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文學從來都不是一個陌生的概念,正如我們無論走多遠都記得家鄉的味道一樣,在最熟悉的環境里做最舒適的夢。在新疆這塊神奇的土地上做夢,劉亮程是比較突出的一個,他善于在各種喧囂異化的夢境中尋找自我,遠離現代社會的人造夢網,置身于廣袤千里的沙漠和雪山上,在夜的孤獨中向夢學習。
六十年代出生的劉亮程生活在新疆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邊緣的沙灣村,在一個人畜共居的村莊里安靜地做夢,早期的詩歌和散文就是在努力描寫他的夢境。在猶如做夢般的寫作狀態中,作家本人也在夢游和夢醒中成長,終于喚醒童年的記憶,用文字創造出一個夢一樣美的神奇古國。
故鄉經驗的產生
夢的虛幻首先來自鏡象的真實,很多個記憶碎片拼湊成一幅不完整的圖像,然后留下無數個空白點讓我們用想象去填補。劉亮程的記憶碎片具有典型的新疆特色,在他從小朝夕相伴的沙灣縣村莊里,每一樣事物都進入他的故鄉經驗,成為他寫作的源泉。
“故鄉在身體里,每個人都帶著一個身體里的故鄉,無論在家鄉或異鄉,我都不曾離開她。那是我初來人世的一個地方。我最先看見的屋頂、天空、樹葉、陽光,最早聞到的母乳和麥香,最早觸摸的棉布、肌膚、泥土,最先聽到的人語、鳥叫、風聲,都來自故鄉。在以后的人世經驗中,故鄉經驗會成為最牢固的部分。”
在這強大的故鄉經驗作用之下,他的外貌也具有典型的新疆特點。他說,“新疆給我的東西太多:長相、口音、眼光、走路架勢和語言方式等等。我在區文聯坐班那會兒,經常有人推開辦公室門,用維吾爾語或哈薩克語向我打聽某個人、某件事,我大概能聽明白,但只能用漢語回答,他們聽我說漢語,就笑了,他們把我當成本民族的人了。”
“的確,我長得既像維吾爾人,又像哈薩克人和蒙古人,還有點像回族人。我不知道自己為啥長成這樣,是風吹的,還是太陽曬的,或者是這里的飲食、空氣、氣味讓我變成了這樣。這個地方在不知不覺中讓我的文字和生命都充滿了她的氣息。”
無論是詩集《曬曬黃沙梁的太陽》,小說《虛土》,還是令他備受矚目的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風中的院門》,我們不僅看到一個豐富靈動的新疆,也同樣感受到作品里滲透的生命情懷和故鄉眷戀。
對劉亮程來說,故鄉經驗是一種鮮活的生命體,“小時候它是養育我的懷抱,長大后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像一個嬰兒,被我的思念養活。”從未離開過這片土地,也從未感到厭倦,雖至不惑之年,仍保持旺盛的寫作精力,“我對生活還有異常新鮮的感受,不說出來會頭疼。”
我關注一成不變的東西
《在新疆》是今年2月份出版的散文集,作者把寫作視角從一個人的村莊擴大到一群人的村莊,把一個人的孤獨繼續轉向一群人的孤獨,把孤獨的人聯系到孤獨的動物,甚至覺得在寫作過程中,一個沙灣人的心里“有了一個新疆人的感覺”。
無論是沙灣人,還是新疆人,劉亮程覺得寫作身份才是關鍵。所謂故鄉經驗的形成并非局限于小時候生長的那個村莊,因為文學寫作所需要的故鄉“是身體里沉寂不變的一塊地方,記憶著人世對一個初來者的所有給予和迎接”。
“作家面對家鄉寫作時是真實的、可信的、自由自在的。面對家鄉時作家獲得的最重要的一個東西,就是寫作身份。許多作家沒有身份,在文學中找不到自己,盡管寫了千言萬語,但不知道自己是誰。當我面對故鄉寫作時,我找到了自己的一個位置。”
“在家鄉我只是一個孩子,無論年齡多大,回想家鄉時我們都是孩子。我身體里的一部分永遠不成長。她候在那里,一如我出生時人世對我的等候。我會時常回到她那里,用初來人世的眼睛再看一遍世界。”
我們熟悉的不少作家都會把最優美的文字獻給故鄉,用人生中最成熟的著作呈現自己的故鄉。對劉亮程來說,他需要留在故鄉的那雙眼睛,在一次次的張望里不曾磨損的那束目光。因為他堅信,優秀的文學是在創作故鄉。
正如所有的故鄉都會延續精魂一樣,“我們的鄉村生活中一直有一種亙古不變的東西,它們沒有參與打土豪分田地,沒有參與集體合作社,沒有參與文革,沒有參與新農村建設,它們依舊是原來的樣子,像我們的血液一樣古老而不變。我關注的是這些一成不變的東西。它維系著我們基本的人性和道德。使我們無論經歷多么扭曲的生活,遭受多么殘酷的破壞,最終都能回到人這里。”
《在新疆》分五輯,包含作者是如何夢想在一片葉子下生活,或是遇見半路上的庫車,想象樹的命運,感受月光之神。在他大量描寫的河流、葉子、陽光、老街、毛驢等日常生活事物中,我們看到一種古老的生活還在延續。在輪回了無數個生死轉世后,蘇醒的生命仍然以同樣的方式呼吸,呼吸的秘密就在于那個一成不變的東西。
被發現的私人日記
《在新疆》的第二輯“半路上的庫車”和第四輯“月光”都在寫庫車這個地方。長篇小說《鑿空》也是以龜茲為背景展開的。庫車是古龜茲人的聚集地,是龜茲文化的發源地,而除了史書上的零星記載,它的歷史書寫完全是個空白點。
劉亮程從2001年開始關注這個地區,起初是受一家出版社委托,寫一部有關新疆老城的書,就選擇了庫車。“當時庫車人口40萬,有4萬頭毛驢。庫車大巴扎在龜茲河床上,河水從旁邊的渠道引走,整個寬闊的大河灘成為天然的大巴扎。每當巴扎日,有上萬頭驢車聚集在大河灘上,非常壯觀。”
每逢巴扎集日,各種面孔出現在老街上,演繹著庫車的過去和未來。劉亮程就是在巴扎日上遇見一群人的孤獨,修鞋匠、理發師、乞丐、趕驢人、木卡姆藝人……每一種生活方式都是歷史的再現。無論是賣古錢幣的,賣馕的,賣羊肉串的,賣坎土曼的……從日出到日落,從年頭到年尾,在靜默的等待中走向衰老。
“老城是活的歷史。”劉亮程多次進出庫車縣,只是要認真記錄下他所看到的日漸衰微的生活方式,日漸消失的古老文明。因為“在官方的史志和宣傳之外,需要一本民間的傳說和記憶。”對劉亮程來說,庫車就是一本被發現的私人日記,他耐心記錄下各種口述的往事,想要再現那些一成不變的東西,淳樸的民風、質樸的人性。
在遇見這種古老生活方式的延續過程中,劉亮程也遇見了自己的生命長河,從出生到死亡,無論是默默地無言等待,還是積極地與自然對話,都不能逃離生命的孤獨。“我走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書,思考了那么多事情,到頭來我的想法和那個坐在街邊打盹的老人一模一樣。你看他一動不動,就到達了我一輩子要到達的地方。而我,還在半路上呢。”
驢的遐想
在劉亮程的鄉村經驗中,驢的世界是一個神奇的國度。他對庫車老城最大的興趣就是這里的四萬頭毛驢,和家家都有的驢車,它們造就了一個完整的手工業產業。
“因為驢需要釘驢掌,驢車上有鐵件,所以鐵匠鋪一年到頭,鐵活不斷。驢車需要皮具,養活了一些做驢擁子做套具的皮匠。還有打制驢車的木匠等等。這個手工業鏈條就靠這幾萬頭毛驢在維系,當時我覺得這真是一個奇跡。”
劉亮程在《一片葉子下生活中》寫道:“我沒敢活動的心思也許早讓那頭毛驢看得清清楚楚。也許那頭驢腦子里的事情,是這片大地上最后的秘密。”在庫車人的心中,驢的靈性是最好的,因為驢腦子里想的是人事。
在《龜茲驢志》中,劉亮程描述說,在庫車數千年歷史中,馬、牛、駱駝,都曾被人重用,政府也曾引進關中驢交配改良,而最終庫車驢站穩腳跟,陪伴庫車人民一直走到今天。在他們眼中,驢是古老文明的見證者,風雨兼程的忠實伙伴。“即使整個世界的交通工具都用四個輪子了,他們仍會用這種四只小蹄的可愛動物。”
早在兩千年前的鳩摩羅什時代,毛驢就是遍布龜茲的代步工具,驢車就是在那個時代產生的。劉亮程很自豪地認為,驢車是他們老祖先坐的車,歷經幾千年依然鮮活地存在著,這是一個奇跡。“但是,誰也無法阻擋毛驢和驢車從這個世界消失,這是一個工業機器時代,那些有生命的代步工具,必將會被沒有生命的機器所替代,這是沒有辦法的。”
漢族唯一的宗教
在劉亮程眼中,文體之間的區別并不明顯,他的散文有詩歌的眼光,而詩歌帶著散文的氣息,不愿意將二者分得十分清楚。散文《一個人的村莊》出版后引起業界反響很大,被譽為“20世紀中國最后一位散文家”和“鄉村哲學家”。小說《鑿空》入選《亞洲周刊》評選2001年十大小說。
在這諸多獎項的背后,作者本人建立起的寫作倫理有極大的指導意義。他認為只有在故鄉、鄉土這個概念上,才能把倫理建立起來。“漢民族因為沒有宗教信仰,鄉土就成了它唯一的宗教。落葉歸根,這個根在哪?就在鄉土中。”
“鄉土是鄉村、農村、農民、故鄉、祖先等的集合,它是現實的,又是詩意的,還是宗教的。它既在大地上,又在天空和夢中。它既要承擔農村現實,又要承接鄉村夢想,還要擔當家園故鄉的宗教歸屬。這才是鄉土的基本內涵。”
劉亮程認為古詩中的鄉土世界是中國文學的伊甸園,而自白話文開展以來,我們尚未產生真正意義上的鄉土文學,只有大量的農村文學。能夠建立起故鄉意義的鄉土文學還在期待中。因為“鄉土文學需要在鄉村背景上建立起作家的精神體系,構筑起人類共同的精神家園。鄉土文學要有故鄉意義。”
喜歡走路、曬太陽和冥想的他一直在鄉土文學的世界里探索,把自己設定成連接祖先子孫的過渡橋梁,努力尋找這個時間中的位置,然后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的鄉土信仰。
世界是同樣的世界,故鄉是同樣的故鄉,同樣的世界、同樣的故鄉對每個人的意義卻是不同的。在劉亮程所構建的鄉村夢境中,人與月亮、河流、沙漠等具有靈性的一切事物合成一個完整的畫面。因為心的感召和呼喚,這畫面愈加靈動豐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