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做“差不多先生”

11年前，我第一次到日本，在一家商店看到兩個品牌相同（Sony）、型號一致甚至外形也完全一樣的半導體收音機，但價格卻相差一倍，一個標價12000日元，另一個標價24000日元。我很好奇，問售貨員其中緣故，售貨員用勉強可交流的英語告訴我，貴的是日本本地生產的，便宜的是Made in China（中國制造）。

前年我再到日本，在一次與日本同行的交流發言中，我略帶自豪地告訴對方，中國將在今年（指2010年）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第二年，無論是中國還是日本的官方統計，都證實了這一點。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自豪是出自我發言的現場發揮之需要，并不是多么有底氣，而且，隨著近距離地仔細觀察日本，這種由臨場而生的自豪感也打了幾分折扣。

11年來，日本的經濟幾乎停滯不前，日本人與中國人的收入差距也明顯縮小了很多，甚至和中國大學的一些大牌教授比，日本教授的收入已不顯優勢?？墒?，11年來一個不變的事實是，日本人的生活質量依然很高，無論是吃的用的，還是享受到的服務，都是高品質的。今年初我再訪日本，對此感受更深。日本超市里賣的蔬菜、水果、鮮肉，紅的紅，綠的綠，光鮮自然，整整齊齊，十分漂亮，且不用擔心“有毒”。按照中國人的收入標準價格雖然貴些，如半顆白菜要賣200日元，差不多相當于15元人民幣，但物有所值，且以日本人的收入標準看并不算高。

過去十幾年，中國人收入的增長在世界上算是很快的，但生活的品質并不高。一個最起碼的事實是，你吃的用的，還有消費的服務，都是品質不高的。是的，服務的品質往往比產品的品質更糟。一次，我為解決中飯問題走進一家兼做簡餐的咖啡店，桌子上的廣告單上寫著，點簡餐加5元，可送一份現磨的咖啡（看上去性價比不錯）。我照此點餐，5分鐘后，咖啡和簡餐一道端上來了，我說咖啡應該餐后上，得到的答復是，一道點就是一道上，除非你用完餐后再點咖啡，而那樣點就沒有價格優惠了。

90多年前，胡適先生曾寫過一篇既有趣又讓國人感到羞辱的文章。他在文中描繪了一個大家所熟知的人物——“差不多先生”，做什么事差不多就行了。同樣索尼的牌子，但因為是“差不多先生”的中國人做的，所以價格只能賣日本人做的半價。既然產品差不多就行了，咖啡是餐前上還是餐后上更是差不多的事情，這么講究干什么？

西方文化受過早期工業文明的浸染，對精準、嚴格和細致比較認同，因為沒有這些元素，工業文明就不會占據主流。所以，西方國家生產出來的物品，標準掌握比較嚴格，大體上是高品質的，至今如此。東方文化尤其是中國文化就不同了，由于歷史上缺少工業文明的熏陶，對事對物容易大而化之。在大師的筆下，一幅水墨畫可能十幾分鐘就畫好了，看畫人被告知此畫有非凡神韻，但怎么看都不像要畫的東西。在這種文化的浸染下，除了少數的傳統性制作，中國人生產出來的物品總是缺少那種精準和嚴格，現在的情況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

其實，同屬東方大而化之文化的傳承，日本人也不是一開始就如此認真的，早些年日本產品是沒法和美國貨比的。但在上世紀60年代，日本發起了“品質立國”運動，最后不僅鍛造出世界上最認真的民族之一，而且還創造了許多世界一流的品牌。記得索尼公司的創始人之一盛田昭夫曾經撰文寫過，早年索尼公司的收音機出口美國時，由于美國海關規定必須把Made in Japan（日本制造）幾字印在商品上，以便于消費者了解和選擇，只有把這幾字印得很小，且放在最不顯眼的地方。到了上世紀70年代，日本制造已經成了高品質的代名詞，索尼公司便把Made in Japan放大，印在商品顯眼的位置。在日本的影響下，韓國在上世紀90年代也經歷過“品質立國”的發展階段，也改變了這個國家的命運。

我們這么多年提了很多的這樣“興國”那樣“興邦”的口號，但在大而化之的原則下似乎未見質量的改善，還不如老老實實地承認，沒有品質就要誤國，補上“品質立國”這門課。“品質立國”這個口號，也許不如我們現在提的一些口號宏大，但做到了就非常了不起，就能改變國家的命運。

今天，“差不多先生”的面孔讓國人更加熟悉了，當國人一個個自己變成“差不多先生”時，強國之夢就要重做了。改變國運，首先從不再做“差不多先生”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