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普世價值

由凱特·溫斯萊特領銜主演的電視劇《幻世浮生》（Mildred Pierce，2011）是一部看完后讓人深感不安的五集迷你劇。延續了HBO用制作電影的能力和熱情制作迷你劇的效果，精致、優雅，處處泛濫著這個世界上最靠譜扎實的藝術感覺。

之所以看完后讓人不安，源自情節。故事背景是20世紀30年代美國大蕭條時期，艱難時世中，女主人公Mildred與失業的丈夫Bert分了手，為了生存及養活兩個年幼的女兒，自尊心強烈的家庭主婦不得不選擇一份餐廳服務員的工作。然后在情人James（亦為Bert曾經的生意伙伴）的幫助下開了一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雞肉餐館（或許帶有影射肯德基之意），繼而生意越做越大，開了數家分店，成為一名富婆。在此期間，她與曾經富有現已沒落的花花公子Monty成為了情人，以致分手之后再次重逢還結為了夫妻。

不過，這不是主要的，主要是她和長女Veda的矛盾。Veda自幼就暴露了傲慢、自私、刻薄的品質，她看不起自己的母親Mildred，長期羞辱、嘲諷和傷害她。母親對生存的擔憂以及對金錢的追逐讓這位沉浸在古典文學和古典音樂中的少女感到羞恥，雞肉餐館的油膩玷污了她自以為是的才華和高貴，而妹妹的意外死亡更加深了她對母親的仇恨。然后她長大了，美貌驚人，歌喉婉轉，卻心如蛇蝎。她利用美色訛詐富家公子，利用母親對她的愛揮霍前者一生辛苦積攢的財富，并且最終以和繼父（即花花公子Monty）的不倫之性徹底擊潰了自己的母親。與其說Mildred的奮斗史是被利益驅動（Monty指斥她“利用臭錢讓我搖尾乞憐，卻極其吝嗇”），不如說這位母親的一切努力僅僅是為了贏得女兒Veda對自己的尊重，而結果卻適得其反，她的一切努力都加深了女兒對自己的歧視和敵意，最終一切歸零——母女關系徹底破碎，餐館因女兒和Monty的揮霍而轉手他人。其象征圖景是她和前夫Bert破鏡重圓，回到了最初的陋室。人生的幻滅和漂浮以這對老夫老妻“一醉方休”的對飲結束。這一結尾易于讓我們聽到電影《美國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1984）中羅伯特?德尼羅躺在唐人街鴉片館煙霧繚繞的睡榻上絕望的笑聲。

因此，《幻世浮生》的悲觀主義哲學意味是顯而易見的。正如叔本華所言：“追求人生目的和價值是毫無意義的。”或如中國俗話所說：浮生若夢。從這一點來說，譯名為“幻世浮生”可謂準確。關于人生之“浮”及其幻滅感，這基本是一種“普世價值觀”。關于普世價值，它并非是統一口徑的一元論，一如我們可以信仰進化論，也可以信仰上帝。從理論角度來看，悲觀主義哲學毫無問題，自古以來遍布于世界各個民族的哲學理論和藝術作品中（還如日本的大量文藝作品），并不因為主流核心價值而屈服而消亡。在美國這個清教徒國家，體現于文藝作品中的多為妻賢子孝式的“主旋律”，它往往遮蔽了我們對美國人深度問題的認識。事實是悲觀主義一直是美國文藝的重要力量。

有評論稱，2012年金球獎和艾美獎與電視迷你劇有關的主要獎項都將歸屬這部劇集，至于凱特?溫斯萊特，據說本片可謂是為其量身定做。此言大致不虛，因為凱特在劇中的表演完全堪當一流。《泰坦尼克號》（典型的美國主旋律）女主角凱特似乎更適合演繹內心掙扎、性格復雜的角色。在《革命之路》（2008）中她作為一名“絕望的主婦”，因為仍然是和萊昂納多演對手戲，完全可以理解為是對《泰坦尼克號》價值觀的質疑和顛覆。至于在《朗讀者》（2008）中扮演的女納粹，業已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最高承認。此外，她另外一個悲劇角色也讓人喜歡，即根據英國哈代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裘德》（1996）。作為一個出生于伯克郡的純種英國女孩，她太適合演繹那個悲苦的英格蘭表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