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江山潑冷水,道出官場“七大硬功”
快下班的時候,江山給我打電話,說晚上要請我喝酒。我問都有誰,江山說,非得有別人嗎,就咱兩人不行嗎?
說實在的,我真的不愿意出去喝酒,尤其是不愿意和江山喝酒。江山這人,名聲不好,和女人們有好多緋聞。和他來往多了,說不定也把名聲混壞了。更重要的是,這些日子,我正在復習,廢寢忘食,準備參加一個十分重要的考試。據說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縣里要通過考試的方式選拔中層領導干部,雖然都是副職,但已經很不容易了。以往,有多少大字不識幾個的,卻一夜間當了局長或主任,讓那些自以為滿腹經綸卻無施展之地的人們頓足捶胸!現在好了,現在要公選了,對于像我這樣,有學歷、自認為也有能力,只是缺少資歷的人,自然是難得的機遇了。要知道,機關里講的是論資排輩,何況我還是個教書匠呢?
我和江山接觸并不多。他在機關工作,我在學校教書。只因為一次要參加縣里的詩歌朗誦比賽,他通過朋友找到我,求我給他寫一首贊美家鄉的詩。盛情難卻,只好寫了一首,不想通過他的朗誦,獲了獎。我們就這么認識了。
我和江山喝酒,已不止一次,只是這個時候出去確實有些不妥。但想來想去,我還真不能回絕。江山比我大二十來歲,在機關混了半輩子了,影響力還是有一些的。我報考的職位是政府辦副主任,對于江山這樣的老同志還要謙恭些。我在鄉下種地的父親曾告誡我,不要小瞧任何人,誰知道哪片云彩有雨?土坷垃還能把人絆個跟頭呢!
于是,我答應了。
江山請我吃飯的地方是江邊的小白樓。小白樓是當年日本人占領縣城時建的,與城里的其他建筑比,有些別具一格。江山一如既往地穿戴整齊,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笑容。我常想,江山討女人喜歡,也許與他的穿戴和笑容有關吧。
坐下之后,江山就開始侃侃而談了。江山是那種極其健談的男人,說話的頻率極快,伴以非常生動的表情和動作。他長得方頭大臉,圓圓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嘴唇卻是薄薄的。大概是總說話磨的吧。
江山說,我請你來,吃飯喝酒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想和你嘮嘮嗑,說點兒心里話。
我們就邊喝邊嘮。山南海北,漫無邊際地扯了一陣之后,江山才切入正題。他問,聽說你要參加這次公選?
我說是啊,機會難得。
你想考那個寫材料的政府辦副主任?
我說是啊,文字是我的長項,這你知道。
江山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他說,俗話說,男怕干錯行,女怕嫁錯郎,我看你得好好考慮考慮,那個位置不適合你。
原來,他是來給我潑冷水的。而此時的我,正一盆火似的想離開校園當那個副主任呢,被這涼水一澆,刺啦一聲,我的心里冒起一股煙。
你懷疑我的能力?
不是不是,我只說不適合,不是干不了。
可能是看我有些不悅,江山給我滿上酒,自己也倒滿,一仰脖,先干了。
我說,你怎么知道不適合我?
江山說,我會看相啊!
我搖頭,笑出聲來。江山說,你別不信,我原來也不信。小的時候,有人給我看相,說我命犯桃花。我不信。后來驗證了,我這輩子凈在女人身上出問題了,要不然,能混了半輩子了,連個副主任都沒混上?別提了,命該如此!
看他那沮喪的樣子,我安慰他。我說,你是沒趕上好機會,像現在,公開選拔,機會不就來了嗎?我真的不甘心在學校當一輩子教書匠。
江山嘆了口氣,說,你是不了解你要考的那個位置啊,說是副主任,其實就是個大秘書。過去政府辦的幺主任跟我說過,不是什么人都能干得了秘書這活兒的,要想得到領導的信賴,必須練就七大硬功。
哪七大硬功?我好奇地問。
江山來了興趣,掰著手指頭說起來。
第一大硬功:要有拋妻舍子的鐵石心腸。只要你當上了領導秘書,從此就再也沒有了人身自由。領導沒出門,你必須先到樓下等著。領導晚上進了家,你才能邁開回家的第一步。家對你來說,永遠只是個臨時休息的場所,你和領導在一起的時間,要比和家人在一起的時間多得多。沒有拋妻舍子的鐵石心腸,你想左右兼顧是不可能的。因為不拋掉家庭,你根本無法處理好領導的重要事務。
第二大硬功:要有過耳不忘的超級記性。別看領導秘書一般只跟在領導后面,好像沒什么事一樣。豈知他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從來都不敢怠慢。領導在臺面上的風光表現,有一大半來自于秘書的周密安排。今天干什么,明天干什么,都是秘書親自安排,時間往往要精確到分鐘。甚至連穿什么衣服、講什么話都要一一提醒。如果你沒有過耳不忘的超級記性,遺漏了哪件事,那可是捅了大婁子了。
第三大硬功:要有寧死不說的鐵嘴鋼牙。秘書和領導基本上形影不離,領導所作所為、所思所想,秘書最為清楚。如果你是個大嘴巴子,肯定用不了一天就被領導踹出門外去了。功夫老練的資深秘書,就是到了渣滓洞用上火刑,也照樣是一個字透不出來。
第四大硬功:要有代人受過的勇士精神。當秘書的,一般都深知丟車保帥這個哲理。所以,一旦領導犯了事,秘書要沖上前去把事攬下來。只有這樣,領導才會最多因管束不嚴挨個處分,但可保住官身,才會有機會把你也一同保下來。反過來,那就大不一樣了。一旦大樹倒了,你這只樹上的小猴子也好不到哪兒去。
第五大硬功:要有默默無聞的人梯精神。盡管領導是個糊涂蛋,盡管有的領導可能大字不識幾個,盡管領導的講話稿都是你寫的,盡管領導做事的點子很多都是你出的,但作為秘書,千萬不能在任何場合,哪怕和老婆在枕頭邊也不能說其中有你的功勞。一切的一切都是領導的,和你都沒有絲毫關系。
第六大硬功:要有鐵樹開花的十足耐心。不要以為你跟了領導幾年,得到了信任和賞識就想提要求另謀高就。萬一你被用順手,領導還輕易不會放你單飛。有的恐怕要隨他來回調動而南北遷移。碰到老到一點的領導,或許會在退休或離職前把你安排安排。碰到倒霉的領導,一旦中途遭遇不測,你可就慘了。不過盡管是這樣的命運,只要你選擇了這條路,就必須忍耐下去。
第七大硬功:要有外傷自舔的自戀情結。領導秘書雖官不上七品,但也是高處不勝寒了。哪怕是原先最要好的朋友,見到你也要敬上一丈。很多人見了你也都是點頭哈腰的。但不要忘記,你面前的人們,其實沒有幾個是真正尊重你的。說好話給你聽,無非是為了討好你后面的領導。所以,秘書基本上沒有知心朋友,什么委屈,什么傷痛,只能靠自己自我安撫,自己給自己療傷。如果沒有這個功夫,估計堅持不了多久就崩潰了……
哎喲,這里還有這么大學問啊?我驚訝。
就是嘛,這是幺主任總結的。江山一副得意的樣子。
二、江山初出茅廬,情場官場兩得意
剛才我說過,江山的名聲不太好。說他名聲不太好,主要是和女人有關。他結過三次婚。他的三次婚姻各有色彩,充滿傳奇。
江山二十幾歲的時候,在縣政府辦當通信員。所謂通信員,實際上就是專門為縣長服務的勤務員,需要機敏、靈活、勤快,還要嘴嚴,能吃苦。江山具備以上的所有條件。他從部隊復員,也沒什么人,是在縣政府食堂當大廚的徐大哥把他介紹給縣長的。這里所說的徐大哥,當然不是親大哥,可他比親大哥還要親,因為后來江山把他的徐大哥變成了老丈人,這是后話。
江山的工作很出色。縣長調走前,讓他當了辦公室的文書,很快又當了事務秘書。在辦公室里,秘書分兩種,一種是政務秘書,動筆桿子的,另一種就是事務秘書。事務秘書不簡單啊,是政務秘書遠遠比不了的。他可以調度領導的車輛,可以購買辦公用品,可以安排食宿,領導的吃喝拉撒睡他都管,權力不可謂不大。江山小小年紀就擁有了這樣的地位,在這座小城里,真是風光無限了。他走在街上有人打招呼,走進飯店有人讓座,就是住進醫院,也有人無微不至地體貼照顧。
江山的第一次婚姻,就是從醫院開始的。
那是盛夏時節。江山參加機關籃球賽,在球場上與對方球員相撞,腳踝關節嚴重扭傷,坐在地上,齜牙咧嘴地起不來。他被人用擔架抬到縣醫院。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沒辦法,他得在醫院住上一陣子了。這對于活潑好動的江山來說,不亞于蹲拘留所。他被安排在了特護病房,專門為領導準備的,屋里雖有兩張床,實際上只住著他一個人。窗外是郁郁蔥蔥的丁香樹,雖已過了花期,卻仍枝繁葉茂。有鳥兒在枝葉間跳躍,不時發出悅耳的鳴叫。可他看不到這一切,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趕緊出院,回到工作崗位,只有在那里,才能體會到鳥語花香。
就是那時候,他看到了秦芳菲,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春天,一切又都恢復了生機。
我至今沒有見到過秦芳菲。聽人說,秦芳菲異常地漂亮,是那種充滿著野性的美,魅力讓人無法抗拒。秦芳菲是特護病房的護士,她戴著白口罩,給江山打針、輸液。她找不到江山手背上的血管,有些著急。江山比她更急,因為他只能看到她迷人的眼睛,而看不到她的臉。秦芳菲在他手背上一連扎了好幾針,也沒扎到血管,這是她從沒有經歷過的。她能到特護病房當護士,除了長得漂亮外,技術也得過硬啊。可今天是怎么了呢?江山呢,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絲毫沒有感覺到疼。秦芳菲著急地說,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聲音雖然隔著口罩發出,但仍然很悅耳。江山說,你能不能把口罩摘掉?
秦芳菲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口罩摘掉了。她的臉比她的眼睛更迷人。
江山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秦芳菲一下子把針頭扎進了江山的血管里。江山觸電般地哆嗦了一下,鮮紅的血回流到輸液管里。秦芳菲笑了,江山也笑了。
也許就是從那一天開始,江山喜歡上了秦芳菲,秦芳菲也喜歡上了江山。這期間,秦芳菲對于她的患者可以說是體貼入微。沒事的時候,秦芳菲就用手絹包著果,那是剛在院子里的樹上摘下的,坐到江山的病床上,一邊吃果,一邊嘮嗑。那都嘮啥嗑呢?海闊天空,逮啥嘮啥,沒有主題,卻有沒完沒了的話題。在別人聽來根本不可笑的事,他們也要笑上好半天,就像看了趙本山的小品似的。
一個不能下地的患者,一個亭亭玉立的護士,在你來我往的過程中,日子變得飛快。一晃兒,兩個多月過去了。江山的腳傷漸漸地好起來。可江山卻不想出院了,他寧愿一輩子住在醫院里,讓秦芳菲給他打針。他像吸毒一樣,打針已經打上癮了。秦芳菲給他打針的時候,是他感到最溫馨、最幸福的時刻。當江山把他的這個想法告訴秦芳菲時,秦芳菲沉浸在幸福中。她說,你咋那么傻呢?就沒想到把我娶回家,伺候你一輩子嗎?
江山顧不得腳疼,一下子把秦芳菲抱在懷里。
就在江山把秦芳菲抱在懷里的一瞬間,江山驚奇地發現,這位白衣天使竟然只穿了一件白大褂,里面是空的。
那時候的江山正是血氣方剛,那段日子與秦芳菲耳鬢廝磨,蓄積太多的能量似乎只為這一刻的爆發。白衣天使很快就變成了白色天使,沒有絲毫的扭捏與矜持,引導著年輕的江山進入天堂,墜入仙境……
窗外的丁香樹在中午的陽光下有些萎靡不振,一陣風吹來,葉子也是懶洋洋的,不得不動一動。當江山從遙遠的天堂回到人間,竟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他看看身邊的秦芳菲,微瞇著眼,還沉浸在快樂的余波中。
江山想,天使與魔鬼,也許只有一步之遙吧?
三、初調縣辦,幺主任舞廳惹笑話
我本來想把江山的三次婚姻一口氣講完,但又不能離題太遠。還是回到飯桌上來吧。
聽江山講了當秘書要具備的七個硬功夫,我感到挺新鮮,也挺好奇。我說,這七條歸納得真挺有水平啊。
江山說,那當然。當年的幺主任,的的確確很有水平。
江山點上一支煙,獨自抽起來。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暖暖的陽光下,一江春水向東流。半天,他問我,你認識政府辦原來的幺主任嗎?
我搖搖頭。我沒見過幺主任,但我聽說過他。在我還是個高中生的時候,我就聽說過他。他是我們縣里的第一支筆,縣里的重要材料都出自他的筆下。
江山說,幺主任和我腳前腳后到的政府辦,只是他的年齡比我大一些。他原來在鄉下當秘書,因為材料寫得好,縣長一句話,就調進了縣政府。那時,有多少人羨慕他啊。要知道,從鄉下進縣里,是很不容易的事,何況一下子就調到縣政府,成了縣長身邊的人!我當事務秘書的時候,他當政務秘書。后來他當上了副主任,我卻在事務秘書的位置上止步不前了。可我不后悔,直到今天也不后悔。倒不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其實我跟幺主任的個人關系很好。幺主任這人就像你似的,特實在。戴著一副大眼鏡,眼鏡腿壞了也不修,用膠布纏上。眼鏡片打了也不換,卡在鼻梁上,像蜘蛛網。整天埋在稿紙堆里,寫呀、改呀,頭都不抬。
江山看著我,笑了一下。我這樣說幺主任,并不是說他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書呆子、老古董。其實幺主任除了讀過很多書外,還有很多愛好,比如圍棋、比如書法、比如二胡,幺主任都達到了一定水準。有時,幺主任還是很幽默的,不著不背的,還說幾句笑話。一次下班的時候,我從幺主任的門口路過,看到他還在埋頭寫字,就走進去,說,老哥,整天這么寫,不累嗎?
幺主任抬起頭,齜牙一樂,說,咋不累呀,干啥不累啊……他朝門口看了看,大概是看有沒有女同志。然后說,你跟老婆干那事不也累嗎,咋還沒個夠呢?
我說,那有樂趣啊!
幺主任說,我寫稿子也有樂趣啊?
我說,得了吧,枯燥死了,有啥樂趣啊。
幺主任站起來,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我說,得了得了,我聽不懂文言文,走,咱哥倆喝酒去!
我知道幺主任有點酒量,但他從不多喝。他說他有心臟病。據我觀察,這只是一個原因,更主要的,他是怕誤事。有很多時候,在酒桌上剛坐下,領導就有事了,就得趕緊離開。一次,就我們倆,坐下喝了好幾杯了,正在興頭上,他突然就不喝了,說想起了一件事。我問他啥事這么重要,他說,他剛才讓通信員放到縣長桌子上的材料好像落了一個字。我說,明早上再說吧。幺主任使勁地搖頭,說,那哪行,今天晚上領導要是看呢?沒辦法,只好讓他走,剩我一個人發呆。
說到這里,江山又把我的酒杯滿上,說,今天你可不能走啊,你還沒當上主任呢,你要是當上主任了,我就不攔你了,我知道不能喝酒誤事的道理,我吃過這個虧。他站起來和我碰杯,我們倆把酒干了。我坐下,接著聽他講。
那時候,改革開放的春風剛剛吹進我們這座小城。似乎一夜之間,小城里出現了一個個裝修豪華的大酒店,酒店的名字也是極具誘惑力的。如藍房子、野天鵝、夜沙龍等等。這些大酒店名字叫酒店,卻不僅僅是吃飯喝酒的地方,酒足飯飽之后,還可以跳舞,可以自帶舞伴,也可選陪舞小姐。至于跳舞之后呢,據說還有其他服務。
一個周末,我看幺主任沒什么事了,請他到大酒店喝酒。其實我是想讓他開開眼界,整天悶在屋里寫材料,時間長了會與世隔絕的。我不像那些搞事務的,比如同樣當副主任,卻比幺主任滋潤得多的范主任,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搞政務的,說搞政務的就知道舞文弄墨,還自詡清高,吃頓飯都沒地方報銷。我不這樣看,我認為,搞事務的就是搞服務的,現在,我為政務主任搞搞服務,讓他在繁重的寫材料之余放松放松,體會一下時代的發展這有什么不好呢?
酒足飯飽之后,我帶幺主任到舞廳跳舞。起初幺主任不干,但架不住我的勸說。我說跳舞是高雅的娛樂活動,是人類文明進步的表現,當年毛主席、周總理都跳過舞,我們怎么就不能跳呢?我給幺主任選了個舞伴,是我熟悉的,臉蛋好,身材好,還有些風騷。舞廳里的女人就得風騷,不然,不跟辦公室一樣了嗎?我對幺主任說,放開點,這里不是辦公室。我又囑咐女人說,這是上邊來的大領導,要好好伺候。女人仰臉一笑,全都領會了。
我躲到旁邊的小屋里吸煙,我怕我在舞場里幺主任放不開。
一支煙剛剛吸完,幺主任就過來了。幺主任滿頭是汗,氣喘吁吁。我站起來說,怎么了?幺主任一邊用手擦額頭上的汗一邊說,了不得了,這女人,調戲我……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說,只聽說男人調戲女人,還沒聽說過女人調戲男人的。幺主任說,你還不信,她在語言上、肢體上、行動上,全方位對我進行調戲,還鼓動我去侵犯她身體的某個部位,我的心臟病差點犯了,都到了崩潰的邊緣了。太驚險了!
我們一起大笑,跟在他身后的那個女人也笑。我把小費塞給那位小姐,說,下次不要調戲我們領導了。小姐說,不敢不敢,下次讓他調戲我……
我忍不住笑起來。本來我坐在這里只是想應酬一下,可是聽著聽著,聽出味道來了。那個幺主任,倒是蠻有趣的。
我正聽得出神,江山突然站起來,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得去趟衛生間,把肚里的啤酒尿出去。然后,風風火火地奔衛生間去了。
四、婚姻失敗,江山墮落,噩運連連
趁江山去衛生間尿啤酒的機會,我還是接著講他和女人的事吧。
江山和秦芳菲的戀愛是浪漫的,是許多年輕人都向往的那種。兩個人,帥男靚女,手挽著手,往大街上那么一走,引來多少艷羨的目光啊。但沒想到的是,他們很快結了婚,又很快離了婚。那時還沒有閃婚一詞,如果有,一定會用上的。
不管我們對江山有什么看法,但客觀地說,和秦芳菲離婚,的確不怨他。
秦芳菲的職業是護士,護士要經常加夜班。這沒什么,江山是理解的。就像政府辦的女打字員經常加夜班一樣。江山最看不起小心眼兒的男人了。一次,加夜班的時候,他發現漂亮的女打字員一邊打字一邊悄悄地抹眼淚,就湊過去,問,老妹兒咋的了,誰欺負你了?打字員在他一再的關心下,說出了原委。女打字員心高,找男朋友挑了又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比較滿意的,卻因為她經常加夜班,吹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總是在一群男人堆里加夜班,就像落在狼群中的羊,誰能放心呢?
江山聽了,不禁義憤填膺。他把一只手搭在女孩兒的肩上,另一只手輕輕地去擦女孩兒臉上的淚。他說,這樣的男人值得你這樣傷心嗎?聽哥的話,明兒個給你找個像哥這樣的男子漢大丈夫,心比大海還寬闊……女孩兒被他說樂了,撒嬌似的把頭靠在他寬廣的胸膛上。要不是幺主任進來了,不知這出戲還要如何演下去。
與此同時,縣醫院醫生值班室里,護士秦芳菲正躺在男醫生長滿胸毛的胸膛上,享受著男醫生非常專業的愛撫。不同的是,這里并沒有什么人闖進來,他們的動作得以順其自然,海潮般洶涌起來,美女秦芳菲被一波一波的海浪摧殘著,發出海鳥般的尖叫。
不幸的是,在一個寂靜浪漫的夏夜里,不知上演了多少場的這一幕被江山撞到了。是一個女子打的電話,說秦芳菲犯病了,正在那個男醫生的房間里搶救。江山便急三火四地來了,秦芳菲的確在那個男醫生的床上,那個男醫生果然在她的身上不懈地努力著。
江山什么也沒說,轉身離開了。他坐在院子里的丁香花旁,一連吸了半包煙。
就這樣,江山和秦芳菲離婚了,離得靜悄悄的,誰都沒打擾。
那段日子里,江山像一匹野馬,無拘無束,接連闖禍。
江山的闖禍仍然與女人有關。也許是單身生活太寂寞吧,江山經常在休息日或下班時間請單位里的女同事吃飯喝酒,然后去歌廳唱歌跳舞,一條龍娛樂。女同事里自然要有孟小紅了。孟小紅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個打字員。一個雨天,江山和孟小紅等人喝完酒,孟小紅提出要和江山學開車。江山滿口答應。江山說,駕車最簡單了,比駕人還容易呢。孟小紅就扭著身子,說,別那么沒正經了,快干點兒正經事吧。
江山開車拉著孟小紅,強行闖進縣一中的操場。學校的操場寬綽,學車方便。可此時的操場被雨水浸泡著,車一進去就壓出兩道溝,泥巴甩出老遠,連草坪都被碾破了。江山喝醉了酒,嘴里哥呀妹呀地唱著,把車開得就跟扭秧歌似的。
正在學校值班的校長和老師被這一幕驚呆了。他們跑到操場上,大聲地喊停下。可是,就像當年和秦芳菲在床上一樣,越叫江山越興奮,車不但沒停,而且越開越快了。孟小紅呢,也跟著興奮地尖叫。一位體育老師實在看不下去了,沖上去,試圖把車門拉住。那車瘋了一樣,把體育老師拖了三十多米。最后,車撞到了磚砌的圍墻上,自己滅了火。
江山酒醒過來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校長、教師們找到縣長,非要討個說法。縣長聽校長敘述了事情的經過,把辦公室曲主任叫來,當場決定:第一,出車把學校操場墊平;第二,到學校,代表縣政府向全體教師道歉;第三,嚴肅處理肇事者,建議將江山調離政府辦,另行安排工作。
江山暫時沒了工作,又不肯閑在家里,整天在社會上閑逛。逛來逛去,就又出事了。江山和一個女人在黃土坑子鬼混,被警察抓了。
在小城里,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東江橋,西門外,黃土坑子那一帶……這些地方都比較隱蔽,適合搞一些不正當的男女活動。那天傍晚,江山帶著一個女人進入黃土坑子邊的大樹林。據說這片樹林的歷史比小城的歷史還久遠,小城里的人們對這片樹林有種天生的敬畏。而那些不甘寂寞的男人和女人,卻無視這種敬畏,常常在樹林子里弄出些風花雪月的事來。江山和那個女人背靠大樹坐下,卿卿我我了一陣,就情不自禁了,就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正在難舍難分的時候,突然兩個男人出現在他們面前。兩個男人優雅地看他們收拾好衣帶,然后說我們是警察,專門抓你們這種影響精神文明的人。江山想辯解什么,被警察打住了。警察說,我們只是執行公務而已,只要你們交罰款一千元,這事就完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然,就得跟我們去公安局,那就復雜了。
江山這時有些緩過神了,說,去公安局咋的,咱公安局里有哥們兒。
警察不看江山,看著女人說,你想去嗎?
女人慌了,連忙說不去,從兜里掏出一千元,給了警察。警察接過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江山悶悶不樂,覺得這一千塊錢花得窩囊,就打電話給公安局的哥們兒。哥們兒聽了,哈哈大笑,說,你腦袋進水了吧,你被騙了,我們正抓這些假警察呢。
后來,這件事就被傳出去了,添枝加葉,成了笑談。
這事就傳到江山的姐姐那里了。姐姐就著急了。這么混下去哪行呢?姐姐就給江山介紹了小云。
小云沒工作,在市場租床子賣服裝。小云長得漂亮,打扮得也時髦,就是找對象挑剔,挑來挑去,就成剩女了。提起江山,小云是知道的。小城畢竟太小。小云問,江山的工作安排了嗎?江山的姐姐心就一沉,說,馬上就安排了。小云說,那就等他安排了工作再說吧。
這時候,縣長已經調走了,原來的常務副縣長任縣長了。原來的常務副縣長主管政府辦,和江山私人關系不錯。姐姐帶著江山,到新縣長那里說情。縣長聽了江山姐姐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訴說,又聽了江山的海誓山盟,嘆口氣,說,年輕人嘛,應該允許犯錯誤,應該給人改正錯誤的機會,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縣長說,辦公室不能再回了,影響不好,去接待辦吧,發揮一點特長。
就這樣,江山去了接待辦,然后,把賣服裝的小云娶回了家。
五、幺主任、江山不諳官場之道,升官夢碎
江山從衛生間回來,繼續給我講幺主任的故事。
幺主任在政府辦當了那么多年的政務主任,一個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天修成正果,到哪個科局當個一把手,也享受享受讓別人伺候的滋味。這個機會也不是沒有。那年縣里干部調整,稅務局長的位置出了空缺。幺主任轉彎抹角地跟領導提了,領導滿口答應。在領導身邊干了這么多年,點燈熬油爬格子,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人心都是肉長的,領導自然也不是鐵石心腸。幺主任萬分感激,工作更加倍努力了。我自然是替幺主任高興,不過,我還沒有忘記提醒他,你是不是找個機會向領導表示表示?
幺主任一笑,說,以后相處的時間還長呢,何必搞得那么赤裸裸的,我不習慣!
我無可奈何,就看幺主任的命吧!結果,我的擔心恰恰成為了事實,在最后時刻,幺主任被人頂替了。
我望著江山,不解地問,怎么可能呢,領導不是已經答應了嗎,難道領導說的是假話嗎?
江山說,你說的不對,領導說的不是假話。當初領導答應幺主任時,是發自內心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各種情況都來了,領導就要權衡了。這一權衡,天平就傾斜了,只知道寫材料的幺主任就不占優勢了。就好比,一個人呢,當他渴的時候,你說有一杯清水,問他喝不喝,他肯定說喝,這絕對是真話。可是,后來來了雪碧、可樂、還有咖啡,你說,他還能選擇清水嗎?
我看著江山,此時的他倒有點像哲學家了。我說,那幺主任呢,幺主任沒什么表示嗎?
江山撇撇嘴,說,什么都沒說,悶在屋里,看書,寫材料。我知道,他的心里肯定很難受。我去勸他,他沖我笑笑,說,不要怨任何人,因為誰都不欠你的。我說,你這么沒黑沒夜地干,總該有回報吧?幺主任說,別這么說,誰在我這個位置上,都必須這樣干,也許比我干得更好……我簡直無話可說了。但我知道,幺主任的最大心愿,就是早點離開辦公室,當個局長,或真正的主任,一把手,說了算,累了這半輩子,也值了。不像我,命不好,混了一溜十三遭,連個副主任也沒混上。
我看著江山,不出聲。我心里想,一邊是女人,一邊是主任,兩者都想要?你是誰呀,你是皇上啊!
放下幺主任,江山講了另一件事,仍然和女人有關。
江山說,我到接待辦工作,本來干得不錯。這是我的長項,就像幺主任寫材料一樣,不是誰都能比得了的。領導也說了,好好干,將來提個副主任,不成問題。沒曾想,就出了那件事。
那一天,江山接待兩伙客人。一伙是省里的,很重要。一伙是領導的老下屬,清一色的女同志,同樣很重要。兩伙客人的飯菜是不能有差別的,這是常識。到我們這個地方來,要吃當地的特產。比如,松鴉,一種專門吃松子的飛禽,肉質鮮嫩,非常好吃。還有林蛙,純綠色,營養價值非常高。再有就是蘑菇猴頭山野菜了。按說,這幾樣菜是一個都不能少的。可是,江山有些聰明過頭了。以他經常和女同志吃喝的經驗,女人大多數不喜歡吃林蛙,一是那東西長得丑陋,燉熟了,伸腿拉胯的,嚇人。二是那東西有個性,必須活著往熱湯里下才鮮嫩,才好吃。可問題是,那東西往鍋里一下,被滾熱的湯一刺激,就往出泌尿。據說蛤蟆尿大補,但女同志一般受不了,嫌臟。于是,江山決定,女同志這桌就不上林蛙了。
本來,兩桌的氣氛都很好。領導難以分身,就兩桌兼顧,輪番倒酒。這不是問題,有時候領導可以一晚上陪五六桌。都是貴賓,你能怠慢誰啊。女同志們幾杯酒下去,就像被男人摸了一樣,興奮了,就不那么淑女了。領導起身要去隔壁給省里的客人倒酒,女同志不讓走,說你走哪兒我跟哪兒。領導說,我去撒尿你也跟著啊?女同志說,跟著咋了?你站著,我蹲著,有啥了不起的?沒辦法,只好一起去。就這樣,女同志跟領導來到了另一桌。氣氛是同樣的好,熱烈、活潑。可是突然間,女同志發現了桌上的林蛙。女同志說,哎喲,這待遇咋不一樣呢,這桌有林蛙,我們那桌咋沒有呢……這位女同志也許就是撒撒嬌而已,但正在酒勁上的領導受不了了,這不是看人下菜碟嗎?
接下來的事情可想而知,江山被領導罵得比剝了皮的林蛙還難看,那個副主任的夢也破滅了。哥們兒和他開玩笑,說他被女人操了。
江山苦著臉,說,我這輩子算栽在女人身上了。
六、不堪妻子嚴防死守,江山另娶小嬌妻
那就接著說江山的女人吧。
江山和小云結婚后,的確收斂了許多。如果單位沒有接待任務,就早早回家,有時還能給小云做頓飯。小云在市場賣服裝,也是經常早出晚歸,能吃上江山做的飯,小云感到很幸福。
也許是因為江山經歷了那些波折,有那些緋聞,也許是小云對江山愛得太深,小云對江山總是放心不下,尤其是怕江山和其他女人接觸。晚上下班了,看江山沒回來,小云就會打電話,問江山在哪里。江山如果說單位有事,小云就會風雨不誤,到單位看一看,表示一下關心。可是,有時候江山不在單位,小云就急了,刨根問底,打聽江山去哪兒了。一次,小云聽說江山和幾個同學喝完酒去歌廳了,就直接找到了歌廳。她進去的時候,江山正和一位女同學跳舞。小云也不出聲,靠在門框上,抱著膀,看他們跳。江山看到小云了,想停下來,又不好意思。腳下有些慌亂,踩了女同學的腳。女同學誤會了,以為江山在向她傳遞什么曖昧信息,就嬌嗔地用手去揪江山的耳朵,胸脯也趁機貼了上來……此時,小云的胸脯也在劇烈地起伏著,她已忍無可忍了,高喊道:江山,你還要不要臉?還不等人們緩過神來,小云已揪著江山的耳朵,把他拽出了歌廳。
從此,人們知道瀟灑的江山還有這么一個小辣椒似的媳婦,管得他大氣不敢出。真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為了管住老公愛往女人堆里扎的毛病,小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每天晚上都纏著江山不放。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弄得江山疲于應戰,疲憊不堪。小云和姐妹們私下里交流經驗,說,男人嘛,貪吃,牙口卻不好。媳婦對老公,就得像養豬似的,每頓都把他喂得飽飽的,看他還有心思去拱別的槽子?小云還有更絕的一招,是不肯外傳的。那就是,每次和老公辦完事,都用油筆在老公的家伙上做上記號,晚上辦事前都要認真檢查,如果老公和別的女人干了,記號就會被蹭掉。還好,小云從來沒發現可疑的地方。
小云不許江山隨便去別人家串門,只有一家除外,就是江山的拜把大哥老徐家。前面說過,老徐在縣政府食堂當大廚,熱心腸,愿意給大伙幫忙,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弄得挺活泛,很有人緣。江山的工作就是老徐幫忙給解決的。其實老徐比江山大十多歲,老徐非常喜歡江山,夸他會來事。聽人說江山有好女人的毛病,老徐就替他辯解,說,男人嘛,還不都一樣,歲數大了就好了。
江山沒事的時候常到老徐家去。老徐老兩口就一個寶貝女兒,眼睛毛嘟嘟,臉蛋兒胖乎乎的。江山一到老徐家,就抱起小姑娘,親個沒夠,跟老徐說,我就喜歡你家的小丫蛋兒。老徐說,你喜歡,就送給你吧。江山樂得合不攏嘴,說,你要把她送給我,我可得把她當成寶。
丫蛋兒叫蓉蓉。蓉蓉慢慢長大了,江山一來他們家,蓉蓉就纏著江山給她講故事。江山就講: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個洞,洞里有個缸,缸里有個盆,盆里有個碗,碗里有個勺,勺里有塊肉,我吃了,你饞了,我的故事講完了……蓉蓉正歪著腦袋聽得入迷,突然發現江山叔叔在逗她,就嚷嚷著江山叔叔壞,讓江山重講。江山就只好再講一個。
后來蓉蓉上學了,江山經常開車接送她,一直到蓉蓉高中畢業。那時候,蓉蓉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仍然胖乎乎的,很可愛。江山呢,不到四十歲,正是男人的好年華。縱使小云對他看得再緊,也絕不會想到他們之間會有什么故事。小云沒想到,蓉蓉的父親老徐也沒想到。直到有一天,老徐回家,把江山和蓉蓉撞到了床上。老徐目瞪口呆,轉身到廚房,操起菜刀,將自己的一個手指剁下。江山和蓉蓉雙雙跪在他的面前,老徐面如死灰,任指頭上的血肆意流淌。
江山和蓉蓉之間,也許有一段十分真摯和浪漫的愛情,但他們的行為是無法讓人接受的。誰也沒有想到,年輕的蓉蓉表現出了與她的年齡不相稱的從容和鎮定。她表示,除了她的江叔叔,誰都不嫁,寧肯和父母斷絕關系。
兒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況且生米已做成熟飯,有什么辦法呢?性格剛烈的小云也沒了脾氣,乖乖地辦了離婚手續。由此,江山開始了第三段婚姻生活。
也許只有這第三次婚姻才是江山所想要的愛情,江山感到十分幸福。雖然工作上不十分如意,但他一點也不在意。每天一上班,他就要和同屋的幾個姑娘媳婦講他們兩口子的趣事。他眉飛色舞地說,你說咋就怪了呢,人越活越往回活了。小的時候,不摸媽的咂兒睡不著覺;現在呢,不摸媳婦的咂兒,也睡不著了。那些姑娘媳婦們沖他撇嘴,罵他老不正經,不嫌磕磣,心里呢,羨慕得要死。
七、幺主任的絕筆
還是回到幺主任身上來吧,幺主任才是江山和我談話的主要話題。
江山說,現在,你是一心想進機關,想當副主任。當年的幺主任呢,有個夢想,就是能夠調出辦公室,不再當那個副主任。誰也不愿意在辦公室退休啊。
這一天終于要來到了。
當時,縣委書記調走了,縣長即將升任書記。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省委書記要來縣里視察工作。縣長特意把幺主任叫到辦公室,對幺主任交代說,也許你這是最后一次給我寫材料了。這些年你很辛苦,我都知道。這次你要下功夫,把工作匯報寫好。這次匯報很重要,你明白嗎?
幺主任連連點頭。幺主任當然明白,這次匯報,很大程度上關系到縣長能否當上書記。縣長還特別強調,匯報不要只寫一年的工作,要寫四年的,數字也要和四年前相比較,體現增長幅度,體現四年的變化。縣長在這個位置上干了四年了。
最后,縣長語重心長地說,你要為我負責,我也會為你負責……
幺主任在領導身邊干了這么些年,這句話的深刻含義他能領會不到嗎?
應該說,幺主任對于這個匯報下了最大功夫,查閱了大量資料,把各綜合口的領導也都召集上來,提供各方資料。數字最后由統計局房局長統籌。臨匯報的前三天,幺主任把打印得整整齊齊的材料交到縣長手里。縣長翻了翻,說,不錯,不錯,幺主任的材料從來沒出過差錯,在我這里就免檢了。印幾份,給人大、政協主要領導,還有幾位副縣長,征求一下意見。
幺主任出了一口長氣。他知道,只要縣長沒有意見,其他領導都不會有意見。所謂征求,只是個姿態而已,誰也不會真的去較真的。臨印刷之前,幺主任還給統計局房局長打了個電話,再次確認數字的事。房局長在電話里拍胸脯子說,主任你一百個放心吧,肯定萬無一失。
省委書記如期到來。下田間,進廠房,和農民工人們親切交談。工農業生產呈現出的大好形勢,得到領導們的一路贊揚。縣長也非常興奮,滿面紅光。
座談會安排在下午。幺主任及辦公室的秘書們早早來到會議室,把材料整齊地放在領導座位前的桌面上,分發給參加會議的有關部門、鄉鎮領導。參加會議的縣四大班子、部門、鄉鎮的領導陸續來到會場,喝著茶水,聊著天,等待主要領導的到來。統計局房局長臨時有事請假,安排副局長小張出席會議。
小張坐在那里,沒喝茶水,也沒聊天,只是看手中的材料。人家都是一把手,和他們沒什么話題可聊。看著看著,小張突然發現了問題。他站起來,找幺主任。他說,幺主任,這數字不對呀,是一年比的數字,不是四年比的數字啊。
幺主任腦袋有點發蒙。幺主任這個人對文字特別敏感,但對數字特別遲鈍。每次寫材料,涉及到數字,他都極小心,讓統計局局長把關。于是小張又說了一遍。這次幺主任聽明白了,幺主任的臉刷地白了,隨后變成了豬肝色。他一拍大腿,老房害死我了!
如果早一點發現,還可以趕緊收回來,重印。即使不能全部重印,只要把主要領導的那幾份重印也是可以的。可是現在,什么都來不及了,領導們已談笑風生地走進會議室。會議室里響起一陣掌聲。那掌聲,如同打在幺主任臉上的巴掌一樣,讓幺主任無地自容。汗,雨一般從幺主任的頭上落下。
幾個秘書扶著幺主任走出會議室。
會議照常進行。除了統計局副局長小張,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會議室旁的休息室里,幺主任不停地捶打著前胸,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我們可以想像到幺主任內心的壓力與痛苦。當縣長匯報到那一連串數字時,突然有領導問,四年的增幅咋這么小啊?縣長怎么回答?把一年的數字當成四年的數字了,縣長不是糊涂縣長嗎?縣長的臉往哪兒擱?縣長也許用眼光詢問幺主任,可幺主任怎么辦呢?幺主任不敢想象下去,他的身體開始抽搐……
會議室里,縣長拿起匯報材料,先說了一些歡迎省領導前來檢查工作等客套話,開始念那份幺主任寫的匯報材料。
有幾只麻雀從窗前飛過。天藍得空洞。
這時省委書記說話了。省委書記說,看了一上午,也聽了一上午,咱們就不要照本宣科了,大家在縣里工作多年了,有什么好想法、好建議,有什么意見,都說一說,不光縣長說,大家都可以說……
縣長放下匯報材料,會場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
坐在角落里的小張,突然放松了,差點沒癱在那里。
與此同時,休息室里的幺主任挺不住了,他被120救護車送到縣醫院。
座談會開了一下午,開得非常成功。散會后,省委書記特意過來和縣長握手,連說,不錯,不錯。
醫院里,幺主任經搶救無效,停止了呼吸。醫生說,他是心臟病突發……
八、幺主任未預料到的身后憾事
聽江山講到這里,我突然覺得嗓子發哽,什么也咽不下去了。江山也停下來,眼睛直直地望著窗外的一江春水。我看到他的眼里閃著淚花。
江山說,縣長說得對,這是幺主任最后一次給縣長寫材料。縣長原本是暗示幺主任,他將把幺主任調出辦公室,提拔或重用他。誰能想到,這一次匯報材料,竟是幺主任的絕筆!這些年來,幺主任寫了多少材料啊。大到各種報告、講話、匯報,小到通知、唁電,甚至悼詞,幺主任都親自起草過。現在,幺主任不在了,誰給他寫悼詞呢?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你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我突然想到了林黛玉的《葬花詞》。
幺主任去世后,沒有開追悼會,只是舉行了一個簡單的遺體告別儀式。告別儀式上,由政府辦分管事務的范主任介紹幺主任的生平。稿子也許是辦公室的哪位秘書寫的吧,不知是寫的原因還是念的原因,反正是那位范主任念起來特別費勁。有錯別字,有的句子不通順,疙疙瘩瘩,后來,范主任實在念不下去了。
人們唏噓著,感慨著,幺主任寫了一輩子材料啊,都是給別人寫的。他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如果想到了,他無論如何,也要給自己寫一篇文筆流暢的生平介紹啊!
就在這時,奇跡發生了。人們只見幺主任站了起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輕步來到那位范主任面前,從他手里拿過講稿,掏出筆,在稿子上修改起來。改畢,交還給那位副主任,又輕步回到原來的位置,躺下。人們發現,他的臉色安詳了許多……
我的天!這是真的嗎?我情不自禁地問江山。
江山的眼光又一次轉向窗外。他點燃一支煙,說,真的,我當時真的產生了這樣的幻覺。說也奇怪,在這種幻覺產生之后,那位副主任像一下子開了竅,文稿念得十分流利了。
我們誰都不再說話,默默地,把杯中的酒喝干。
江山嘆了口氣,說,人啊,就是這么回事,各有各的路數,各有各的活法。我們在這里感嘆幺主任,也許,我們永遠也體會不到他的內心世界……對了,在我們收拾幺主任辦公桌的時候,在他的抽屜里,發現了女文書馬秋波寫給他的一摞信,表達她對幺主任的愛慕之情。還有幺主任寫給馬秋波的情詩,那才叫浪漫!
一提到女人,江山馬上活躍起來。我說,那些信和詩你還留著嗎?江山說,這種有損領導形象的東西留它干啥,我偷偷地燒掉了。
這時候,江山的手機響了。他哼哈了一氣,撂下手機,說,你小嫂子攆來了,在樓下呢,我去接她。
九、江山“好言相勸”的背后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位富有傳奇色彩的女人。的確,她是那種很吸引男人的女人,笑容全在眼睛里,眼睛里又有一種水水的靈氣,讓人難以說清楚。如果你不理解性感一詞的含義,看一看蓉蓉就知道了。
江山簡單地給我們做了介紹,就說,我去趟衛生間,你們先嘮著。
蓉蓉笑著給我滿上酒,又把江山的倒上,然后舉起江山的杯,說,第一次見面,喝杯認識酒吧。說完,一仰脖,酒干了。
她說,江山是來當說客的吧?
我問,當什么說客?
她說,江山是不是勸你不要報考副主任?
我說,你怎么知道?
蓉蓉意味深長地笑了,說,別聽他的,他是賈寶玉,一天到晚無事忙,一點正經沒有。
我吃驚了。問,你讀過《紅樓夢》?
蓉蓉一只手托著下巴,反問道,看我不像讀書人嗎?
我連連搖頭。
蓉蓉說,我上高中時,不好好學習,凈讀閑書了,四大名著,三言二拍,金庸古龍瓊瑤,都看過。要不,能考不上大學嗎?
蓉蓉那么堅定地愛上江山,是不是和她讀的這些書有關呢?看我不出聲,蓉蓉接著說,我來這里不是找江山的,就是想告訴你,別聽他的,要好好考。
我有些驚訝。我說,剛才聽了幺主任的故事,真讓人心里難受。至于我能不能勝任這份工作,心里突然沒了底。
蓉蓉說,我覺得你應該是個很自信的人。你和幺主任不一樣,時代不一樣,經歷也不一樣。幺主任是個好人,但也正因為這種好人多了,官場才變得這樣暮氣沉沉,毫無生機。如果官場里像你這樣的知識分子多了,也許會有些改變。
你對官場很了解?
蓉蓉說,我爸在政府食堂當大廚二十多年,伺候了多少縣長?那時候他們和我爸都是大哥長大哥短地稱呼。他一個做飯的工人還指望升官啊,我爸對他們恭恭敬敬,服服帖帖,為什么,就是想給我鋪條路,等我畢業了,縣長說句話,進機關當個打字員,再找機會轉干,就成了吃公家飯的人了。那個幺主任呢,也有自己的小算盤,寫是為了不寫,伺候人是為了讓人伺候,所謂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可我不干。我現在也活得好好的,倒是把我爸氣了個半死。你呢,也不用瞻前顧后,想得太多,好好干就是了,千萬別像有些當官的那樣,見了領導前襟長,看到百姓了,就后襟長了。他以為挺神氣,實際上沒幾個瞧得起他的。心底無私天地寬,對吧?
我對這個蓉蓉倒有些刮目相看了。我說,江山是不是受了你的影響?
蓉蓉說,他也拼命地想過要當副主任,但他沒把握好機會。幺主任太保守了,江山又太過了。都說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后肯定有個好女人,江山就是沒遇上好女人,如果我早出生十年,江山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你這么自信?我說。
自信一些不好嗎?蓉蓉的眼光有些咄咄逼人。
這時,我特別盼望江山能早點回來。我向衛生間的方向望去。
蓉蓉似乎讀懂了我的心理。蓉蓉說,你先別著忙,我告訴你一件事,江山是受人之托來勸你的,你是那個人的最大競爭對手。
我感到很詫異,問,那人是誰?
蓉蓉莞爾一笑,說,你知道這些就可以了……
責任編輯 徐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