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正月初一(2月2日),是中國金融史上的重要日子:中國通商銀行與美德倫(A. W. Maitland)簽約,中國第一家銀行首份聘任洋人為大班的合同誕生。在匯豐銀行工作了20多年的美德倫獲聘為大班,負責處理一切銀行事務。三個多月后,“用人辦事悉以匯豐為準而參酌之” 的中國通商銀行正式開業。
首個洋大班的聘任及首家中資銀行最初幾年的運轉,凸顯中國向現代轉型的艱難。
獲聘與權責
從1896年11月向朝廷呈奏“條陳自強大計折”,到1897年春節敲定洋大班人選,督辦鐵路大臣盛宣懷三個月來一直在為成立銀行之事奔波。
盛宣懷在自強大計折中說:“非急設中國銀行,無以通華商之氣脈,杜洋商之挾持。”為此,盛宣懷與李鴻章、翁同龢、王文韶、張之洞等朝中大臣和封疆大吏函電交馳,排除種種困難、爭取各方支持,力爭辦一家全新的銀行。
12月7日,光緒帝正式批準盛宣懷招商集股、興辦銀行。盛宣懷決心新銀行“用人辦事悉以匯豐為準”,銀行章程學匯豐,管理層也按上海匯豐銀行一樣設大班和買辦。物色洋大班人選時,在匯豐充當總賬房及天津分行經理多年的美德倫進入了他的視線。
美德倫接到盛宣懷拋來的繡球后,于1897年l月8日致函盛宣懷,開出四項條件:擔任上海總行大班,以10年為期;照匯豐辦法授權,管理行內各事;行內洋人雇用及其去留,由他決定;從1897年正月初一起,按月付薪1200兩。
美德倫同時將一個多星期前上海匯豐銀行大班賈德納、仁記洋行大班麥克魯寫的推薦信,一并寄給盛宣懷。賈德納稱美德倫在匯豐任職時經理各種押款、銀錢交涉毫無貽誤,擔任新職“深為相宜”;麥克魯的推薦信則強調美德倫在天津任職時,與李鴻章等清朝官員打交道,閱歷甚深,勝任新職。
一番討價還價后,盛宣懷鎖定了美德倫為洋大班人選。1月26日,經總董(即董事)討論后匯訂的銀行“大略章程”明確:銀行系奉特旨開設,商股商辦、官為護持,用人辦事悉以匯豐為準,盡除官場習氣,俱遵商務規矩,以期權歸總董、利歸股商;京城及通商大口岸均用西人為大班,生意、出入銀錢均歸大班主政,買辦輔之。待美德倫吸納匯豐章程后,新章程正式由董事會簽押并刊布。
一星期后的大年初一,在律師柏拉脫見證下,聘用合同在春節喜慶氛圍中,由董事嚴信厚、劉學詢、朱佩珍與美德倫在上海簽定。美德倫的聘期五年,年薪規銀9000兩,按月給付。自開辦之日起,兩年后如辦事讓總董滿意,且銀行收足股本能派息八厘,年薪可增至1.2萬兩。合同規定,總、分行所用洋人由美德倫舉薦,但須總董允準。美德倫有權辦理一切銀行事宜。
新銀行按“西國銀行辦法,總董主事,由大班而用買辦”。因此,通商銀行與上海錢業董事、咸康錢莊經理陳淦(笙郊)簽定合同,聘陳淦為買辦。
不過,2月20日制定的《中國通商銀行大概章程》,從20多天前的“大略章程”中收縮了洋大班權限:由“所用西人雖歸總董稽察,不可掣肘”,改為“遇有要事,應由總董會議簽押,然后照行”。
同時,陳淦由買辦兼任華大班,一切事宜美德倫須與華大班妥商辦理,華、洋大班“互相鉗制”(盛宣懷語)。
通商銀行采取了董事會負責的公司制度。不過,10名總董有一半在盛宣懷控制下的輪船招商局、電報局及華盛紡織廠任職。而且,通商銀行并沒有設立“董事長”一職,十個總董一般齊,由盛宣懷指派而非股東選舉產生。股份最多的盛宣懷,是通商銀行真正的決策者。
銀行浮與沉
合同簽訂五天后(2月7日),美德倫為銀行擬出了我國第一個具有現代意義的招股條款。同時,盛宣懷將經美德倫及總董們商定的銀行章程,報中央相關部門審批。
5月27日,通商銀行開門營業。這時,距英國麗如銀行在中國設點營業已過去半個世紀,距此時為中國乃至亞洲最著名的匯豐銀行在上海開業也已32年。 北京作為首都,分行必須盡快開業。5月24日,美德倫致信盛宣懷,推薦以前的匯豐同事胡士敦(又譯厚士敦)為分行洋大班。第二年,美德倫又保薦了在香港阿加剌銀行任職的英國人拉打就任香港分行洋大班。
1898年,通商銀行發行貨幣。像匯豐發鈔一樣,通商銀行的鈔票正面為英文,由美德倫簽名流通。
頭兩年間,通商銀行先后在漢口、北京、福州、天津、廣州、鎮江、煙臺、香港、重慶、汕頭等地開設了分行。存款從1897年底的262萬兩升至1899年底的397萬兩,放款由395萬兩升至582萬兩;外匯買賣也賺得不少利潤。銀行旺盛的發展勢頭,用盛宣懷的話說,是“詢諸匯豐開辦之初,尚無如此景象”。
美德倫年薪如期由規銀9000兩增至12000兩。不過,美德倫對通商銀行的運行時常感到別扭。誠如張之洞所說,通商銀行“不官不商、亦官亦商,不中不西、亦中亦西”。
借著“亦官”特權,通商銀行由戶部撥存100萬兩“生息官款”,以及獲得津海關道、鎮海關道等官款的收存匯解;借著“亦西”的特性,通商銀行成立后,與其發生借貸關系的外國洋行達到30家以上。
然而,好景不長。1900年義和團運動興起,八國聯軍侵華,通商銀行京津分行遭焚燒搶劫,損失慘重。“亦官”特權的弊端開始顯現:由候補道員或豪紳官僚擔任分行領導,陋習日深,呆賬日增,京、津和鎮江等分行虧損累累。通商銀行只得陸續撤銷分支行,到1905年僅剩下北京、漢口分行和煙臺支行。
嚴重虧損之際,法國和奧地利的有關人士提出合辦通商銀行的要求,也曾出現通商銀行與戶部合辦之議,盛宣懷曾一度打算放棄對通商銀行的經營。
“亦西”特性的局限也開始明顯:外商銀行、洋行與通商銀行往來業務量有限,銀行經營并不成功,設置洋大班的目的沒有達到。同時,美德倫等洋人的高薪,引起總董及員工不滿,并給銀行帶來繁重開支壓力。
為節省經費和加強管理,盛宣懷及新任總董著手降低美德倫的權力及削減其龐大開支。同時,大量裁撤洋員。
高薪與邊緣化
美德倫月薪規銀1000兩,與買辦兼華大班陳淦的薪水形成鮮明對比。陳淦每月規元100兩,交通費及一切應酬自理;副買辦月薪75兩,其余跑樓、司賬、伙友、看門傭人等薪水按月酌給,陳淦等所有華員薪水每月以300兩為包額。然而,美德倫對自己的薪酬并不滿意。1904年春,美德倫申請加薪,盛宣懷以銀行賬目尚未清厘、生意又無起色予以否決。董事反映:美德倫除年薪12000兩之外,每月另支銀500兩;家眷不僅在行中借住,且借租昂貴洋房而未付房租……
1905年,通商銀行總董和買辦實現大換班。王存善、李鐘鈺和盛宣懷的外甥顧潤章成為銀行具體管事的總董;買辦兼華大班陳淦病逝,上海錢業董事、承裕錢莊經理謝綸輝接任。盛宣懷及新的總董和華大班開始實行一系列新的措施。其中,美德倫的薪水問題再度浮出水面。
從1905年7月到10月,李鐘鈺、王存善和顧潤章多次致函盛宣懷,反映美德倫的薪酬問題及解決辦法。10月10日,在總董會議召開后,李鐘鈺等三人再次為裁減洋大班費用及裁撤洋賬房之事致函盛宣懷。
他們指出美德倫在三個方面違背了合同:上年美德倫在1.2萬兩年薪之外,每月擅自支銀500兩;美德倫的家眷不僅借住銀行房屋,且借住隔壁洋房不付房租;美德倫從前所做押款尚有三項未收回,將近一年仍未清結,且有違銀行章程的做法。
他們強調,洋賬房之設,不過為與洋行往來,而通商銀行與洋行往來生意甚少。美德倫所做之事,一為在鈔票上簽字,二為遇有交涉控案為銀行出面,三為對所做押款核對洋棧單。除此之外均無關緊要。而每年因洋賬房之設,以致大寫、小寫、幫寫等雇員及私加薪水、借住房屋,糜費達3.5萬余兩。
董事會議定:自十月起,所有洋賬一律裁撤;美德倫每月支銀1000兩,一切用費均包含在內,專辦鈔票簽字、交涉出面、核對洋棧單三事;其房屋須立即讓出另租。
除了對美德倫的權力限制和裁撤洋賬房之外,1905年9月,通商銀行發布減息布告,陳述京、津、鎮江等分行發生虧空情況,宣布將暫減官息二厘 。
經過“新政”后,通商銀行的虧損勢頭得到了遏制,資金總額、存款、放款、發鈔額均有大幅增加,并逐漸扭虧為盈。而洋大班美德倫雖然繼續留在行中,但重要性已大大降低,地位日漸邊緣化。
作者為記者、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