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主題意蘊及其成因

摘 要：路遙的小說創作深受其人生哲學及世界觀的影響，這在其成名作《人生》中有鮮明體現。本文通過對《人生》悲劇性結局的探討及主人公高加林形象的分析，揭示此作蘊含的主題思想，并分析這種思想形成的主要原因。

關鍵詞：《人生》、主題意蘊、高加林

作者簡介：王建增，男，1985年3月生，山東鄄城人。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2010級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劉蓉蓉，女，1987年11月生，浙江溫州人。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2010級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03-0033-02

《人生》是已故著名作家路遙的成名作，發表于1982年的《收獲》期刊上。在此以前，路遙已相繼發表《青松與小紅花》、《姐姐》、《月下》、《風雪臘梅》等短篇小說，及中篇《驚心動魄的一幕》、《在困難的日子里》等，雖然都未引起廣泛關注，但在“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大行其道的當時，路遙的這些作品卻以別樣的姿態，顯示出作家的獨立思考。而《人生》的橫空出世，則猶如文壇出現的一匹黑馬，迅速產生了轟動效應，讀者和評論界紛紛對此作給予較高的評價，主人公高加林也成為當代文學人物畫廊上一個備受爭議的人物形象。至現在近三十年過去了，作品震撼人心的效果并沒有減弱，其復雜的主題意蘊仍在不斷引發讀者和評論界的關注和思考。筆者認為，《人生》的主題思想，與作品中透露出的悲劇意識和主人公高加林的形象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這篇十三萬字的小說，以樸素的語言，向我們講述了一個發生在黃土高原上的農村故事。高加林高中畢業后回鄉當了一名民辦教師，卻讓有權有勢的高明樓給弄了下來。在高加林心灰意冷之時，一直暗戀他的同村姑娘劉巧珍以一顆金子般的心使他重新振作起來，二人結為男女朋友。后來高加林回縣廣播站工作，接受了原同班同學、縣委干部女兒黃亞萍的追求，拋棄了劉巧珍，同時黃亞萍斷絕了與原男友張克南的交往。高加林期望和黃亞萍去南京發展，卻因張克南母親的有意阻撓，使事業和愛情頃刻化為烏有，而在高加林回鄉之時，巧珍卻已為他人妻，嫁給了她并不喜歡的馬拴，故事在高加林的悔恨交加中結束。《人生》的結局應該是悲劇性的。有評論者認為高加林最后回鄉，在愛情上并非沒有出路，因為還有巧珍的妹妹——巧玲，一個和她姐姐那樣漂亮，卻比她姐姐有氣質、有文化的高考落榜生在等待高加林，并認為這是作者的有意安排，是“一種喜劇性的暗示”。筆者認為這種看法有主觀臆斷之嫌。書中的敘述并沒有這樣的蛛絲馬跡，看不出哪兒是在暗示；從情節發展來推測，巧玲的“二能人”爸爸怕斷然不會再讓他小女兒嫁給高加林這個“負心漢”，高加林老實本分的父母也應該不會再和劉巧珍家作親戚，劉巧玲也沒有表現出對高加林的好感，即使巧玲有這方面的想法，也未必能有巧珍那樣敢作敢為的勇氣，而且這樣也給人二女奪一夫之嫌，同時高加林在世俗的壓力下，也恐怕不會娶巧玲。倒是作者有些為高加林和劉巧珍愛情的破滅而惋惜，即較為贊成劉巧珍和高加林的戀情，這在書中的描寫中能夠看出。劉巧珍在高加林的建議下刷牙，及和高加林去城里買漂白粉等情節表明，劉巧珍雖是鄉下人，但能夠在引導下逐步改善舊有的生活習慣，向新的現代文明靠攏；劉巧珍雖然沒文化，但當時是他父親不讓她上學的，不是她自愿的，而且巧珍也曾為此埋怨他爸爸；從巧珍主動提出向巧玲學寫字更可以看出，她也渴望讀書識字，向往有文化的生活，以后也有可能和高加林一起高談闊論，可能這才是作者的暗示。但現實的結局，卻大大超出了讀者的心理期待，使人扼腕嘆息。作者正是以這種出人意料的安排，打破了傳統小說中的大團圓結局，從而使作品變得沉實厚重，引發讀者無限回味和感慨。

對《人生》主題的解讀，還體現在對高加林這一人物形象的認識上。有人對高加林持肯定態度，把他視為“可喜的農村新人形象”，不甘落后，志向遠大，勇于追求自己的事業和幸福；也有人不認同高加林的個人追求，認為他投機取巧，背信棄義，悲慘的結局是咎由自取；還有的從“革命理想主義”出發，把高加林視為“一個孤獨的奮斗者形象”，以 “個人利益和集體利益”、“現實理想和遠大理想”等對他進行批判。應該說哪一種見解都有其合理性，書中也未出現對高加林的評論，可以說作者對高加林否定和肯定兼有。從否定的一面看，首先，高加林在向往外界生活方式的同時，卻又不自覺流露出脫離農村生活的傾向，給人以不切實際的感覺。其次，作者開頭引用柳青的話“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聯系到高加林關鍵之處的選擇和悲劇下場，表明作者并不完全認同高加林的做法。再次，把劉巧珍塑造得十分完美，漂亮溫柔又聰明能干，大膽直率卻不失羞澀，純潔自信還異常癡情，不僅勇于追求自己的愛情，對心愛的人無私關懷，還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如在和馬拴結婚后，仍希望落魄的高加林回鄉當上民辦教師、乞求大姐不要當眾侮辱高加林。一個如此難得的姑娘，當初卻被高加林無情地拋棄，而這又成為高加林悲劇下場的重要原因，作者這樣安排，也有對高加林不滿的意味。最后，黃亞萍讓高加林冒雨找小刀，目的卻只是為了試一試他是否聽話，相對于對高加林百依百順的巧珍，也似意在否認高加林和黃亞萍的結合。由以上來看，作者應該含有譴責高加林的成分。從認同的角度看，也有站得住腳的論據。如“高加林”一名的來歷。1961年，蘇聯宇航員加加林進入太空，轟動全球，更震撼著年輕作者的心。當時的路遙也幻想有一天能在更廣闊的天地中施展抱負，于是將書中的主人公取名為“高加林”。高加林不甘扎根于黃土地、逃離祖輩生活方式的愿望和決心，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作者的意愿，高加林身上多少有著作者的影子，尤其是作品的前半部分，因而作者對高加林向往飛機、高樓等都市現代生活的做法并未過多否定。此外，高加林拋棄劉巧珍，選擇黃亞萍，也有其合理性原因，除有助于事業發展外，還在于他和黃亞萍有同樣的文化水平，相對于劉巧珍較有共同語言；而且他和黃亞萍相戀也并非完全出于事業上的考慮，二人在高中時即有感情基礎。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作者肯定高加林走出家鄉，追求現代文明，卻不贊成他完全脫離家鄉；肯定劉巧珍的愛情追求及她和高加林相戀，而不贊成高加林為了個人利益放棄彌足珍貴的愛情。這應該是《人生》的主題意蘊，也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作者的看法。對于路遙的這種思想傾向，筆者認為有以下幾方面成因：

首先，作者對城鄉之間關系的認識。路遙從小生長在農村，自進入城市，就對城市的現代生活方式產生了一種渴望，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向往；但家鄉有他所熟悉的一切，對于生他養他的故鄉農村，路遙總有一種難舍難分的感情，正是這種難以割舍的鄉土情結，使他的作品往往透露出一種信息，即在追求新生活的同時，不可完全脫離故土，否則就避免不了走向悲劇的命運，高加林的悲劇結局說明了這一點，《平凡的世界》中的孫少平就少了這種好高騖遠；其次，作者當時世界觀的影響。高加林渴望外界的新生事物，這是路遙心聲的吐露，但同時也不自覺流露出有所作為就必須走出鄉村的觀念，從而否定了另外一種合理性認識：接受新事物不一定非要走城市的道路，留在家鄉當一名農民也可以有所作為。這應該是作者當時思想上的局限性，他后來《平凡的世界》中孫少安的形象，即表明了作者世界觀的進步。最后，路遙的愛情觀。在中國傳統倫理中，完美的女性應該是賢妻良母型的，路遙生長在一個農民家庭，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這種觀念的影響。書中的劉巧珍是那么溫柔善良，為了心愛的人可以舍棄自身，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將為心上人的奉獻和犧牲視為理所應當，視男人的最大幸福為她的最大幸福，同樣的女性還有《平凡的世界》中的孫蘭花及賀秀蓮。作者肯定劉巧珍對愛情的勇敢追求和無私付出，并認為這種愛情高于一切，高加林的所謂事業追求一旦于此相違背，也要不可避免地遭受挫折。作者的這種觀念和在作品中的表現，也成為《人生》主題意蘊的一個重要成因。

參考文獻：

[1]、張魯高：《反叛與懺悔——試析路遙〈人生〉中的高加林形象》，《中山大學研究生學刊》，2000年第1期。

[2]、 余榮寶，李玉鴿：《堅忍不拔的人生之旅——從〈平凡的世界〉看路遙的人生哲學與生活理想》，《廣西大學學報》，2001年第6期。

[3]、周正發，路寧：《論路遙〈人生〉中高加林的奮斗之路》，《內江師范學院學報》，2008年第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