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美術發展史上的版畫藝術,對于早期書籍裝幀設計的影響可謂極其大矣!
早自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起,畢生致力于出版事業的革命文學家魯迅即已率先倡議“新興木刻運動”,將珂勒惠支(K·the Kollwitz,1867~1945)、麥綏萊勒(Frans Masereel,1889~1972)、格羅斯(George Grosz,1893~1959)、梅斐爾德(Carl Meffert,1903~1988)等重要的西方版畫家陸續引介至中國,遂吸引了彼時眾多向往進步思想的藝術青年(如黃新波、曹白、林夫、陳煙橋)紛紛拿起雕刻刀與畫筆,毅然走向木刻創作之路。而當時著名的“朝花社”、“天馬書店”等出版機構,更是因緣際會地采用各種木刻題材作為封面設計與內文插圖。
從《魯迅日記》可知,當年魯迅剛從廣州舉家遷居上海時,幾乎每天都要抽空來到虹口區北四川路上的內山書店看書、買書。嗜書如命的他,不僅深深迷戀于歐陸的前衛版畫,同時也熱衷大量搜購來自德國、蘇聯、日本的美術畫冊與版畫作品。其中,在他日記里屢屢提到的一個名字特別引起我的注意,例如1931年1月記載:“三十一日曇。午后往內山書店,得川上澄生所刻《伊蘇普物語囝》第一回分八枚,又第二回分七枚,《浮世大成》第六卷一本,共泉九元六角。夜雨”,另又在同年2月份日記寫道:“一日晴。午后同廣平攜海嬰往內山書店,見贈川上澄生氏木刻靜物圖二枚”、“三日曇。午后友堂贈冬筍一包,以八枚轉贈內山君。買《昆蟲記》(六至八)上制三本,共十元,又川上澄生木刻靜物圖三枚,十一元六角。”
名字屢屢出現的這人,便是日本明治晚期最特出的版畫家川上澄生(1895~1972)
看待川上澄生的木刻版畫,早年留學日本的魯迅自有一份特殊情感。彼時約莫1930年代左右,川上澄生便以“素人畫家”之姿聲譽鵲起,且備受海內外藝術愛好者與收藏家的熱切關注,不僅于昭和十四年(1939)“日本民藝之父”柳宗悅特別在《工藝》雜志第九十六號策劃了“川上澄生特集”,就連大抵同一時期在臺灣,亦有“限定私版本の鬼”西川滿不時邀請川上澄生來臺游訪、制作藏書票,偶爾還在其創辦的《媽祖》雜志刊載川上澄生的版畫作品。
川上澄生自幼生長在幕末日本攝取西方文化的窗口,明治初年啟動“文明開化”的策源地橫濱,三歲即隨家人搬到東京定居,中學時就讀“青山學院”期間便經常寫文章兼繪插畫投稿《文章世界》、《秀才文壇》等刊物,是個不折不扣喜歡寫詩做夢的文藝少年。十七歲那年,川上澄生初次看到日本近代詩人暨美術家木下杢太郎(1885~1945)戲曲集里的版畫插圖而深感興趣,自此開始嘗試手繪刻印木版畫的制作。大正六年(1917),二十二歲的川上澄生啟程前往加拿大、阿拉斯加等地游歷四個月余,回國后隨即擔任東京(櫪木縣)“宇都宮中學”英語教師,白天忙于教學職務,夜晚則沉浸在他所熱愛的版畫創作。
大正十五年(1926),川上澄生發表了著名的木刻畫《初夏の風》。畫面中,碧綠色的風正吹拂著一位身著連衣蓬裙的摩登女子,人物描摹以及被風吹動的草木背景線條表現都非常細膩,左右兩旁并刻有一組詩歌短句點明了主題,譯作中文義如下:
初夏的風
我愿化作一陣清風,初夏的風
且撫過她面前
又吹在她身后
我愿化作初夏的
初夏的風
這段如手寫效果的套印字體大小不一、筆跡短而圓滑,描述風的內容有數句反復且押韻,無論朗讀或觀看均充滿了俏皮可愛的感覺,人物身上亦刻意溢出輪廓、壓平立體感的單色套色,加諸文字與版面兩者渾然一體、仿佛未經修飾的鑿刻痕跡讓作品顯得既優美浪漫,又流露著一股天真稚趣。據說當時年方二十三的棟方志功(1903~1975)由于看了這幅作品之后深受感動,因而下定決心立志成為專業的版畫家。
昭和二年(1927),川上澄生自費出版個人詩畫集《青髯》,從封面到內容均可顯見他一生熱愛的“南蠻風俗”、“文明開化”、“橫濱港”等異國風情洋溢其間,甚至就連他爾后陸續擔綱封面設計的《南蠻船記》、《蠻船入津》、《平戶竹枝》、《御朱印船》等書籍裝幀也都不脫這些美感范疇。昔日同輩詩人裝幀家恩地孝四郎(1891~1955)曾說他“喜歡做出異國風格的畫趣之外,又廣泛地將新奇的靜物并陳,此種做法實在是令人感到新鮮。其構圖的異色來自于原始鮮艷的賦彩”。
在川上澄生有生之年總共制作了數千份龐大數量的版畫、詩文、木工、玻璃畫以及書刊封面等各類作品,被譽為“木版畫の詩人”的川上澄生,特別鐘情于“詩”與“畫”這兩種媒介的完美結合。即便是在當年(約莫20世紀30年代晚期)日本國內已然宣布進入了“戰時體制”,社會物資普遍短缺的非常時期,川上澄生也依然毫不吝于用上珍貴的涂料與紙張,以便于制作出像是《貓町》、《集金旅行》、《明治少年懷古》等色調華麗、圖案樣式充滿了十九世紀末歐洲新藝術( Art Nouveau )趣味的“限定版”裝幀書籍。
作為銜接日本近代美術設計與版畫工藝的傳承者,川上澄生每每從大自然環境中擷取那些悅目的精彩斷片,包括如流水、蔓草、花卉、鳥獸,乃至少女曼妙的身段曲線等,皆逐一填入他得意的木刻萬花筒里不斷旋轉,經過重新組合、排列變幻之后形成了耐看的裝飾圖案,無論是色彩、形狀、抑或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