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過無痕

1.

晚餐后，在那家甜品店，當(dāng)陳歡第20次看到范謙點了牛奶紅豆冰時，她突然徑直走向店門，她想：我必須離開這位大叔。

范謙比陳歡大10歲，今年42歲，兩人結(jié)婚3年，沒小孩。

這段日子陳歡的心有點不平靜。半個月了，范謙對她提不起半點興趣來。這在他們一年半戀愛生涯加三年婚姻生涯中尚屬首次。

可可香奈兒說，不用香水的女人沒有未來，沒有飯局的人也一樣。可飯局太密集而除了腹部贅肉外無太大收獲的人，恐怕該深刻反思自己的飯局時間配置是否出了問題。陳歡的這一套理論，范謙卻不以為然，第二天照樣開車一個多小時去蘇州赴一個可去可不去的聚會——而且晚上多半不回家。

陳歡打算好好安排這個難得自由的夜晚。

黃昏，她赴了個奇怪的約。前段日子某個她不討厭的男人說給她帶了點東西，后來沒消息了，這天忽然又聯(lián)系上了，約在就近的地鐵站碰面。陳歡想別人送了東西，總得請喝茶或吃飯吧，那男人卻說改天……接下來，他跟陳歡在地鐵站里坐談了一個半鐘頭。陳歡有點犯暈，說是對她有好感吧，約吃飯不去；若是沒興趣吧，為啥拎著冰桶坐一個多小時地鐵趕來給她送新鮮松茸，還一直拉著她聊？聊完，陳歡餓著肚子回去了。

不甘心。簡單吃了一碗面后，陳歡打電話給大衛(wèi)。大衛(wèi)是晚報編輯，兩個月約她寫過3篇稿子，短信來往過多次，只是一直未曾謀面，她打算看看他有沒有興趣今晚見個面。

2.

一見如故。幾回合語言交鋒后，陳歡發(fā)現(xiàn)大衛(wèi)是個大方、明朗、帥氣，又能將火候牢牢掌握的男人。

對面坐著喝咖啡，眼看咖啡見底。

陳歡把男人分成三種。一種人，你可以向他描述荒唐的夢境，可以夢囈，不過她已不再期盼這類人出現(xiàn)——人生如夢，夢在夢中，就算出現(xiàn)，也多是遺憾；另一種，你和他最好討論股票樓市和周末的糖醋排骨。第三種，彼此都是懂得的人，但永遠不會越界，不僅物理上不會，精神上也一定是淡水之交，于是就這樣在世間懶惰地混著，膠著成一種長久的貌離神合……

范謙曾是她的第一種男人，后來定格為第二種。陳歡覺得大衛(wèi)是第一種和第三種的結(jié)合，這無疑是最讓人舒服安全的關(guān)系。

陳歡提議去她家附近的養(yǎng)生會館做背部按摩。

音樂緩緩流淌，當(dāng)一對才真正認(rèn)識一個多小時的成熟男女幾近赤裸地背部朝上，臉朝下塞進一個黑洞時，陳歡開始了當(dāng)夜的夢囈……

人一生中都會有一次傷筋動骨的愛情，其他的，多數(shù)只能叫做愛情情緒。在她與老公認(rèn)識的初期也曾天雷地火，過程也算傷筋動骨。如今兩人天天在一起，卻已經(jīng)很少用戀人的語言和方式告訴對方：愛還存在著。

他還愛我嗎？她經(jīng)常自問。

無論是傻女人還是聰明女人都希望男人來拯救自己，拯救愛情。所以與男人相比，女人的聰明總是不夠全面，所謂的智商、情商，只是女人之間的比較。

她說范謙太平淡了，在他波瀾不驚的表情里，幾乎看不到什么溫度。骨子里的那點浪漫在長期商業(yè)活動的磨蝕下，日益單一化、程式化。她知道他厚待她，可她感覺這愛，要么是藏在心里太深太彎彎繞繞的地方，要么，就只是拿鐵上的奶泡。有時看著他，她心里覺得一陣陣的沒勁。

陳歡想，那么，他的性情呢？

她知道，在一個人人都生存不易的都市，這樣的男人是社會主流，如果是精英分子，生活和情緒更像是一片平靜的海。

她很羨慕那些常在河邊走，就是不濕鞋的人。那些人，是會調(diào)節(jié)愛情光線的人，有著隨機應(yīng)變的能力和心情，是天生的愛情高手。

3.

然后大衛(wèi)開始說他的事。

現(xiàn)代人都有一堆情史可以說。他情商格致不低，風(fēng)花雪月無數(shù)，但前兩年他卻專注地沉溺于一段忘我戀情中。他似乎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以前他對女性，情雖不專，卻也不偽，自有一番風(fēng)流回旋。而一個女人卻捏住了他的七寸，讓他七百多個日子里欲生欲死。

大衛(wèi)說，最誘著他患“情絕癥”的是她的異質(zhì)感。一個嚴(yán)肅的，從事政工工作，看似沒有摩擦能源的女人一旦摩擦起來，那是怎么樣的火光雷電。

認(rèn)識一個人6年，之前毫不搭界，毫無感覺，她是他不同部門的同事，天天見面，平淡如水，潛伏6年以后突然愛情病毒大發(fā)作，這實在太詭異了。

她每兩周才與大衛(wèi)約會一次，時間十分短暫，有時激情，有時勉強，有時不歡而散。但她并沒完全拒絕他，她見他的次數(shù)讓他備感冷落，卻足夠維持他的希望不死。希望與絕望的交流電炙烤著他的神經(jīng)，對方的一舉一動在他眼里都成了愛的證據(jù)。不起眼的一個手勢和最無心的一句話也能轉(zhuǎn)瞬間在他心里上天入地。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然后得出結(jié)論：愛情最主要的功能是讓人有存在感。在自虐、自苦、自享、自嘲、失重、欲生欲死中，你發(fā)現(xiàn)了自己最接近活著的狀態(tài)。

熟男熟女，他們的清醒使他們比任一年齡段都更能意識到宿命的無力和生存的荒謬感，于是就在人生節(jié)奏最為拖沓的時段渴望被愛情擊中，而非被其載體擊中，愛情是激越的性情對抗乏味現(xiàn)實的背水一戰(zhàn)。

4.

午夜，陳歡醒來時，大衛(wèi)已經(jīng)買好單走了，手機上也未有他的任何短信。雁過無痕，她喜歡這樣的空靈感覺。

只是手機上有7個未接電話，全是家里的號碼。范謙回來了？陳歡在躺下前特地把手機轉(zhuǎn)成無聲。慌亂穿好衣服，拿著包，沖出房間，走在清冷的馬路上，她開始感到問題的嚴(yán)重性。

她該怎么解釋這個夜晚……明明什么都沒做，卻又有點心虛。她是個說不得謊的女人，一說謊就會臉紅。這還不算，不說謊時伶牙利齒，說謊時就變成結(jié)巴。范謙必定看得出來。這可如何是好？

焦頭爛額時，陳歡靈機一動。鉆進一家便利店，她買了瓶紅酒，一口氣灌下大半瓶。她感慨：人的成長，真不是循序漸進式的，而是點狀跳躍式的。某些特殊的時刻，會迸發(fā)出超級靈感。

過了15分鐘左右，她感到酒精的力道有點上來了，于是飄飄地走進小區(qū)，按下電梯，到了家門口，她不按門鈴，而是重重地拍著門，大聲叫嚷：“開門……開門……”

范謙急忙開門扶住她，埋怨：“你到哪兒去啦，電話也不接。我到健身房找過你了，他們說你沒來。”她眼神迷離地望他一眼說：“同事過……過……生日，硬是要我們……喝酒……和K歌助興……”

中午，陳歡在范謙的親吻中醒來，他的胡子磨蹭得她癢癢的。他說：“我剛才去對面甜品店給你買吃的了。”轉(zhuǎn)頭看到床頭柜上那碗碩大的牛奶紅豆冰，她無聲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