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范圍內,網絡已成為表達民意、呼吁社會正義的重要渠道。但同時,也開始裹挾著越來越多的“暴力因素”。
從某種程度上說,中國網民開始陷入起于人肉搜索而終于對權勢者質疑和謾罵的怪圈。相比之下,在美國,同樣源自網絡的“占領華爾街”運動,并沒有在網上通過謾罵政府吸引參加者,而是提出改革稅收、加強政府監管、完善醫療保健、降低學費、增加就業機會等明確口號。他們不僅表達自己的觀點,也試圖找到解決癥結的辦法。中美兩國“網絡運動”差異,也許能從兩國不同的歷史文化背景中找到原因。
美國并不是一個歷史形成的國家,而是一個建立在一系列經過妥協所產生的制度和法律之上的“妥協”社會。從聯邦黨人與邦聯主義到綠背黨與銀本位制;從立法過程中的利益集團相互制衡到司法制度中的討價還價;從工會與資本家簽訂勞資合同到路邊一起簡單的交通事故,美國社會并非沒有矛盾,只是更喜歡選擇用“妥協”來解決矛盾,所有人都試圖在制度內通過讓步達成共識。
而在我們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問題通常在對抗中被激化,最終導致用破壞而不是修正來解決制度的不足。
無論是“大楚興,陳勝王”,還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從“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到太平天國運動,在民意伸張和正義重建的過程中,謾罵和革命都是最有力的口號。領導者和參與者往往在缺乏理論準備和重建綱領的時候,就開始攻擊最有能力調整該制度的現政權,這樣攻擊者要么被舊制度吞噬,要么最終還是淪為舊制度下新政權的捍衛者。
電影《讓子彈飛》在一定程度上詮釋了這種暴力傾向,雖然麻匪們擔當了啟蒙者,用暴力手段懲罰了危害一方的惡霸,卻無法完成新秩序的建立,縣城革命最后變為一場群氓的狂歡。
美國社會的“妥協”傳統源自于對“群氓暴力”的恐懼,以全民參與為特征的法國大革命的矯枉過正,讓美國人深感不安。
古斯塔夫#8226;勒龐在《烏合之眾》中做過精辟分析:“人們在智力上差異很大,卻有著非常相似的本能和情感,因此,在群體中這種同質性吞沒了異質性,形成了群體的共同屬性”。也就是說,個人一旦進入群體中,個性便被淹沒,而群體的行為表現為無異議、情緒化和低智商。這個群體“能表現出極崇高的獻身、犧牲和不計名利的舉動。以名譽、光榮和愛國主義作為號召,最有可能影響到組成群體的個人,而且經常可以達到使他慷慨赴死的地步”。
《烏合之眾》解釋了目前網絡暴力橫行的深層原因。網絡討論的匿名性、交互性、低成本和不受時空限制等特性吸引了大量“三低人群”(低年齡、低學歷、低收入)參與,對社會的不滿或理想主義導致了過激言論,謾罵代替了理性的批判。
哈貝馬斯將“公共領域”定義為一種介于市民社會的私人利益與國家權利領域之間的時空,其中個體公民,共同討論他們所關注的公共事務,形成某種接近于公眾輿論的一致意見,從而維護總體利益和公共福祉。
網絡是一種新型的“公共領域”。健康的公共領域能夠對國家和社會的需要加以調節,但前提是在這個領域能夠進行精英參與的“理性的、非支配性的辯論”。
中國的網絡生態中,網絡暴力給人留下較深印象,導致大多數議題最終變成一場人身攻擊,從而失去了批判的高尚性,在失去道德制高點后,精英之間的口誅筆伐也就變得越來越“娛樂化”。結果,只要知識分子做出有利于官方的評述后,總會在網絡上招致質疑和批判,然后演變為一場新的人身攻擊。一些精英們既成為網絡暴力的犧牲品,也在為網絡暴力推波助瀾。
對群氓的恐懼讓歐美人更愿意相信協商的力量,而中國網絡群氓的廣泛參與卻有些導致社會的疏離;妥協能夠提高社會的兼容性,而對抗只能使制度失去彈性;互聯網允許產生幼稚的憤青,也許他們能夠左右大眾輿論和個人看法,但構建一個有自律精神的知識分子積極參與的公共領域,才能提供更加多元的意見,這樣既分化了群氓形成合力的強度,也瓦解了盲目執著的平臺。
“占領華爾街”讓我們看到了美國人理性態度的一面。在中國,也許網民們更需要具備提出解決方案的智慧,而不僅僅是憤怒。
作者為美國史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