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李清照詞的時間線索

摘 要：李清照詞對時間線索有著明晰的表達，其詞特別注意夢醒覺起、黃昏夜間及時間游走線索的時間設定。李清照通過其詞時間線索對敘事進行了強化；其時間線索往往和空間物象相交融，進而成為了一種精神性的隱喻。

關鍵詞：李清照；詞；時間

[中圖分類號]：I207.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01-0020-02

前人評李清照詞無一首不工，卓然一家，值得鑒賞推敲。采葉嘉瑩編《李清照詞新釋輯評》【1】存詞47首的說法，她的詞幾乎每一首都含著很明顯的時間線索——如“昨夜”、“曉夢”、“半夜”、“黃昏”等時間俯拾即是。筆者統計，按李清照詞中時間的表達，大致分為四類：夢醒覺起詞5首（所寫主要意象為睡醒起床時候的詞）、暮夜詠嘆詞15首（場景設置在傍晚日暮及夜間的詞，其中日暮詠嘆詞5首、夜間詠嘆詞10首）、多時間游走的詞15首、其余12首（白天或時間設定及指向不明確的）。

一、李清照對夢醒覺起、黃昏夜間及時間游走線索的鐘愛

1、夢醒覺起詞。李清照夢醒覺起的詞多用“夢回”、“起來”、“梳頭”、“夢覺”、“睡起”、“朝眠起”來表示。這些詞用來連接意象和事件，流暢詞句的組合，并為抒情的表達設置場景。《念奴嬌·春情（蕭條庭院）》就是典型。詞人寫早上起來，細雨閑愁寂寞心事，上片提到卯時喝酒醒，下片“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和上片意思一致，最后部分借天氣由陰雨轉晴，思緒變換。睡醒總是和惱人寂寞冷清心事回憶等聯系在一起。清毛先舒《詩辨坻》卷四評之：“常論詞貴開拓，不欲沾滯，忽悲忽喜，乍近乍遠，所為妙耳。……不但不為本意所苦。直如行云，舒卷自如，人不覺耳。”這是晨起夢醒時間點所特有的變換恍惚之態。

2、日暮詠嘆詞。李清照是如此鐘愛日暮，日暮貫穿了前中后期詞的婉約：常記溪亭日暮、遠岫出云催薄暮、暮天聞角、暮云合璧……這些意象更多的，是作為環境氛圍的烘托背景而存在的。日暮之時，正是鳥雀歸巢、良人歸來的時候，最容易引發懷想和愁情，加上節令天氣、身世的觸發，出現了《永遇樂·元宵》這樣的看似尋常，實則心酸的日暮時分詠嘆之詞。

3、夜間詠嘆詞。夜間詠嘆的詞占比重很大。是什么導致女詞人月夜不眠？歸類整理得出：第一、早期的黃昏夜間詞多是“有女懷春”的閑愁，如《浣溪沙（髻子傷春慵更疏）》、《浣溪沙（默許杯深琥珀濃）》、《漁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第二、中期的主要是對男遇女嘆的悲傷、夫妻分別的離苦和政治風雨牽連的感愁，如《行香子·七夕》、《多麗·詠白菊》、《訴衷情（夜來沉醉卸妝遲）》；第三、后期的只有《好事近》一首夜間詠嘆詞，系趙明誠謝世翌年春天所作，“青缸暗明滅。魂夢不堪幽怨，更一聲啼鴂”，寫人生的幻滅感，抒發感傷。

4、多時間游走詞。李清照詞中時間游走的頻繁和熟稔可以從近1/3的比例中看出。為世人所熟悉的《醉花陰》、《小重山》、《聲聲慢》等都以時間為線索，描繪了時間跳躍游走中情思流轉。《聲聲慢》從“乍暖還寒時候”，開始時間線索的展開，點明了此時天氣忽冷忽暖；接著寫到“晚來風急”，詞人觸景生情，勾起傷心事；下片寫“到黃昏”，獨守空窗，情愁表露，“怎一個愁字了得”。這首詞自曉至暮，承載了一整天的愁緒和感受。這首《聲聲慢》并不單單靠時刻來表現時間，所有的物象都配合著時間換轉——起床時候的“尋尋覓覓”，白天的“雁過”，黃昏的“細雨”，都極其和諧地編織在一起。據俞平伯注【2】，《聲聲慢》上片的“淡酒”為“扶頭酒”。卯時飲酒亦是時間線索。此外還有《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用睡醒回想的方式串聯了夜晚和早晨；《慶清朝》寫曉妝之花“妒風笑月”，又寫宮廷內外賞花情景“日烘池館”，這等美景，真“不管黃昏”了；《醉花陰》從白晝愁，半夜涼，寫到黃昏后飲酒之“銷魂”等等。

二、詞中時間線索的表達效果

李清照詞中的時間線索比較明晰，可以看出詞的抒情背景設定。時間線索也有其結構和內容上的雙重功用，下面分析之：

1、其時間線索對敘事功能的強化，并提供了內心真情的表達的動因和脈絡。寫夢醒覺起的詞含很多內心情感的直接表露，如《浣溪沙（淡蕩春光寒食天）》。有人說：“在宋代之前詩歌的敘事功能還沒有獲得明顯的呈現。”【3】這點是從一般意義上講的，而李清照詞中已有敘事之體現。其《詞論》評“又晏苦無鋪敘”，自己寫詞自然是重視“鋪敘”的。

《浣溪沙》寫的夢醒覺起的詞思緒尤為糾纏往復，如其對秋千的壓抑處理，對少女懷春的別有暗示。從寫詞的時間點切入，這首詞的時間設定在春分至清明時節的春困夢回時刻。在弗洛伊德的理論中，“人在睡夢中是意識相對松懈而無意識最為活躍的時候，人清醒時被禁止和抑制的無意識內容要想上升到意識層，仍需加以偽裝和變形”。【4】而睡意漸退之時正是斗爭糾纏的時候。

在夜間詠嘆詞中，也有這個現象。如《訴衷情（也來沉醉卸妝遲）》，講“夜來沉醉”，梅妝凋殘，是其心有隱憂的緣故，字面上的“夢遠不成歸”是思鄉，實則懷人。越往后越清醒，把自己的潛意識不斷壓抑、修改，末尾三個“更”字也是思緒渾纏，糾纏不斷。可以說，李清照是宋代詞從抒情向敘事功能過渡中的代表人物。她的詞時間線索清晰，有明顯的事隨時轉，情隨事轉的痕跡。這應該是宋后詞曲敘事功能強化抒情功能減弱的先行作品。

2、其時間線索往往和空間物象相交融，使得處于臨界點上的意象撲朔迷離，進而成為了一種精神性的隱喻。舉《填字丑奴兒·芭蕉》一詞，上片的芭蕉“陰滿中庭”，應該是晝時光景，詞人賞心悅目；下片到“三更”時候，“點滴霖霪，愁損北人”，北人來到南地，家國寂寥都上心頭，這“舒卷有馀清”的芭蕉在時間變換中變成了心事重重的象征。

其詞對時節天氣的變化注入了很多的敏感關注。王璠研究：“……就有三首與秋千有關的詞作，說明她對秋千之戲有特殊的喜好。其中兩首明言是在寒食節日，《浣溪沙》說：‘淡蕩春光寒食天，……黃昏疏雨濕秋千。’《怨王孫》說：‘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靜皎月初斜……’只有這首《點絳唇》例外，用‘露濃花瘦’來點名，按諸節候，也應是寒食前后。因為早春二月，乍暖還寒，白露未晞，仍然濃重。‘花瘦，’就是花兒萎謝，而梅子青時，正是梅花凋殘之際。”【5】秋千和寒食、早春時節的搭配，成為少女情懷和懷春愁緒的代指。

李清照因其女性視角，作為處閨閣之內的女子，懷家國之憂，多對其所處時空變換有敏銳捕捉。其人多愁善感，她描寫的大多是由幾個關鍵的時間點所凝結的情感。盡管沒有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那樣大時空跨度的恢弘手筆，李清照也確實“足以與男性作者相頡頏，更能于芬馨之中，時露神駿之致，自屬難能”【6】。

注釋：

【1】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3年1月第1版，3頁。

【2】俞平伯，《唐宋詞選釋》，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10月北京第1版，153頁。

【3】顏翔林，《宋代詞話的美學研究》，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5月第1版，48頁。持“在宋以后，中國古典詩詞散曲都體現出較明顯的敘事傾向和敘事功能”觀點。筆者認為，這個觀點不嚴密。

【4】凌晨光《當代文學批評學》，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1年5月第1版，187頁。

【5】王璠，《李清照研究叢稿》，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7年4月第1版，120頁。其中“淡淡春光寒食天”一句疑誤，依據王仲聞《李清照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一八頁，改為“淡蕩春光寒食天”。

【6】《李清照詞新釋輯評》（同注①）的《總序》，葉嘉瑩，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