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夏天的一個短篇

作者簡介：金曄，男（1979.3.1-），大專，主要研究方向：文學，工作單位：浙江省巨匠建設集團企業發展中心。

翻過豆板橋，沿著勝利路往南走就會看到一幢古色古香的西式建筑，附近的人們習慣叫它“沈家洋樓”，沈家洋樓里住著十幾戶人家，隨著舊城改造范圍進一步擴大，這一帶居民紛紛為不久后的拆遷做起了準備，他們先是一窩蜂忙著把本市親屬的戶口遷過來，接著又見縫插針在各自門前的空地上加蓋雜物間，這樣做據說是為了在新房安置問題上占據主動，沈笠和他爺爺奶奶以及尚未結婚的小叔住在沈家洋樓三層兩間朝南的屋子里，沈笠沒有戶口，他的戶口跟父母一起落在遙遠的青海，因此沈家唯一可以動的腦筋就是如何在短時間里迅速添丁增口。沈笠是一個性格內向略顯羞澀的孩子，他體形瘦長，學習成績優秀，放學以后一般就待在家做功課或者看電視，在他念書的高中，老師們有意將他樹立成自覺聽話模范生的表率，他們總是刻意強調沈笠是一名借讀生的事實，仿佛作為一個知青后代，他天生擁有自暴自棄的理由。這一點讓沈笠不以為然，他甚至有些憎恨所謂知青子女的身份。盡管生長在這座城市，可他發現在許多人眼里他似乎更應該屬于那片他從未涉足過的高原。如今，隨著拆遷將至，沈笠意識到他無法像家庭其他成員那樣給這個家帶來立竿見影的實惠。他只是一個暫住與此的外地人，于是他對整日掛在大人們嘴邊的小道消息感到了厭倦。對小叔火燒火燎的相親表現得漠不關心，他開始暗暗憧憬起即將來臨的高考。以前從未認真思考過的將來，一下子在沈笠腦海中變得清晰、具體起來。他在新華書店買了一本1992年版的全國地圖，每當夜深人靜，沈笠就湊在那盞25瓦的白熾燈下聚精會神地研究那些印在紙片上的河流與山脈，他的手指順著黑白相間的鐵道線向西北方向滑動，最后停留在陜西省的位置上！“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沈笠忽然被西安這個名字深深吸引，大雁塔，驪山下，還有搖滾歌手張楚，重要的是哪兒離父母更近，假期說不定還能抽空去趟青海湖。想到這里，沈笠仿佛望見連綿的雪山無邊無際的草原正在向他招手。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聆聽那座古老都城的暮鼓晨鐘了。

現在，沈笠可以徹底在精神上和腳下這塊土地說再見了，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破敗雜亂的老城廂，對準了海闊天空的大學生活， 他著手為自己制定了階段性的復習計劃，充分注意勞逸結合，睡覺前沖一杯奶粉，奶粉是他母親從西寧給他寄來的，每個月一包，質量上乘，用開水沖泡，表面總是漂浮一層薄薄的油脂。喝完牛奶沈笠習慣一個人出門隨便走走，夜色已深，大街上行人稀少。沈笠正好可以低下頭琢磨心事。他散步的路線基本固定，從勝利路向北走一段然后右轉彎，再沿運河邊往東行，最后穿過菜花涇那片新公房拐回到沈家洋樓。這一圈繞下來大約需要半個小時，不算太久，卻能讓沈笠體驗到一種類似長途旅行般的感受，勝利路陳舊狹窄，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像是從三十年代飄來的味道，運河的對岸則是興建于解放后的工業區，密布著高聳的煙囪堅固的廠房以及不絕于耳的噪音，而菜花經坐落著不久前剛剛竣工的樣板安置小區，那里有精心設計的道路，養護良好的綠化，還有更現代更漂亮的建筑，這一路走下來，沈笠覺得自己穿越了城市半個世紀的歷史，他尤其喜歡在菜花涇多盤亙一會兒，在修剪整齊的冬青樹叢中抬頭望一望星空，偶爾一顆流星飛過沈笠也會學著雙手合十飛快地許下一個心愿，他很享受周圍優雅環境帶給他的那份松弛。他希望日后也能有機會居住在這樣一套寬敞高檔的公房里。

距離期末考試還有半個多月的時間，和以往相比這一次沈笠明顯感覺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壓力，晚自習下課之后，回到家沈笠還要額外再溫一會書，他第一次把學業當成眼前的頭等大事來對待。他仍舊會出去散步，但線路有所縮水，直接從啟蒙路向東走，到菜花涇社區的小公園活動活動筋骨，小公園緊挨著兩幢建成相對早一點的樓房，是石化公司的宿舍，樓房的一層被公園不算茂密的灌木遮擋住了，幽靜，隱蔽，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薔薇花的清香，沈笠一般圍著公園快步走三圈，不多不少就三圈，一天當中只有這十幾分鐘是無謂的，毫無目的不用動腦子，故而越短暫越顯得彌足珍貴。石化宿舍的邊套是一個大戶型，南北各開著好幾扇窗，估計是分配給領導們居住的，領導是個什么樣子沈笠不太清楚，因為沈笠活動的時候，這幢樓內的住戶大部分已經休息了，他很少能窺知那些黑乎乎的房間內部的情形。然而一陣稀里嘩啦的水聲在一個深夜引起了沈笠的注意，他本能地轉過頭去，看見一抹耀眼的橘紅色的亮光從一扇掛著百葉窗吊簾的窗戶射出來，百葉窗沒有拉嚴，一條條縫隙的間距很寬，后面閃動著一團模糊的影子，起初反應遲鈍的沈笠并沒有意識到什么，他差點習以為常地收回目光專心于他未完成的鍛煉任務。若干年后，翻過幾本哲學書的沈笠固執地相信歷史是由某種偶然因素構成的，一剎那不經意的抉擇往往會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比如1993年初夏的那次遭遇，沈笠最終沒有繼續往前走，他停了下來，好奇地朝窗口張望，一個正在洗澡的女人被攝入沈笠茫然的瞳孔，他打了一個寒戰，在警覺地朝四周梭巡了一番之后，沈笠戰戰兢兢地跨過綠化帶湊到離窗一尺多遠的地方，他非常緊張，手心全是汗，雙腳控制不住地顫抖，那是一具貨真價實女孩的裸體，有圓圓的乳房和倒三角狀的陰毛，她離他如此之近，近得簡直觸手可及，女孩一邊用干毛巾擦拭濕漉漉的大腿一邊把臉轉向窗外，于是一雙日后將永遠定格在沈笠靈魂深處的眼睛出場了，清澈，懵懂，透著一種令其不忍逼視的無辜……四目相接的一瞬間，沈笠魂飛魄散，嚇得拔腿就跑，他一口氣跑出很遠，心神不寧地躲在一棵樹背后喘息，他懷疑女孩并未發現他，因為外面很黑，但他沒有勇氣去確認這一點。他像喝醉了酒一般暈乎乎地爬上沈家洋樓。那天晚上沈笠失眠了，電風扇開到四檔依然熱得無法入睡，他嘗試手淫，可每當快成功的關口那個女孩的眼睛就會浮起來，這一點很折磨人，一直到天亮沈笠也沒有把事情干成，他沮喪極了，暗暗發誓要盡快把這個夜晚連同那雙眼睛一起忘掉。

可是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借讀生沈笠非但沒能忘卻什么，反而不可避免地深陷于矛盾掙扎之中，理智告訴他作為一名立志考取名牌大學的有為青年，絕不能墮落到偷看女人洗澡的境地，他必須學會克制！但只要夜幕降臨，暑熱漸漸褪去，沈笠的心就忍不住亢奮起來，他像個只碰過一次毒品便上了癮的背運鬼，根本無法約束自己的行為。整個暑假，沈笠的膽子一點點變大，手段由生疏到熟練，足跡遍布方圓幾公里的區域，他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偷窺狂！他陸續開辟了一些新的戰場，但化工公司宿舍還是最主要的監控目標，一旦女孩家廁所的燈亮了，沈笠就會毫不猶豫撲上去，每一次他都顯得很饑渴，動作也越來越夸張。

在混合著荷爾蒙與香肥皂的氣味中夏天悄悄結束了，沈笠被難以抑制的欲望與身敗名裂的惶恐摧殘的精疲力竭，他認真反思他的所作所為，提醒自己該收手了，天氣越來越涼，公共浴室恢復了營業，一系列信號預示著偷窺季節即將過去。沈笠為了這個夏天沒有被人發現而暗自慶幸，國慶節放假的第二天，他打算最后出去再干一票，然后金盆洗手，踏踏實實讀書，上學，做回一個好孩子。吃過晚飯沈笠繞著菜花涇小公園佯裝散步，不知道為什么，他心跳得很厲害，大約八點多鐘，比往常女孩沖涼的時間略微提前一點，那扇熟悉的窗戶亮起了燈光，沈笠緩緩踱步靠近，趁遠處沒人他動作敏捷地竄到了窗臺下，他把臉使勁貼近紗窗，尋找目光射入百葉窗縫的角度，可是他發現一塊不透明的白色的布被襯在了百葉窗里面，與此同時一個男人嚴厲的吼叫聲從背后驟然響起，陪伴一塊呼嘯著朝他飛來的磚頭，狠狠砸在沈笠那用力撐著墻麻稈般纖細的胳膊上……

1993年10月 ，“覃洲晚報”刊登過這樣一則簡訊：市區解放街道派出所抓獲了一名偷看居民洗澡的青年男子，據聯防隊員稱，自入夏以來就屢屢接到轄區內有人偷看婦女洗澡的舉報，故而安排警力布網蹲守，終于將無恥之徒沈某抓獲，警方按照治安處罰條例對沈某處以500元的罰款，并通知他所在學校對其進行批評教育。消息被印在報紙第八版的中縫，看到的人都感覺十分趣，除了沈笠和他的家人，他們心里很難受，他們正忙著幫沈笠收拾行李準備送他去青海。在青海的湟中縣沈笠休學了一年，1996年他參加高考，以全省文科第39名的成績考入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他之所以填報北京的志愿，而沒有到想去的西安，源自離開老家后對前途的重新規劃，他決心做一名律師，去維護法律的尊嚴。大學期間沈笠通過了國家司法考試，畢業后留在北京，進了一家私營的律師事務所。去年初春，離婚不久的沈笠踏上了闊別數載的故土，他是來開會的，順便探望寡居的奶奶，他奶奶家所在的開發區馬路寬闊，配套設施齊全，沈笠悠然自得地徜徉其間，他一邊體會著家鄉喜人的變化，一邊分辨著歲月來不及抹去的種種痕跡。在一個十字路口，一位看上去挺精神的少婦領著一個六 七歲的小姑娘迎面走來，她倆和沈笠在斑馬線上擦肩而過，小姑娘側身看了沈笠一眼，就一眼，卻讓漫不經心的沈笠忍不住打了一連串冷戰，他覺得那個女孩的目光特別熟悉，清澈，懵懂，透著一股令他羞愧的純真，他愣在原地苦苦思索曾在哪見過這個孩子，可是想了半天，卻怎么也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