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語言圈定你的認知疆界
如果你在澳大利亞北部一個名叫波姆普勞的原住民小部落里,在任何方位,詢問任何一位神智正常的居民,“北”在哪里,他們都能毫不遲疑、準確無誤地指出來—— 哪怕被訪者只有5歲。倘若你把同樣的問題挪到哈佛、普林斯頓、莫斯科、倫敦或北京,情況恐怕就不那么樂觀了—人們很可能在深思熟慮之后,“找不著北”。
對此差異,現代人的猜測往往是:原始部落居民通常比現代文明中的人類具備更好地野外生存能力,迅速準確的辨別方向乃基本功,而城市人的這種能力早被GPS取代了。真正的答案是語言——思維上的巴別塔。
波姆普勞人使用的庫塔語,與漢語和英語不同,沒有“左”、“右”之類描述相對空間位置的詞語,而總是用東、南、西、北表示絕對的基本方位。盡管漢語常使用基本方位詞來表達大范圍內的方向,但絕不會說“把勺子放在筷子的西面”。庫塔語卻必須如此。所以,在波姆普勞部落,哪怕僅僅是為了說話方便,靈敏的定位能力也是“生活必需品”。
荷蘭奈梅亨馬普心理語言學研究所的學者們已經證實,使用有賴于絕對方向的語言的人,確實能更好地掌握方向。其精準定位能力之強,甚至超出了科學家之前所能設想的人類極限。正是語言的強化訓練,使他們高度發展了相關認知能力。
也許會有人說,是因為漢語、英語等語言在表達方位時,擁有更豐富的詞匯,使用者們不必在定位能力上過于發達。但結論反而是:語言圈定了我們的認知疆界。如果你是波姆普勞原住民,你也許永遠不知自己有“左手”和“右手”——它們僅僅是手而已!
“不同語言賦予人不同的認知能力”,科學家花了幾個世紀時間來證實這個看似異想天開的猜測是事實。尤其在二十世紀的最后幾十年,大量根據經驗得來的數據,顯示了語言塑造思維的過程。
斯坦福大學認知心理學學者萊拉·博格迪特斯基就此舉過一個生動的例子。“假設我想告訴你,我在第42大道見到了萬尼亞大叔。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叫做Mian語的方言來說,我選用的動詞能夠將這一事件發生在剛才、昨天還是很久以前,說得一清二楚;如果用印尼語,所用的動詞連這件事是已經發生還是正要發生都說明不了。從俄語中的動詞可以看出說話人的性別;而在漢語里,我得用舅舅、叔叔、伯伯或者姨父、姑父等詞說清楚這位‘大叔’和我到底是什么關系,因為關系不同,稱謂也不一樣。如果是用巴西亞馬孫地區毗哈拉人(Pirah?)的語言,我根本沒法說‘第42’,因為他們沒有指稱這種精確數字的詞,他們只說‘很少’和‘許多’”。
如果說語言的界限某種程度上設定了人們表達或思維的界限,那么,使用多種語言的人,比如雙語者,是否會有額外收獲呢?
母語是中文,但英文流利的人,常有搜腸刮肚、詞不達意的尷尬。他們確有自己的苦衷:想要用中文表達的意思和意境,很難找到準確的詞語,只好轉用英文。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來中國作交換學生的美國女孩Alice身上。“英文里沒有對應的詞能讓我表達‘麻煩’所能表達的感覺。”“‘Trouble’不可以嗎?”“不一樣!Trouble表示的通常是真有一件麻煩事需要解決,但是中文里的‘麻煩’,也許真的有,也許并沒有。‘去上課好麻煩,不想去了’里的‘麻煩’就不能簡單地用Trouble表示嘛。”
如此看來,新習得的外語,填補或擴充了母語中未能明確表現的事物、情緒或感覺,但隨之而來的是語言混亂乃至思維短路。雙語學習對思維影響究竟利弊如何,不僅雙語者們難以給出明確答案,也常常直接影響著年輕父母的抉擇:比如,到底要不要送寶寶去雙語幼兒園?
雙語之惑
大量研究證實,成為雙語者,在“執行控制”和“社交技能”兩方面,比單一語言使用者表現出明顯優勢。
所謂“執行控制”,是指排除不相干信息的干擾、專注于當下任務的能力。雙語寶寶在這方面技能通常有更好表現。研究人員曾在雙語者和單語者中做過這樣一個實驗來印證這一觀點:Apples growed on trees和Apples grow on noses這兩句話,哪一句有語法錯誤?答案是第一句:grow的過去式應當是grew。第二句沒有語法錯誤,而是常識錯誤。研究結果顯示,雙語者排除常識干擾、聚焦語法錯誤、給出正確答案的比例較高,單語者更容易被第二句話的常識錯誤迷惑,忘記自己要找的其實是語法錯誤。此外,雙語者有較好的“執行控制”還表現在,他們能迅速在不同任務間切換而不至迷惑。
“執行控制”能力在他們的社交技能中也有所體現。普林斯頓大學心理學家的研究表明,得益于能夠較容易地屏蔽自己的已有觀點、而關注不同意見,雙語者在社會交往和人際關系處理中,往往表現出更好的換位思考、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問題的能力。毫無疑問,能理解他人、替對方考慮的人,在任何人類文明中都是受歡迎的品德。雙語者的思維能力,似乎使得他們更易于獲得此種美德。
那么,為何雙語者的大腦能如此既靈活又專注呢?科學家給出了更準確的解釋:對雙語者而言,兩種語言會持續以競相涌入的方式浮現在腦海,日常生活中雙語環境下的聽說讀寫,會使雙語者的大腦一直處于忙碌的選擇狀態:排除另一種語言的干擾,聚焦當下語言的使用。這場幾乎是曠日持久的大腦鍛煉,良好鍛造了他們的專注力。
然而,雙語者也并非占盡優勢,他們面臨著單語者不容易遇到的棘手問題。教育專家經常給出的警示是:雙語者往往比單語者有較小的詞匯量、較低的語言流暢度和認字能力。這種影響,有可能并不會隨年齡的增長有所改善,而是伴隨終生。
文化雙面人
雙語者會不會很分裂?情況或許沒那么嚴重,但有趣的研究結果顯示,即使是同一個人,在使用不同語言時,也會對相同的文化現象有不同的反應。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學者們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便嘗試測量此種現象。他們請日語-英語雙語者分別用日、英兩種語言完成一系列句子,比如:真正的朋友應當……。被試者在用日語完成時寫到:真正的朋友應當相互幫助,在用英語完成時卻寫到:真正的朋友應當彼此坦誠。
類似的結論,也在新近研究中得到進一步驗證。西班牙語-英語雙語被試者,在觀看某廣告的西班牙語版本時,傾向于將其中主角描述為“充滿活力的”、“獨立自主的”;當該廣告變成英文版后,對該主角的描述便變成“無望的”、“依賴的”。希臘語-英語雙語者在聽同一個故事的英文版本時,會對故事主人公表現出比聽希臘語版本時更多的興趣。
對此,一種解釋認為,使用一種語言時,會一并喚起學習過程中,我們所經歷的相應文化價值觀。當同一份人格測試問卷被翻譯成不同語言給雙語者填寫時,墨西哥語版本的問卷,會表現出更多“謙和”,而英語版本的同份問卷時會表現出更多“自信”。似乎是語言激發了這些人格表現上的不同。
另有解釋認為,語言影響著我們的記憶結構,繼而影響我們對不同文化習慣的反應。在用不同語言復述記憶時,事實層面的差別可能非常巨大。比如,英語中不交代肇事者的被動句式,往往隱含推卸責任的意味,所以即便是意外事件和無心過錯,使用英語敘述時,也會傾向于使用主動句式來交代主語,“約翰打碎了花瓶”。若換做日語或西班牙語,此類意外事件常常只被表述為“花瓶碎了”,敘述者不會聚焦于非得記清究竟是誰打碎了花瓶。
這些文化沖擊距離日常生活有點遙遠,那么舉一個切近的例子。當你被外國朋友夸贊“You look awesome today!”,你通常會回答“Thanks”;若是位中國朋友用中文對你說“你今天真贊!”你就可能會笑著回答“哪里哪里”了。但如果你用中文對中國朋友說“謝謝”,用英文對外國朋友說“where,where”,那么,恭喜你,你已經發生雙語者的語言混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