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傳奇》到《我的抗戰》,崔永元近幾年一直醉心于口述歷史資料的收集整理。最近,他與中國傳媒大學合作,成立了“口述歷史研究中心及口述歷史博物館”。
崔永元透露,自己可能很快向中央電視臺提出申請,希望調回母校中國傳媒大學,后半輩子研究口述歷史。
在我看來,崔永元此舉,通過各種渠道積累口述歷史資料,對于豐富真實的中國歷史,乃至更新提升國人的歷史思維,具有重要的價值。
中國古代看似有相當完整的史官修史系統,但自春秋、戰國之后,史官地位下降、皇權日益威嚴。
想一想這個事實:中國古代二十六史,經過了歷代皇帝的審閱,每一位統治者都可能根據自己的喜惡進行修改,最后的版本與真相會有多少出入?而且官方修史本身就有體例、眼界的局限,民間社會更豐富的歷史基本空白。
歷史上不少朝代嚴禁民間修史,屢興文字獄。而民間文人寫作的野史筆記,大多疏于考證和細節,分不清史實與演義、傳說,而且往往與官史同構,關注的主要還是一些官場人事,寫作手法與眼光也多有局限或偏頗。
今天為人樂道的鄭和下西洋,為什么找不到半點當初的原始檔案呢?
因為后來有清朝皇帝不喜歡這件事,所以原始的檔案全部被毀掉了(也有史家說是明朝兵部劉大夏干的)——毀檔這件事本身就是個歷史謎案——中國歷史中充滿了類似的無解謎案:《周易》的作者究竟是誰?經絡是怎么被發現的?百科全書式的大師墨翟生平如何?墨家到底是個怎樣的組織?諸葛亮的木牛流馬到底如何制造……除了無盡的天下逐鹿、宮廷斗爭,在中國史書中,也有一些為中華文明做出過較大貢獻的人難見蹤跡,或生平事跡渺不可考。
偉大的農學家、《齊民要術》的作者賈思勰生平不詳,世界上第一個試驗火箭飛行的人萬戶生平不詳,《三國演義》《西游記》《水滸傳》《紅樓夢》《金瓶梅》等古典文學名著的作者到底是誰全都眾說紛紜,作家確鑿的生平事跡更是云山霧罩……可以想象,在中國史料中完全隱身的民間人物不知還有多少。
民間人物事跡的湮沒也與民間修史自身的思維局限有關。
中國社會普遍的歷史觀中,無論官方或民間,有三個共同的毛病:一,喜歡為先人和自己隱惡揚善,禁忌太多,自欺欺人,不夠誠實;二,不重視保存圖畫、實物和遺跡,偏于文字,如果不是陵墓文化的遺存補充,情形將更加糟糕;三,缺乏平等觀念,歧視和自我歧視都很普遍,平民的被歧視和自我歧視,導致他們成為史料中沉默的大多數。
在對歷史細節和真實性的追求上,沒有最真,只有更真,但相對主義的詭辯是有害的。
歷史不是不能被戲說——那是創作自由;但一個社會不能沒有真實的歷史作基石,作指南,否則整個社會將變成依據偽造海圖航行的大船。
假設一個運行在虛假歷史圖景之上的社會,會是什么后果呢?從虛假的歷史中社會必然無法真正汲取歷史的經驗教訓,結果就會是無法站在前人智慧遺產的肩膀上取得真正的進步,于是不斷循環重蹈以前的覆轍。
我以為,近代以來西方文明不斷進步的一個“秘密”就是開始直面真實的歷史,重視真實歷史的積累。文藝復興和科學發展,均基于此。
重建真實的歷史圖景,需要全社會努力,在此過程中,不能僅依賴官方,也要發揚民間發掘、保存真實歷史的功能。今天互聯網正好為更多人參與書寫歷史提供了新工具。
我們應該從自己身邊做起,從對一個個具體的人、家族、行業、地方、事件的真相的追尋開始,去為建造真實的歷史大廈添磚加瓦。
發動個人記錄歷史,并不是說個人的歷史記錄就沒有偏差,而是大量個人的歷史敘事將互相辯駁印證,最后就可能匯聚出更接近真相的歷史圖景。
每個人都是歷史的一部分,也都可以參與記錄歷史。愿這種新的歷史觀在中華大地早日開花結果。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現研究思想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