學,因未能如愿朝圣普陀山,一直覺得很遺憾,但想不到它的鐘聲撞擊我的心扉,依然很悠遠……
二、 浙派語文,歷史譜系的根深葉茂
“村莊,在五谷豐盛的村莊,我安頓下來”,這是海子題為《村莊》一詩的開頭。
身體需要安頓,心靈需要安頓,小學語文也需要安頓嗎?
回溯“浙派語文”,無論作為風格抑或是流派,家底淵源極其深厚。
王陽明、王國維、魯迅、蔡元培、陳望道、經亨頤、 夏丏尊……都是學者大家,都是中國教育的表現形式,都是語文的“墓志銘”。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今天在這塊土壤上又生長起來許多小語界的專家學者,朱作仁、周一貫、張化萬、錢正權、沈大安、王崧舟……其身上又怎能不流著傳統的血液呢?
教育的因果輪回,生生不息,新生代名師:虞大明、盛新鳳、王雷英、張祖慶、劉發建、羅才軍……又魚貫而出,破土拔節。
歷史與今天,傳統的流,思想的流,匯聚上游的每一條支流,當我們掬起下游的一捧水時,每一滴都是生命的全息鏡像。今天的“浙派語文”,來自歷史之滔滔,又匯入課改之浪潮,這既是教育的使命,又是個體生命對語文教學的自然善好。
“浙派語文”,在自己的鄉土上,找到生命的“草房子”,續寫著自己的歷史譜系,把語文安頓得恬淡自適。
三、 浙派語文,“揀向兒童多處行”
黃永玉給沈從文寫的墓志銘:“一個士兵不是戰死沙場,就是回歸故鄉。”這句話從小學語文的構建來說,“回家”就是意味著回歸兒童。
在周一貫老師的語境中,小學生與兒童是不一樣的概念:小學生的著眼點是一個學歷階段,一種學業程度;而兒童則是人生歷程中的一個特定生命階段,是人生之旅中十分重要、十分珍貴的驛站。他每次在講座報告的口語中,脫口而出的都是“小朋友,小朋友”的稱呼,少見有“小學生”的話語。兒童情結,微觀探尋,見出的是他專業的視角和思想的深邃。“生本課堂”之所以在小語界影響深遠,是因為它深度闡發了小學語文的教學意蘊,一切“唯美”“虛高”“扮雅”“裝靚”在“生本課堂”的語境下皆相形見絀。
王崧舟老師提倡“閱讀教學,指向文本秘妙”。“文本秘妙”,它是蘊藏于文本中的原生價值,但它不一定就是教材的價值,更不一定是教學的價值。他以深厚的文化底蘊和專業的高度,對文本進行解讀、篩選、整合出適當的“秘妙”作為教學的資源。“文本秘妙”也因此從酸澀的“山楂”變為誘人的“糖葫蘆”,在閱讀教學中化為“妙用”。而這個“教學價值”恰恰就是指能夠被兒童所接受和獲取的。
張萬化老師曾經寫過《務實 創新 大氣 靈動——虞大明課堂教學風格談》一文,在文中,張老師將虞大明老師對理想語文的價值追求概括為“務實創新,大氣靈動”八字。的確,在虞老師的語文課堂,稀疏處可讓學生天馬行空,充分展示童心、童真、童趣;細密處又讓學生感受引領的真誠、訓練的縝密、幫助的細心。他的那份瀟灑幽默的課堂應對,貼切精妙的課件輔助,富有層次的作業設計……時常讓人眼睛一亮。他在課堂教學中表現出來的靈動,不僅僅是一種機智,更是他對兒童的寬容和呵護。
將繪本作為課外讀本推薦給學生,或將繪本引入閱讀教學課堂,并不鮮見。但將繪本置于“讀寫互動”的生態圈里進行嘗試,卻是張祖慶老師的首創。這個首創筆者以為是基于對兒童語文和兒童文化的追尋和確認,具體地說是對兒童閱讀和寫作興趣的回歸和養護。
讀是兒童學習語文最直接、最常用,也是最喜歡的方法之一。王雷英老師在傳統的朗讀方法中,研究并創生出“揉讀法”,用眼、用口、用心去揉搓課文中的典范語言,在揉搓語言中解其要義,得其聲韻,悟其神魄,獲其語感。教育不能太著急,只要兒童喜歡讀書,愿意讀書,一切都可以慢慢來。這是符合兒童長遠發展規律的。
劉發建老師,他在《我的伯父魯迅先生》《少年閏土》《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的教學中,放下魯迅的偉大,選擇魯迅的溫暖,使魯迅由一個“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斗士形象,變成了一個溫情和藹、幽默風趣的伯父和頑皮可愛、感情豐富的少爺。他的成功就是在魯迅與孩子之間“尋找生命的共通點”,使魯迅先生終于成為兒童“方期拾瑤草”的伙伴。
四、 浙派語文,一曲悠悠的田園牧歌
孔子曾這樣說人性之質與文的關系:“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文質彬彬當然是一種理想的狀態,但現實中主導的教化體系早已是“文”勝過“質”了。“文”對“質”的過度教化,使本性失真,野性失色。劉鐵芳教授說:“如果一種教育不是在成熟兒童生命的自由自主,反而是遮蔽了生命本色的自由與愜意,這種教育就是過度的。”“過度教化的結果,生命會因為失去了自然、豐盈的陽光本色,而缺少一種創造的激情和活力。”
由此,我們很自然地想起當年的“春暉中學”(由浙江籍教育家經亨頤發起創辦)。它地處鄉郊野外,在自然風光中辦純粹的教育,一洗鑄型教育的弊端,成為蔡元培、朱光潛、李叔同、豐子愷、朱自清、夏丏尊……眾多學者大家們選擇其作為生命旅途的一個停靠點。他們在自然環境中安頓精神,培植理想,保持教育的純正。這種文化氣質所產生的教育效應,即使數十年后的今天,對我們的“小學語文”教學仍有輻射作用。
在“全球化”呼應強烈、忽視傳統、熱衷“時尚”的當下,小學語文,作為母語教育的啟蒙階段,作為孕育個體生命與民族生存的根底,需要在浮躁中不失去樸素的底色,保持自然與歷史深處的精神血脈,“浙派語文”正在努力踐行著。
白馬湖畔的“春暉文化”,“華家池”旁的“生態課堂”,不論是刻意或偶合,都是一曲現代教育的田園牧歌。
(福建省連江興海學校 350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