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米·戴蒙曾成功帶領摩根大通度過讓無數金融機構折戟沉沙的金融危機,現在,這位“華爾街最后站著的人”倒下了
數百年來,華爾街上從來不缺少跌宕起伏的驚險故事,然而這一回,故事的主角卻仍然讓投資者和觀察家們倒吸了一口冷氣。
5月10日,摩根大通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杰米·戴蒙(James Dimon)在與投資者的電話會議上宣布,公司的一個交易組合過去6周內虧損了20億美元,第二財政季度可能進一步蒙受10億美元損失。
消息的曝出,不但讓摩根大通這家美國最大銀行的市值迅速蒸發,更讓全球金融業再次遭遇痛擊——即便是安然度過2008年金融危機,也很難保持長久穩健經營;即便是擁有城堡一樣堅固的資產負債表,也不能避免高風險業務帶來的巨虧;即便是擁有杰米·戴蒙這個“華爾街最后站著的人”為領導者,也無法保證這種金融業內的龐然大物可以長期良好運轉。
如今,恐慌的投資者和嚴厲的監管者們都想知道的是,還有誰值得信任?
巨虧事件
由失敗交易導致整家銀行巨虧,甚至倒閉的事件在歷史上出現過不止一次,人們難以接受的是,安然度過2008年金融危機的摩根大通會在“和平年代”栽這樣的跟頭。
造成摩根大通巨虧的是其首席投資辦公室(CIO)駐倫敦的交易員布魯諾·伊克西爾(Bruno Iksil),截止到去年12月31日,其所在的部門持有約3500億美元的投資證券,約占摩根大通總資產的15%。根據摩根大通的解釋,首席投資辦公室的主要任務是利用閑置現金進行投資并為公司管理風險,該部門主要關注管理長期結構性資產和公司負債,而非短期盈利。但是2009年來,該部門逐漸加大了大型做多或做空的押注性交易,有了更多投機的意味。
伊克西爾1991年畢業于巴黎中央理工學院,生活中為人謙遜,但卻喜歡做高風險的大型交易,并因此得到了“倫敦鯨” (London whale)和“野人”(Caveman)的外號。在摩根大通,他是一個有著驕人投資記錄的交易員,近年來每年為摩根大通賺1億美元左右。他從去年夏天開始做一種指數衍生品交易,這一指數追蹤100家債券評級為垃圾級的公司的信用狀況。伊克西爾采取了做空策略,他投資10億美元下注組成該指數的一部分公司將會在幾個月之內發生債務違約,因為該指數產品的交易定于去年12月20日到期。包括對沖基金和其他銀行在內的許多投資機構認為伊克西爾此舉風險很大,他們進行了反向的操作。結果,到期交割時,伊克希爾的投資為摩根大通大賺了4.5億美元。
他為摩根大通重倉建立了相當于違約保險的信用違約掉期(CDS)空頭頭寸。如果發行該CDS所“承保”的基礎債券的公司不發生違約,伊克希爾建立的空頭頭寸就能獲得大筆利潤,反之則產生虧損。作為交易的一方,他押注的是這些公司不會違約,而另外一些投資者作為伊克希爾交易的對手方,建立了多頭頭寸。
過去,伊克西爾多以看空為主,并且從中賺了不少錢,但是今年以來他開始對市場樂觀起來,轉向認為企業債券違約的風險降低,從而賣出了為這些企業債券違約進行保險的CDS。不過,伊克西爾今年的投資就沒有這么好運了,他所建立的倉位今年4月以來開始出現連續巨額虧損。
消息靈通的《華爾街日報》4月6日在頭版報道了他如何擾亂市場并將摩根大通置于虧損風險的境地。4月9日的摩根大通運營委員會會議上,摩根大通高管層討論了這篇報道。但是首席投資辦公室的主管伊娜·德魯(Ina Drew)仍很堅決地認為這些交易的風險被過分夸大了。4月13日,在摩根大通宣布第一季度財報后的電話會議上,戴蒙稱媒體的報道“完全是小題大做”。
此后,虧損規模逐漸擴大,戴蒙開始重視起來,查看了交易詳情并要求及時采取補救措施。為此,他還推遲了原定于4月27日向美國證交會提交的10-Q季度文件。據說,戴蒙在看到交易詳情時,感到頭暈目眩,幾乎無法呼吸。這讓戴蒙極其焦慮,甚至徹夜難眠。戴蒙召集相關人員組成了特別小組來處理該交易。
盡管外界無法得知在這期間,摩根大通挽回了多少損失,但5月10日披露的20億美元的虧損規模仍然具有相當大的沖擊力——在消息公布24小時后,摩根大通市值蒸發了140億美元,此后一周股價持續下跌。5月13日,惠譽宣布將摩根大通信貸評級由A+調降至AA-。
誰之過
由一名交易員主導的交易給一家銀行帶來巨額損失甚至滅頂之災,其中最著名的莫過于,1995年巴林銀行28歲的年輕交易員尼克·里森的投資。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里森以銀行的名義進行期貨和債券交易,損失近14億美元,導致巴林銀行倒閉,里森因欺詐罪被判入獄6年半。里森因此被稱為“魔鬼交易員”。2008年,另一位“魔鬼交易員”,法興銀行的杰洛米·科維爾也違規用公司資金進行交易,導致法興銀行損失49億歐元(約合71.6億美元)。科維爾最終被判5年監禁,并向興業銀行賠償49億歐元損失。
雖然伊克西爾是摩根大通巨虧20億美元的直接“肇事者”,但是與之前的“魔鬼交易員”不同的是,目前沒有跡象表明伊克西爾有違規操作。伊科西爾與兩位初級交易員一起工作,重點是信貸市場的復雜交易,他們設計出投資策略,然后在高管批準后進行交易。
伊克西爾所在的首席投資辦公室主管德魯從2005年便擔任此職,在其上任的第二年,德魯聘用馬克里(Achilles Macris)負責倫敦的交易。首席投資辦公室團隊開始擴張業務至風險更大的衍生品。據稱,隨著首席投資辦公室的盈利和影響力日益擴大,2011年,馬克里中止了要求交易員在損失超過2000萬美元時退出頭寸的風險控制規定,而正是這一做法直接導致了伊克西爾的交易在賬面虧損超過2000萬美元時仍然繼續持倉。5月12日的那個周末,戴蒙批準了德魯辭職。同時,今年2月份才被任命為首席投資辦公室首席風險官的古德曼(Irvin Goldman)被解職。
不過,外界的關注仍然集中在戴蒙身上。在金融危機之后,華爾街上的大多數人認為戴蒙跟其他金融家“并不一樣”,在《紐約時報》的一篇文章中曾經這樣寫道:“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只看銀行運營情況的摘要,而是看原始的數據,經常是幾百頁,每月都看。他也不是簡單的信任他的交易員,而是親自去了解復雜交易的具體信息。他還總是提醒股東前方有可能遇到的麻煩。”
然而這一次,戴蒙仍然被自己的交易員拉下了神壇。戴蒙承認他在這件事上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據戴蒙的同事稱,他對德魯極其信任,對馬克里中止要求交易員在損失超過2000萬美元時退出頭寸的風險控制規定的做法并不知情。在盈利豐厚的情況下,他開始減少對首席投資辦公室交易細節的關注。
問題出現后,戴蒙對自己未能及時察覺到首席投資辦公室交易存在的風險、以及對該部門過于放任的做法感到懊惱。在一次電話會議上,戴蒙說:“這件事往我們臉上扔雞蛋了,什么樣的批評我們都罪有應得。”
在美國廣播公司5月15日播出的談話類節目《視野》中,美國總統奧巴馬就這一事件表示,美國政府可能會介入此事。”美國聯邦調查局(FBI)5月15日介入調查此事件。參議院一個重要委員會也在5月17日表示將要求戴蒙出席聽證會。5月15日,摩根大通召開了股東大會,部分股東要求將董事長和首席執行官的職位隔離開,但并未被采納。目前,這兩個職位均由戴蒙擔任。
不過,即使發生了巨虧事件,戴蒙仍然有許多堅定的支持者。美國瑞杰金融集團(Raymond James Financial)的一位分析師丹尼爾說:“對戴蒙來說,這件事充其量只能算是絆了一下,但是他并沒有跌倒。戴蒙已經成為華爾街上CEO的燈塔,他還是能比其他人更好地管理一家大銀行。”
很少有人認為這件事會讓戴蒙辭職,因為他一路上帶領摩根大通走過許多艱難時世,身負盛譽,就連奧巴馬也認為,戴蒙是美國最優秀的銀行家之一。
而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次的交易損失也是金融危機的后遺癥,因為其部分原因來自摩根大通在金融危機期間的并購行為。在金融危機期間,美國財政部和美聯儲鼓勵銀行收購兼并,摩根大通因此收購了貝爾斯登和華盛頓互惠銀行,而這兩家銀行都有大量的不良抵押貸款,并且在衍生品交易市場中非常活躍,特別是華盛頓互惠銀行持有風險更大的、需要對沖措施的證券和資產。在成為美國最大的銀行(按資產規模計)后,摩根大通的業務范圍之復雜無人能出其右,即使能力之突出者如戴蒙這般也難以保證駕馭一家規模如此之大、業務如此之復雜的銀行而不
出差錯。
深遠影響
真正的麻煩在于摩根大通巨虧20億美元后的影響,關于這一事件如今已經在美國引起廣泛的討論:這樣的交易到底是為了對沖風險還是為了投機?在一些批評者看來,這些交易的規模和復雜程度說明摩根大通當初可能是想獲利,而不只是為了對沖公司現有資產中的風險。這樣的批評在戴蒙那里得到了證實。5月15日的股東大會上,他說,我們明白有必要用規則和慣例確保對沖行為不變質,這一次對沖演變的結果違背了我們的原則。
盡管在巨虧事件公布以后,戴蒙和摩根大通做了很多補救措施積極應對,但更多的投資者和觀察人士將關注的焦點落在了在其之外的體制性問題:如何避免銀行大而不能倒以及如何加強對它們的監管?
實際上,摩根大通的這一交易并沒有違反美國現行的銀行業法規。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經過長時間的談判,2010年終于出臺了《多德-弗蘭克法案》(Dodd-Frank Act)。對銀行業影響最大的是其中的“沃爾克規則”,該規則旨在禁止銀行從事投機性交易。但事實證明,該規則實施起來很復雜,原因之一就是擬議規則當中的措辭讓銀行有機會為頭寸組合的風險進行套期保值。這種所謂的投資組合套期保值一直受到銀行和金融說客的支持。他們說,銀行在風險管理方面需要擁有最大的靈活性。但是,在實際操作中,很難區分套期保值和投機的界限。沃爾克規則對接受了聯邦保險的銀行的自營交易加以限制,但是不禁止首席投資辦公室的投資或對沖活動。
中央財經大學中國銀行業研究中心主任郭田勇認為,美國未來可能會進一步收緊銀行業監管政策,限制自營交易總量,這樣即使公司內部監管不到位,也可以從外部將風險降至最低。摩根大通婉拒了本刊記者的采訪要求,在這一事件中,除了戴蒙外,還沒有摩根大通的其他人公開接受采訪。
而更讓投資者們恐懼的是,在摩根大通內部還有什么事情在進行中但卻不被外人知曉的?
監管者們認為,應該對這種金融龐然大物進行更嚴格的監管,以免他們有一天再次引發系統性災難。但是這一想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美國并沒有相關的法律支持這種做法。目前看來所能做的也就是加強對銀行風險業務的限制和監管。
在金融危機之后制定新監管規則期間,戴蒙經常出現在國會的大廳,試圖說服立法者相信那些新規則會迫使摩根大通進一步增加對消費者的收費。他認為這些規則會讓銀行變得非美國化。巨虧事件發生后,摩根大通部分董事向戴蒙建議,不應再公開批評希望加強對銀行業監管的政界人士。但在5月15日的年會上,戴蒙并未完全聽從他們的勸告,繼續批評監管加強會帶來的成本和復雜性。
金融危機之后,美國人一直痛恨華爾街的大銀行和那些銀行家們。如今,隨著美國大選的臨近,關于金融改革的問題必然將再次成為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