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際輿論環境中,安全原因已成為重要的影響因素。從2001年的“9·11”事件以來,安全語境的重要性和特殊性在日漸彰顯。對于我國來說,傳統安全固然是對外傳播的一個重要影響因素,比如陸地鄰國眾多,海洋爭端日漸明顯,周邊潛在軍事威脅繼續存在等。但非傳統安全的因素也在塑造對外傳播的新語境。而進入21世紀的十余年來,非傳統安全更加直接地成為我國對外傳播必須考慮的重要問題。它既是一種語境,又是一種議程,還是一種權力結構,當然也會成為一種新聞。
挑戰
我國學者將中國非傳統安全概括為六大類型,分別是:以民族分裂問題和宗教極端主義問題為基礎的恐怖主義問題;經濟安全和金融安全問題;以大規模流行疾病為代表的公共健康問題;環境安全問題;資源安全問題;毒品犯罪和洗錢的跨國犯罪問題。
在上述六種非傳統安全威脅中,恐怖主義問題、經濟安全問題和公共健康問題在當前中國的對外傳播中尤為突出。這主要是指這三類問題一旦發生,事件本身比較具有新聞性,容易以小見大,放大社會心理中的恐懼。而政府部門對這三類問題的掌控能力相對比較弱。同時,國際輿論也很容易因為這三類問題,加大所謂的“中國威脅論”、“中國不確定論”走向。
理想中的一個國家對外傳播形態,應當是“穩定結構+長期效果”。即在一個比較穩定的對外傳播體系中,持續進行價值觀和人民形象的雙重塑造,并保持一個比較穩定的傳播態勢,以期通過較長一段時間,塑造一個穩定的國家形象。但是自冷戰結束以來,這種理想狀態比較難以出現,畢竟一個國家的對外傳播受到各方面的影響,安全環境的影響就是其一。非傳統安全威脅對中國對外傳播的主要挑戰,在于兩個具體的方面。
一方面,非傳統安全威脅打破了對外傳播穩定結構的要求,在轉變國家戰略的同時,往往會帶來對外傳播的目標和手段的偏向。非傳統安全的威脅不可預期,具有爆炸性、偶然性、恐怖性、心理可傳染性等一系列社會特點。如果沒有“9·11”事件,美國整體國家戰略的重點不會迅速轉向反恐,勢必會對亞太地區保持較高的安全威懾和意識形態壓力。而對中國來說,2008年的拉薩“3·14”事件和2009年的烏魯木齊“7·5”事件,直接形成了“奧運會語境”和“后奧運時代發展語境”的話語危機,讓中國的對外傳播不得不分出具體的力量,來回答國際社會對這類非傳統安全威脅的質疑。
另一方面,非傳統安全威脅加劇國際國內的輿論分化。21世紀以來,隨著新媒體手段的嫻熟運用,全球輿論環境出現了結構性的變革,所謂的中心和邊緣都在發生變化。尤其是維基解密現象的出現,使得傳統的信息流動發生根本的變化,傳播者和受眾的信任關系發生了直接改變,傳播者和傳播者之間的平行關系也在發生變化,所謂的“忠誠度市場”也出現了萎縮。當前階段,是新媒體產生以來對政治環境和傳播環境影響最集中、最強烈的時期。非傳統安全議題在這個時期的出現,分化了社會輿論,消解了政府部門、國家機器、輿論領袖和權威媒體的權威性。無論從時效性上、平衡度上、客觀性上,非傳統安全都產生更多個體化的表達、標簽化的表達、極端化的表達,也更容易為襲擊者或者威脅議題所操縱。比如2007年發生在印度孟買的大規模恐怖襲擊,恐怖分子不但使用“恐懼的政治”這一手段,而且通過衛星電視和互聯網直接了解外界的反恐行為。2009年以來全球范圍內的一些流行傳染病,總被冠以“末日”、“死亡”之名,就是這一體現。
特點
從目前來看,非傳統安全威脅上升為國家戰略對象,已經勢在必行。除了各個應對部門之外,對外傳播的國家隊在非傳統安全問題上也需要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應對策略。在這個過程中,有必要了解非傳統安全形勢下對外傳播工作的幾個新特點。
恐懼的政治化——最早提出這一概念的政壇人物撒切爾夫人,就擔心恐怖主義會用恐懼綁架政治,改變決策者的議程,或者改變議程順序。所以大多數被稱之為“非傳統安全威脅”的內容,都有政治化趨勢。甚至有學者如Paul Wilkinson認為,“在民主社會當你說到‘恐怖主義’一詞的時候,你其實就是在說‘媒體’”。20世紀90年代以來比較典型的非傳統安全議程:例如1993年的美軍進入索馬里;比如90年代以來的“全球變暖”問題;比如2001年的“9·11”事件。當然,我們不否認非傳統安全很重要。但是所有的非傳統安全問題,進入新聞報道之后產生的最直接后果就是議題政治化。在我國目前的對外傳播工作中,在意識形態和價值觀語境處于劣勢的情況下,我們更傾向于用文化內涵去塑造國家形象,但是恐懼的政治化,對于我們的習慣手段產生了比較大的沖擊。
感知的集體化——坦率地說,今天的非傳統安全威脅,仍然不如傳統安全的威脅,比如侵略、核擴散那么容易產生大規模殺傷效應,它往往是極個別的現象。但是非傳統安全威脅的隱蔽性,反而容易讓少數潛在的受害者,或者已經的受害者把個人感知上升為集體感知,推動社會輿論爆炸式的發展。比如我們在觀看了莫斯科大劇院、地鐵和機場的恐怖襲擊之后,自然會產生集體反應,對我們身邊的安全環境提心吊膽,這也給更多的恐怖主義者提供了新的手段。非傳統安全威脅的模仿能力或者可復制能力極強,人們總是習慣把效果戲劇化,非傳統安全威脅注重戲劇性的傳播效果,為此幾乎所有的非傳統安全威脅也都自然和陰謀、恐怖、不道德、色情等帶有人性上的弱點聯系在一起。因此非傳統安全有一套自行的傳播邏輯,基本上可以描述為“事實——情緒——陰謀——新的事實”這樣的環節。當然實際中也有這樣的現象,比如世界上最大的恐怖主義組織“基地組織”曾與美國情報機構有關,瘋牛病又曾和實驗室病毒相聯系。因此在對外傳播中,非傳統安全威脅的事實和原因常常是分裂的。國際輿論容易接受對事實的描述,但是很難接受對原因的簡單定性,也就不容易改變非傳統安全的成見。
敵我的標簽化——自“9·11”事件以來,全球反恐活動在傳播行為上的一大特點就是貼標簽。無論是“恐怖主義組織”,還是“邪惡軸心”,或者是“第二次非典”、“21世紀的黑死病”,還有“大蕭條卷土重來”等等,這些都是標簽性的新名詞。有的時候這種標簽有助于理解威脅,但是更多的時候標簽化不給深刻分析留出空間。這就意味著,一個國家的媒體在非傳統安全威脅發生時,如果不善于制造標簽,就勢必要追隨標簽。而在輿論上看,標簽化產生的成本很低,傳播效果又比較好,國際主流媒體在這方面常常獲得先機。
這幾個微觀上的特點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對于一個國家的對外傳播來說,非傳統安全在政治價值上可能趕不上全球性的某些大問題,但是從新聞價值上值得關注。舉例而言,20國首腦的會晤可能產生更多的重要成果,但是會議期間的一次自殺性襲擊可能改變媒體關注的順序。美國國會研究部在1997年10月22日遞交的報告《TERRORISM,THE MEDIA,AND THE GOVERNMENT: PERSPECTIVES,TRENDS,AND OPTIONS FOR POLICYMAKERS》中,曾專門就恐怖主義威脅的對外傳播談及五點應對策略,即:(1)資助政府-媒體聯合培訓;(2)建立政府層面的恐怖主義(非傳統安全)信息中心;(3)提升多媒體使用手段;(4)提供無償的媒體報道指導;(5)監控針對媒體或操控媒體的恐怖主義行為。當然這其中還沒涉及媒體在非傳統安全報道中的倫理問題。
而對于世界上許多主要國家來說,對外傳播常常面臨一種困難,用傳統安全手段去解決非傳統安全問題,比如在恐怖主義襲擊時展示軍隊實力,或者在經濟危機時國家領導喊話,指望能夠就事論事地平息威脅。這些并非完全無效,但是對外傳播必須認真考慮,非傳統安全摧毀的不是有形邊境或者堡壘,而是國家和社會的共識基礎,是人心和精神。所以在非傳統安全語境下,必須重視價值觀和意識形態的塑造,要用更有力的價值回應,去解決非傳統安全的威脅。在恐怖主義發生時,對外傳播要重視“自由和平等”;在公共健康議題中,回應以“關愛、人性和奉獻”;在經濟危機中強調“價值共同體”、“抱團取暖”,或許這是讓非傳統安全威脅無法徹底生長的一種辦法。
(作者系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