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不周,終是不周。此情此意,終是不周。
這情不周于理,難容于世。可明知是無望的癡心,卻飛蛾撲火,忍不住朝那萬丈深淵中墮下,無怨無悔。
她被九九八十一道拴神銬束著,琵琶骨被穿了凌天鉤,渾身是污穢的血跡,匍匐于行刑臺之上,頭頂的天火滾滾聚集,卻仍朝著他的方向,顫巍巍地探出手去,低吟一聲:“師父……”
他在看她,眉間的淡然讓她心寒,清冷的眸中,看不見一絲為她而起的波瀾。他額上月白色的蓮花印記,溫潤素雅,恍如隔世。
“師父。”她努力地朝他伸出手,似是想要抓住什么,那指尖曾觸摸過的溫暖,輕撫過的滄桑,竟好像黃粱一夢,到最后,鏡花水月一場空。
被天火散去魂魄也好,再從頭時,便忘了我吧。
師父,我……
一滴苦淚從眼眶滴出,來不及落下,耀眼的火焰,已然落了下來——
嗤啦——
九九八十一道滅神炎砸在她瘦小的身子上,只是一瞬間。
行刑結束,臺上僅剩一撮慘白的灰燼,他抬頭,額間沾了一滴濕意,正打在那蓮花印記上,他愣了愣,抬手沾染了一點,竟如熔巖般熾熱。
那白蓮頓時化作紅蓮,鮮紅如血的顏色轉瞬而過,又漸漸冷卻。妖冶張揚的紅仍是化作月白,仿佛剛才曇花一現的,并沒有存在過。
他知道,那是她留給他最后的東西——
一滴血淚。
一、
鮮少有人知道,師父在修成仙身之前,是個愛說笑的人。
那時他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身材清瘦,一雙烏黑圓溜溜的大眼睛好似黑葡萄,在那小村落中早已是遠近聞名的驅魔師,他天生靈力高強,也不知是如何修煉到這一步的。
她看見他獨闖鬼屋,在那么多妖魔的圍攻之下淡然應對,一脫手,便是七七四十九張符咒,咒無虛發,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鬼屋中的百年厲鬼都被他驅除。
她蹲在大梁上看著這場好戲,戲落幕了,她把最后一顆花生塞進嘴里,卻不想他忽然說話了:“上面的朋友,熱鬧可是看得過癮了?”
她嚇得一哆嗦便栽了下來,他微笑著伸出手,剛好接住她那圓滾滾的身子在掌心,食指輕輕都戳戳她的肚子,她一驚,嘴里吐出了一顆完整的花生仁來。
“送我的見面禮?”他笑瞇瞇地用指尖揉揉她的頭頂,“那我便收下了。”
于是在她驚訝的目光中,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辛苦偷來的花生仁被他扔進了口里。
“強盜!”她恨恨地詛咒一聲:這人簡直鮮廉寡恥!哪有人跟耗子搶吃的啊?
他的笑容越發深了起來:“好一個耗子精,終于肯開口說話了嗎?”
她忽然察覺被他擺了一道,嚇得蜷曲成一個毛茸茸的球,聲音卻一點都不示弱:“本尊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來收我!本尊從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之事!你盡管收!等著報應吧!”
他笑得不行,索性將手掌里的她當做石頭一般高高拋起,她嚇得尖叫,忙盡量舒展自己的身體,希望減緩下降速度,卻仍是被他摔得七葷八素的。
“鼠精,你叫什么?”他一邊扔著她,一邊走出鬼屋。
“我才不會告訴你這臭小鬼我叫遲遲!”她氣得大吼,眼前金星亂晃,四處的景致全都顛倒過來……
“呵呵,真是個饞鬼,竟然叫吃吃。”他瞇著眼睛看著天邊的太陽。
“是遲遲!姍姍來遲的姍……啊不,遲!”她都要被他扔迷糊了,說話都不清醒了。
“好。遲遲。”他停下扔的動作,忽然整個人都嚴肅下來了,很認真地看著她,“你想成仙嗎?我見你生性純良又有些靈氣,不如我們一同修煉,若我修成仙身,你便是我的關門弟子,如何?”
好誘人的條件,有多少妖精擠破了頭都想羽化飛仙修成正果,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卻只是在他掌心哼一聲,小短腿勉強站起,顫顫巍巍地道:“我才不想名列仙班呢!本尊我另有打算!”
“喲,鼠兒說來聽聽,你不想成仙,想做什么?”
她有點紅了臉,卻仍鼓起勇氣說道:“我想做人!再修煉個五六年,我便可以化作人形!”
“化作人形之后又想怎樣?”他的笑容越發開懷。
她的臉越發紅了,就連面上的那層白毛似乎也染上了些顏色,卻仍一鼓作氣地喊出來:“我想做新娘子!”
這次輪到他呆愣了。
二、
沒人知道遲遲多想做人間的新娘子。她曾經見過村里最美的姑娘出嫁,那一身大紅的嫁衣,那美艷的妝容讓她羨慕不已,爪子捧著的松子都掉在地上,忍不住跟著迎親的隊伍一路追去,看到那滿臉幸福的俊朗新郎,看到那紅天滿地的喜堂,看到那滿屋子親眷好友的艷羨祝福,看到那各種各樣的好吃的,直到二人入了洞房,她還想跟進去看的時候,卻被喜婆的掃帚狠狠地打出來了:“偷吃的死耗子!”
她只得一邊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一邊倉皇逃竄。那時她便在心中立下血淚誓言:此生此世一定要修得人身,做一回新娘子!
“還要,生他十來窩崽子!”她握緊了小爪子,在他掌心立誓。
“哈哈哈哈——”掌心偏斜了,她圓滾滾的身子好像球一樣從他手里滑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她仰面暈了一陣,小爪子高高支起,輕輕抽搐。
“對不起,摔壞了嗎?”他忙用兩指把她夾起來,在嘴邊吹了吹,又捧在手心好生撫摩,心生愧疚:“我們一起修煉吧。若我成仙,我便帶你入仙;若不成,我娶你為妻!”
她馬上從昏迷中醒來,滿眼期待地看著他,漆黑的眼睛閃閃發光:“真的?不騙人?”
“一言為定。”
“那就這么定了!”她歡天喜地地打量著這位她未來的夫婿,雖然身子骨單薄了一點,不夠虎背熊腰不夠魁梧,但那五官長得甚是周正,皮膚白皙吹彈可破,唇紅齒白甚是秀色可餐,他少年時代看起來如此可口,將來成年了想必也是風騷的,即便是七老八十皺紋滄桑,估計也能看得下去……
從此,他們便開始了一同修煉的日子。
她知道他叫清聆,是已經積累了六十三世法力的法師,如今是他第八八六十四次為人,他已經經受過許多磨礪考驗,只需這一世攢滿修為,便可成仙。
怪不得他這么厲害,原來是那么多次轉世的疊加。若從此而論,他就不比她了,她是一只修煉了五百年的白鼠精,這五百年來,她清心寡欲,躲過多少猛獸烈禽的攻擊,練就了一身逃命裝死的好功夫,他死了那么多次,怎么能比得上她!
她這么對他說的時候,他便又開始笑個不停。清聆笑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怎么看起來都是那么賞心悅目。
一個人修煉實在難熬,清聆是個怕孤單的人,他找她,名義上雖說是一同修煉便于提高,實際上不過是為了多一只可以揉捏欺負的寵物。閑暇時,他最愛逗她,用指尖撓她癢癢,她這團毛球就笑呵呵地滾來滾去。她當然不止這一個用處,每每需要他降妖除魔的時候,她總是充當得力助手的角色,比如這次——
“遲遲,守住結界,不要讓冤魂沖破出去!”清聆一邊對付著棘手的尸魔,一邊提醒她道。
“放心放心!”她的小爪子緊緊地護住結界,卻不想那冤魂一輪一輪地全都對著她這里攻擊,爪子一松,糟了,結界破了!
烏壓壓的冤魂從她身邊沖出去……
尸魔實力大增,打倒了清聆,也朝著那破損的結界呼嘯而來,遲遲怎肯再放了這個龐然大物,她兇狠無比地站在對方面前,腮幫子鼓鼓的,大口吹了一個泡泡。呼——
泡泡無害地打在尸魔身上,沒造成任何傷害。卻惹怒了他,黑光閃爍的爪子朝她揮過來,她嚇得用爪子捂住眼睛。
刺——利爪深入血肉的聲音。
她顫顫巍巍地撤下爪子望過去,卻只見清聆如山一般擋在她前面,尸魔巨大的利爪已經穿透了他的肩胛骨,黑血從傷口汩汩流出,清聆的雙眸一瞬間變得極冷,單手念訣,一團七彩光華縈繞于指尖,他低低地嘶吼一聲:“破。”
面前的尸魔瞬間灰飛煙滅。
下一刻,一只圓滾滾的白老鼠跳上他的衣襟,在他胸口不停地蹭著豆大的眼淚,哇哇地哭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笨!你不要死啊!”
他用盡力氣笑了一下,那笑容好像一股煙散在了空氣中,越來越透明,終于不見。他整個人倒在了地上。
白老鼠蹲在他胸口哭得日月無光:“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就守寡了……我還沒生崽呢……”
三、
清聆自然是沒那么容易死的。他被遲遲好生安置在破廟里各種照料,魂魄在鬼門關游蕩了七天之后,又回來了。
不愧是修行那么久的法師,雖然是肉體凡胎,但恢復力驚人的強。遲遲上躥下跳地照顧他,從老窩里取出珍藏已久的花生大棗等各種糧食,為他熬了一鍋臘八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他竟也由她,直到一鍋粥都見了底,他仍是含著柔柔的笑意,看著她一雙爪子抱著勺子鍥而不舍地喂他。
“笨清聆。”直到最后一勺粥塞進他的口中,她才如釋重負地放下勺子,一只爪子對他指指點點,“本尊我這是第一次如此紆尊降貴地服侍人!你若修不成仙,一定要信守諾言娶了我!”
他伸出一只手指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撓了撓,她閉上眼睛享受這舒服的搔癢,小嘴微張,鼠牙滿足地露在外面。
不遠處灌木叢里的一道陰影,一閃而過。
等到清聆身體恢復之后,他的法力大增,隱藏在他身體中的修為全都復位,他便知道,升仙,或失敗的時候到了。
乾坤山下,他抬頭看著烏云密布的天空,回過頭,對她綻放了一個燦爛明艷的笑容:“遲遲,等我。”
她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戀戀不舍地道:“嗯。”
他滿眼都是欣慰的笑意,拂袖而上,化作一團白云直飛山頂。她癡癡地看著他越來越小的影子,用爪子好好地洗臉梳毛——她可不要臟兮兮地被他接!她要打扮得干干凈凈的!
清聆上山沒多久,天空中電閃雷鳴,便有雷霆萬鈞轟隆隆地劈下來——
一道接一道的天雷,毫無留情地劈在山頂,每一下都讓她心里顫顫巍巍的,忍不住,她吹了個泡泡把自己罩在其中,升上山頂去看。
快到山頂的時候泡泡忽然破裂開來,她小小的身子跌了下去,心中大驚之時,便被什么接在了掌心,睜開眼,她看見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眉間一點鮮紅的曼珠沙華印記,十分刺眼。
少年是魔界的人。鮮紅如血的印記,便是墮落的證明。
清聆跟她說過,仙不能犯錯,仙不能有七情六欲,仙若犯了戒,就會墮落為魔,成魔之后便不能留在仙界,只能在魔界里與欲望搏斗周旋,終生不能解脫。
眼前的這位少年,也是滿心欲望的魔嗎?
“鼠精,我可以助你化作人形替你心上人擋劫,只是,你要幫我個忙。”少年微笑著,那笑容似乎別有深意。
“什么……忙?”
“我助你達成一個愿望,同樣的,你也要幫我達成心愿。”少年把她捧在手心,食指輕輕地碰觸她的爪子,“可愿答應?”
她連忙點頭,伸出爪子就抓住他的手指:“成交!”
少年咬破食指,在她眉間輕輕一點,她瞬間就迎風生長起來,看著自己的身體,已經有了人的形態,少年抱著她,在她耳邊低語道:“我是情靈。你成仙之后,再來找你。”說著,他將她重重地向上拋了出去。
她向上飛著,不忘回頭看了情靈一眼,他站在突起的巖石上抬頭望她,嘴角的笑意,深沉莫測。
她飛上頂峰,赤裸的雙腳站在巖石之上,看見了他。
清聆在一塊平坦的巖石上打坐,雙目緊閉,整個人被金黃的結界所籠罩,可仔細看去,那結界上,已布滿裂縫。
一道天雷劈了下來,刺目的光照亮四處,清聆額頭上多了幾滴汗,一道巨大的裂紋出現在結界上。
一共是七七四十九道天雷,這才只劈了二十個,剩下的一半多天雷,怎么辦?
她嚇傻了,直到被飛來的結界碎片狠狠地彈到,她才吃痛地捂著牙彎下腰去。再定睛望去,結界早已徹底碎裂,一道天雷正好重重地劈在清聆身上!他眉頭微蹙,一聲不吭。
在她著急的空當,又有四道天雷落下來,清聆的嘴角滲出血跡,卻強忍著支撐。
再劈下兩道天雷,他終是忍不住,一口鮮血吐出來,來不及擦凈,又一道雷劈下——
這樣下去,清聆必將魂飛魄散渡不過劫!她不顧一切地跑過去,護住他——
天雷打在她身上,麻木的感覺涌遍了全身,她抖似篩糠,牙關打戰,卻仍倔犟地站直了身體。
她替他擋下了十道天雷,身體搖晃無法支撐之時,清聆忽然睜開眼,單手盈著點點星光,把她溫柔地推開。
他在對她微笑,似乎是在跟她說:不必擔心。
心中寬慰不少,于是她看著他完成剩下的渡劫,心中無比雀躍,卻不知,那是她最后一次見到他的笑容。
須臾之間,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已然全都落完,遲遲見他已無恙,才想起不知自己化作什么模樣,于是爬向山頂的水洼去看,只見那一張臉好像蒙著霧,窺不分明。
果然還是法力有限,即便被那魔界少年幫助催化,她仍不能自如地幻化模樣,只空有一副肉身。
烏云散開,天邊金光萬丈,她感到一股清新的氣息從身后涌來,蓮花開遍一路延伸到她身下,回過頭,一件外衣披在她赤裸的身子上,對方低頭看著她,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早已不是那個愛笑的少年,他身材修長,雪膚無瑕,黑發垂腰,狹長的眸子微微瞇著看她,額頭上一點月白色的蓮花印記是升仙的證明,他如雪山一般矗立在她面前,寒氣四射。
她裹緊了衣服,從心底生出膜拜的感覺,試探地問了一句:“清聆?”
他微微點頭,朝她伸出白玉般的手來:“我渡劫成功了。”
四、
清聆蛻去凡胎,羽化登仙,站在她面前。她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男子,如此高寒無瑕,讓人不能有半點的遐思幻想,她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整個人匍匐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頭,叩拜道:“參見仙人。”
“遲遲。”他低低地喚了她一聲,抓住她的肩頭讓她抬起頭看他,她對上那雙深黑無情的眼,呆愣著,不知所措。
“看你這人形化的。”他似是嗔怪了一聲,眼中卻并無一絲笑意,他一手捧著她的臉,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在她那氤氳不明的臉上畫了起來——遠山似的眉,煙波流轉的眼,高挺調皮的鼻,櫻桃似的唇,蜂蜜色的肌膚,微微帶著波浪的長發……她的五官在他掌心中變得清晰。
“遲遲,你已不是鼠精了。”清聆瞇著眼看天邊的五色云彩,“可想隨我去成仙?”
“徒兒拜見師父!”她是何等精靈古怪,猶記得他們之前的約定,一頭磕在他腳下,做了他的弟子。
這一拜為師徒,就是五百年。這五百年里,清聆一路修為直達上仙之級,而遲遲,跟在他身后勤苦努力,也修習到下仙的等級。仙界達到上仙的仙人甚少,仙帝便準許他們師徒二人居住在水月宮,偏于仙界一角的清靜之地,美輪美奐。
五百年了,遲遲每日唯一的樂趣就是看著他在自己身邊修煉,原先的一百年里,他還會偶爾陪她一起吃飯,可自從她也飛升成仙后,再不食人間煙火,二人每日除了修煉,再無交集。
她忽然覺得那個與她談笑的少年遠去了,可他又再確實不過地在她面前,是他,也不是他,有時候連她也搞不清楚:她明明是只想做人當新娘子的,為什么要跟在他身邊做神仙呢?
她越發不解,眉間鎖著連自己也道不明的哀愁,清聆見她日益消沉,只當她膩了這仙界生活,便帶她去人間走了一遭,在人多的集市里逛逛,往繁華的城市中走走,于慘烈的戰場上飛過,她的疑惑和哀愁不但沒解開,反而越來越深。
她跟在他身后走過一條街,鑼鼓喧天的隊伍浩浩蕩蕩,不知是誰家嫁女,大紅的顏色鋪天蓋地,她不由得停下腳步癡癡地看,卻被他拉住手,硬生生地拖開。
他說:“你已是仙,不能再動這凡心。否則……”
否則……
她看見不遠處一個黑影,一晃而過。
五、
夜半時分,她從客棧里溜了出來。她看見他額頭上的曼珠沙華,情靈見到她便笑了:“你不配做仙。”
她赫然瞪大了雙眼。
他將她看得通透,眼中光輝熠熠,對她說:“你大逆不道,愛上自己的師父。此事若為他和仙界所知,你便要脫了仙籍,舍了仙身,化為情魔。你永生永世,不能再與他相見。”
她連連后退:“不,我并非……”
卻再也說不下去。她怎會不知道,自己為何拋棄成為新娘的機會追隨清聆登仙?她無心成仙,她不過是想與他,在一起……
情靈是魔,他笑起來的樣子,像極了未升仙前的師父:“而你師父若知你對他存有如此齷齪不堪的欲望……他定會厭惡嫌棄你,無論你轉世多少次,他都不肯再看你一眼!”
她忽然心中空落落的,有些害怕,忍不住問他:“那我該怎么做?”
他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悠遠深邃:“水月鏡。”
水月鏡是水月宮下鎮著的仙界寶貝,它可以窺探使用者的心,無論隱藏多深,都能夠將那心底的愿望挖出來,并使之成真。
是了,得到水月鏡,便可以美夢成真。
情靈也是懷著私心的,他的愿望就是為了使用水月鏡,他要得到強大的法力,在魔界呼風喚雨,或許,成為魔尊也未可知。
雖然明知道情靈的野心,他處心積慮地設計就是為了這一步,但她已經無暇顧及。她的心意連魔都能窺探出來,那么,被師父發覺,也只是早晚的事情。更何況,她本就欠他一個愿望。
回到水月宮后,她便用仙釀灌倒了清聆,破開結界讓情靈進來,二人一起潛入水月宮最深處的水月潭,歷經危難將鏡子偷出之后,情靈便帶她離開了仙界,剛抵達人界不久,一眾仙人和五千天兵便將他們團團圍住。
竟無處遁形,他們藐小地站在地上,看著半空中的一眾天神,不由得慌張起來。
她一眼便看見那群人之中的師父,他無怒無恨,只是那么淡淡地看著她。
她哭著跪下認錯,額頭在地上不停地磕,耳邊卻傳來情靈張狂的笑聲:“縱然成仙又如何?遲遲的夢想就是和我做回凡人廝守一世!她要做我的新娘!”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便將他劈成了一撮慘白的灰,形神俱滅。
她看見師父慢慢地將手收回了寬大的袖中,看著她,沒有一絲表情:“逆徒遲遲盜竊貪婪,不配為仙,今日抓回仙界承受滅神之刑,毀去仙身,散去魂魄!”
她一頭重重地磕在地上,鮮血浸染了衣袍:“謝師父……”
她終究是沒有說,自己心中那齷齪的心意是什么,雖然她還沒有使用過水月鏡,那卑微的幻想,再也不能成真。
她想永永遠遠不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永永遠遠地陪在他身邊癡癡守候,哪怕只是每天見他一面,便夠了。
可這個夢想,他永遠無從知曉。
此情此意,終是不周。
六、
行刑時,師父沒有再對她說一句話。他只是淡淡地看著她,眉眼中是終年不變的豁達淡然,直到那滅神的天火就要劈下,他才千里傳音在她心里,道:“被天火散去魂魄也好,再從頭時,便忘了我吧。”
她怎能忘!她不想忘!無論是他們一起努力修仙的日子,還是成仙后相處的點滴,她一絲一毫,都不要忘!
師父,我,我……
視野中的他,分裂成分崩離析的碎片。剩下的話語,再來不及說出口。
七、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過了多久。她只看見漫天蓋地的紅,還有自己身上的大紅嫁衣,眼前的少年對她微笑:“喂,新娘子,你還要睡多久?誤了吉時,我可不娶你了!”
她的腦袋還是混沌著的,看著他半晌才想起來:“情靈……你不是被我師父劈死了嗎?”
他滿臉不悅地道:“我是魔,豈是那么容易死的?”她朝他額頭的印記望去,只見一片朦朧火紅的圖案,燃燒著什么一般。
“師父呢……”想起他,她忍不住流淚了。他可還在惱她?惱她不爭氣被魔人蠱惑,惱她不知輕重偷了仙界寶貝,惱她背叛了自己,一心墮落?
她不過是想和情靈尋個安全的地方使用水月鏡而已……她絕沒有想把它送給魔界,待她許愿完成之后,水月鏡自然是要物歸原主的。
她本以為誰都不會知道,這件事情便和她的那一點絕望愛戀一起沉入水底,無人知曉。
“你今日是我的新娘,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情靈為她戴上鳳冠,一手牽著她,一手向門外輕輕揮灑,一瞬間,璀璨的紅雨從空中飄飄灑落,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他笑吟吟地牽著她的手,邁進了喜堂。
這喜堂里竟然有這么多人!她認識的,不認識的,許許多多的人都紛紛舉杯慶賀,喜婆再沒有拿著掃帚來打她,而是笑瞇瞇地攙扶著她,高聲念著講究習俗,一把蓮子就灑在她頭上。
“一拜天地——”掌禮的聲音高亢地響起,她與他相視一笑,手牽著手,便跪拜了下去。
他嘴角的梨渦,煞是好看。
二人面對面地互拜之后,便已是夫妻。她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人,一滴淚從眼眶墜了下來。
她本以為,自己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做一回新娘子,可為何心愿達成之后,心中仍是這般苦悶?
原來她并非是想做新娘,她只是想做那個人的新娘……
漫天的紅雨停了,眼前的大紅慢慢褪去,她一驚,卻聽見他在她耳邊苦笑一聲:“遲遲,抱歉,恐怕沒時間和你生崽了呢。”
她感覺胸口有什么悸動了一下,新郎官放開對她的懷抱,再次站在她面前時,面容竟變成了清聆的模樣,他伸手把她的一縷發絲捋到耳后,眼中有什么在熠熠燃燒:“不管你想不想嫁給我,你已是我的妻子,永生永世不能更改。現如今,你便是反悔,也遲了。”
“師父……我……”她忽然看到他額頭的印記越發清晰起來,那哪里是情靈的曼珠沙華,那分明是一朵鮮紅欲滴的血蓮!
紅色的印記,是墮入魔道的象征!師父,難道你,你已經……
天雷陣陣,一位將軍似的天神滿身耀眼的盔甲怒目而視,吼聲驚天動地:“大膽清聆!身為上仙竟然監守自盜,你盜取水月鏡復活仙界叛賊,又起凡心與她廝守。念你修為上仙不易,這千年來做了許多造福蒼生的福祉,只要你將水月鏡交出,誠心悔改,我們許你一粒忘情丹忘了這孽畜,你還是水月宮的主人!”
嗬,仙界這般退讓,怕也只有對師父,才能如此寬容。
清聆笑了,她許久不見他的笑容,此時此刻見到,卻分外想哭。
他指著自己額頭的紅蓮印記:“一朝墜魔,永世為魔。從此我不能再為仙,只能在魔界飽受折磨。水月鏡我無法交出,我犯了天規,任憑發落。”
天將大怒:“好!我們就成全你一個神魄俱滅!”
他回頭,牽著她的手,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然后低低地在她耳邊說道:“這個夢想不是為你,是為我自己。”
他指尖流瀉而出的白色光華將她籠罩,嘴角挑著微微的笑意,她在消失前一刻,看到那從他頭頂劈落的滅神雷——
可惜水月鏡,只有一面。
八、
那年他的任務,是清除鬼屋里所有的妖魔鬼怪,自然也包括那只白鼠精。當那圓滾滾的小家伙落入手中的時候,他覺得,養一只鼠作為寵物倒也不錯。誰知道這只母鼠心里裝得滿滿的都是凡塵瑣事,她無心害人,無心修煉,無心成仙,每天除了給他幫幫倒忙,終日吃喝昏睡,不思進取。
他一直是一個人,一個人修煉,一個人降魔,卻不想,有她陪伴的日子,竟也不錯。她為他熬的粥是那樣難吃,可他卻一滴不剩地全都喝光,看那小鼠盡心盡力照顧他的模樣,心中似乎有什么被融化了。
不僅如此,她竟替他擋下一部分天劫而不死,他想,他們之間,應該是有緣分的。
是他給了她清晰的容貌,她的眉眼,她的五官,她的樣貌,都是按照他的喜好點化出來的,他在完成了這一切后不由得心驚——他竟如此在意她,把自己認為好的都給了她。
五百年的相處,他一顆心如琉璃般清透,本以為可以與她如此一路走下去,卻不想,她竟然背棄了他——
她竟然為了那魔,背棄了他們幾百年的情誼和師徒情分?
她竟然要做那人的新娘子,和他在人界長相廝守?
不允許,他怎么能允許!
他出手便滅了那魔神魄。依照仙律,遲遲必須經受滅神炎的懲罰。神魄俱碎,沒關系,水月鏡可以讓她完好如初。只是水月鏡只能救得她一次,若仙界查到遲遲不死必然處處追殺,于是他偷了水月鏡融入她的元神,只要有這神器在她體內,那么三界六道的神仙妖魔,都不能傷害她半分。
他以為她愛那魔,于是化作那魔的模樣,與她成了親。他怕她不肯與他成親,仍忍不住用這卑劣的手段來騙她。
他都想笑話自己,想不到窺破紅塵斬斷情絲的他,最后彌留之際的愿望竟然是——
做她的夫。
遲遲,我答應過你,若做不成仙,我便娶你。吻上她唇的那一刻,他終于釋懷了——
遲遲,我終是沒有食言。
九、
不周。沒有他的世界,終是不周。
她看見他在那行刑臺上被層層束縛,他微仰著頭,神色淡然,眉間一點鮮紅的血蓮襯在雪膚上,分外醒目。
那是他愛她的證明。
她一顆心惴惴不安,看著那水月鏡在胸口慢慢碎裂,化為塵埃,融入蒼天灑向大地,然后眼前的一切景物全都瞬間被抹滅,再一縷白光鋪陳開來,熟悉的景物再次映入眼簾,她仍是那只圓滾滾的小白鼠。
她站在草叢里,看他從鬼屋里走出來,一個人披著夕陽的光輝往山下走去。
她細小的爪子抱著頭,顫抖地哭泣。
她再也無法聚成人形。
她散去了自己千年法力,對著水月鏡許下愿望,要回到當初他們相識前的那一刻,他不曾遇到過她,她也不認得他,只要他能好好地活在世上,心無旁騖地得道登仙。
忽然耳邊傳來一聲嗔怪:“喲,這是誰家的白老鼠在哭啊?”
她仰頭,看見他嘴角的梨渦。
即使知道自己是他的劫,她仍是,忍不住……
“我叫遲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