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紀40年代后期,美國友好人士為紀念張伯苓先生七十壽辰,出版了一本書,名叫《另一個中國》(應譯為《這里是另一個中國》)。司徒雷登在該書《導言》中說:“作為燕京大學校長,在美國我有一批潛在的贊助者。美國人習慣于響應國內和國外在教育和宗教方面的呼吁。他們了解傳教士呼吁的目的。他們有相當的財富。張伯苓沒有這些優越條件。在中國,高等教育一向是由國家辦理的。大學的經費是由中央政府或省政府提供的。辦私立大學,張伯苓是一個拓荒者。”司徒雷登是個中國通,他的這種比較和評價是有道理的。在當時的中國,張伯苓創辦的私立南開大學是中國教育史上的一個奇跡。
“屈辱的一幕”使他棄武從教,
立志終身從事教育
張伯苓祖籍山東,1876年清明節出生于天津。他的祖輩曾在大運河上販運糧油雜貨,稍有積蓄后在天津開了一個店鋪,生意興旺。之后,其祖父和父親都選擇了棄商習儒的科舉之路。不幸的是,二人多次應考都屢試不中,張家因此走向衰敗。
張伯苓從小性情剛直,聰明過人,但因為交不起學費,只能報考免費的北洋水師學堂。學堂總教習是著名的思想家嚴復,那里是個讀書的好地方。在北洋水師學堂的幾年,是張伯苓無憂無慮、奮發學習的幾年。他是學校的高才生,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在這所學堂,他學到許多科學文化知識,接受了西方思想的熏陶,受到嚴格的注重實用技術的訓練。這是他世界觀形成的重要階段。
張伯苓修業期滿,按水師學堂規定,要上船實習一年。當張伯苓將要實習的時候,突然爆發了中日甲午戰爭。在此期間,他看到北洋艦隊的實力雖然比日本海軍要強,卻被對方打得一敗涂地,就連實習的軍艦也沒有留下一艘。無奈之下,他只好在家等候。戰爭結束后,他以一名下級軍官的身份到“通濟輪”上服務。“通濟輪”是戰后幸存的一艘練習船。經過甲午海戰,船上官兵士氣低落,官不管兵、兵不管艦的狀況非常嚴重。一些老兵給他講述黃海大戰的情景,再加上自己的所見所聞,使他對清朝海軍完全失望了。
1898年,英國借日本從威海衛撤軍之機,與清廷簽訂《訂租威海衛專條》,其中規定將威海衛一帶的陸地和海島租給英國使用。為此,張伯苓所在的“通濟輪”奉命去劉公島辦理接收、轉讓手續。劉公島是水師提督衙門所在地。在那里,張伯苓親眼目睹了這一涉及國家主權的接收、轉讓全過程。所謂接收,就是從日本侵略軍手中收回劉公島等地,因而要降下日本國旗,升起清朝的龍旗;所謂轉讓,則是把劉公島一帶租借給英國,因而要降下清朝的龍旗,升起英國國旗。兩天之內在中國的土地上“三易國幟”,這一幕使張伯苓感受到極大的屈辱,并進一步看到清廷的腐敗。這使他對洋務派“求強求富”的所謂現代化道路產生懷疑,也使他原有的軍事救國思想被徹底粉碎。他開始思考中國落后的原因所在。后來他多次對人們說:“悲楚和憤怒使我深思,我得到一種堅強的信念:中國想在現代世界生存,唯有賴一種能夠制造一代新國民的新教育,我決心把我的生命用在教育救國的事業上。”
從嚴氏家館到南開大學,他成了“現代孔夫子”
張伯苓離開北洋水師以后,遇到一位重要的人物,他就是嚴范孫。嚴范孫名修,曾經擔任過貴州學政,是著名的維新派人士,因提出廢科舉、開設經濟特科等主張而享譽士林。戊戌變法失敗后,他辭職還鄉,潛心介紹新學,倡導教育事業。
為了教育自己的后代,嚴修在家中辦了個教館即嚴氏家館,請張伯苓前來任教。張應聘后,不是灌輸“四書五經”,而是講授英文、數學和自然科學課程,并開展體育活動。最早在嚴氏家館讀書的只有五個人,其中就有五四時期北大的著名教授、中國社會學的奠基人陶孟和。1901年,應天津紳士王奎章之聘,張伯苓同時在王氏家館兼課。1903年,張伯苓赴日本參觀并購買教學儀器。第二年,他與嚴修去日本考察教育,回國后決定把嚴氏家館改為中學。
1904年10月,擬議中的“私立中學堂”在嚴氏家館和王氏家館的基礎上成立,張伯苓擔任學堂監督(校長)。該學堂第一期招收七十多人,其中有梅貽琦、張彭春、喻傳鑒、金邦正等人。一開始,學堂設在嚴家偏院,三個大房間當教室,一個小房間當辦公室,大廳供集會使用。學校經費由嚴、王兩家分擔,每月各出一百兩紋銀。年底,“私立中學堂”改名為“敬業中學堂”,取“肅敬受業”之意。后因當局要求校名必須表明經濟來源,遂改為“天津第一私立中學堂”。為解決師資問題,學堂附設高級師范班,陶孟和等成績優異者為師范班學生,同時在學校代課,實行半教半讀。
第二年,學生人數驟然增加,陳舊的院落不敷使用,當地紳士鄭菊如為學校捐出城南“南開洼”十畝土地。在張伯苓主持下,該校于1907年遷入新址,并改名為“私立南開中學堂”。辛亥革命后,又將“學堂”改為“學校”,學生人數也增至五百多人。由于聲譽越來越高,影響越來越大,南開中學于1915年開設大專班,到1917年,學生已增至一千人左右。1918年,張伯苓制訂創辦大學計劃。翌年9月,南開大學正式成立,成為中國第一所正規的私立大學。一開始,南開大學只是在中學旁邊蓋了一座樓房,后來張伯苓在距南開不遠的八里臺購買土地七百余畝,開始籌建大學校園。1923年,南開大學遷入八里臺校園以后,開始步入正軌,進入新的發展階段。這一年,張伯苓還創辦了南開女子中學,1928年又增設小學部,到1932年,南開各學校學生總數達到三千人左右。此時的張伯苓,可謂“現代孔夫子”。
羅隆基早年在一篇文章中說,他第一次聽說南開中學,是在他剛從鄉下來到北京,考入清華中等科的時候。他以為中國最好的學校是清華,但學校老師和同學們在談到南開時總是贊不絕口,便產生一個疑問:難道除了清華以外,在中國還有另外一個值得贊美的學校嗎?他說,他第一次聽到“張伯苓”的名字,是出自一位外國女教師之口,他以為張伯苓是個外國人,后來才知道是個誤會。因此他想:“張伯苓先生這位中國人真特別。北平許多學校正欠薪欠得一塌糊涂,政府的學校都快要關門了,這位張伯苓先生有什么本事卻要在這時候辦個私立大學,這不是自己對自己開玩笑嗎?”
他說:我不是乞丐,為興學而作,并不覺難堪
早在北洋時期,大學欠薪現象就非常普遍,教師索薪風潮時有發生。而身無分文的張伯苓卻大膽辦了一所私立大學。
為了籌得辦學經費,張伯苓的經歷真是一言難盡。他曾經對學生說:“你們大家繳付的學費,和我在外邊募捐來的款項,都不在少數,可是未有一文入了私囊。我雖然有時向人求見、募捐,被其擋駕,有辱于臉面,但我不是乞丐,乃為興學而作,并不覺難堪。”
正是懷著這種“不覺難堪”的理念,他四處奔走,籌款興學,不少軍政要人和社會名流慷慨解囊,捐資助學。
為了辦南開中學,鄭菊如先生捐贈了土地,“徐菊人(世昌)、盧木齋(靖)、嚴子均幾位先生,共襄義舉,集銀二萬六千兩,建起新校舍。轉年,復得袁慰亭先生捐助,又修建了一座禮堂。到此,南開中學已初具規模”。徐菊人、袁慰亭,就是后來當過民國大總統的徐世昌和袁世凱。當時他們的地位已經很高,他們的善舉有很大號召力。
之后,張伯苓和嚴修征得徐世昌、黎元洪支持,又南下拜訪南京督軍李純(字秀山)等軍政要人和社會名流,共募集大洋八萬五千多元。有了這筆捐款,張伯苓于1919年在南開中學旁邊蓋了一座樓房作為大學校舍。
第二年,經費問題又擺在面前。無奈之下,張伯苓再次南下籌款,此行得到了李純的重要承諾。這次李純雖然沒有和張伯苓會面,卻托人傳話說:“關于南開基金,我自有辦法,請不必過慮。”當時張伯苓還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誰料張伯苓返回天津不到兩周,李純竟突然自殺(一說暴死),并在遺囑中說,愿意將家產的四分之一捐給南開。被人們視為軍閥的李純,最終做了一件大好事。1924年,南開大學建“秀山堂”紀念這位將軍。
隨后,社會各界團體多次捐助南開大學開展各項事業。
1929年,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再次撥款資助南開理科,南開校友總會成立后也募集八萬元準備建“范孫樓”,以紀念剛剛去世的嚴修先生。1930年,天津紳士李典臣捐書三百五十箱,價值五十萬元。同年,傅作義捐贈數百畝土地,每年可收租上萬元。日本東京出版協會也捐贈兩大箱圖書。當年捐款數額在五千元以上者,還有閻錫山、梁士詒、周自齊、王占元、靳云鵬、張學良、陳芝琴等人。
胡適認為:“南開學校之所以能蓬勃發展,主要是由于張伯苓的卓越領導。他常說:‘教育機構的賬上應該是赤字。任何學校當局若在年終銀行賬上有結余,證明他是一個守財奴。因為他沒有能利用這些錢辦件好事。’張伯苓自辦學那天起,個人一無所有,但他在辦學上從來不怕預算超支。他的計劃是向前發展。經費短缺并沒有阻礙他的計劃擴展。他對未來總是樂觀的。他相信事情最終會成功。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他能常常得到支援,使他的計劃得以實現。”
他成了“鼓舞教師工作的動力”,
學生的表率
為了延聘優秀教師,張伯苓讓出身于南開的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博士凌冰擔任大學部主任。在凌冰主持下,先后來南開任教的有梅光迪(文學)、竺可楨(氣象)、邱宗岳(化學)、應尚德(生物)、姜立夫(數學)、饒毓泰(物理學)、司徒月蘭(英文)、蔣廷黻(歷史)、薛桂輪(礦物學)、李濟(人類學)、吳大猷(物理學)、楊石先(化學)、徐謨(政治學)、蕭公權(政治學)、黃鈺生(心理學)、何廉(經濟學)、湯用彤(哲學)、蕭蘧(經濟學)、李繼侗(生物學)、張忠紱(政治學)、陳序經(經濟學)等人。大學者,有大師之謂也。此名單真實地反映了南開大學的實力。
著名經濟學家何廉1926年從美國學成回國,剛到日本,就收到南開大學的教授聘書,月薪一百八十元。在此之前,他還收到暨南大學的聘書,月薪三百元。權衡之后,他選擇了南開。
何廉說,張先生高大魁梧,質樸真誠,認真負責,樂觀熱情。交談中,他總是全神貫注地傾聽對方說話,很少開口。熟悉之后,“我與他的交往發展到十分親密的程度。(他)成了鼓舞我工作的動力”。
學校行政部門的人員大部分是張伯苓在南開中學的學生,是在長時期為學校服務中提拔起來的,他們對學校和校長都忠心耿耿,工作埋頭苦干,極其自覺而且工作能力很強。何廉就是在這種氛圍中開始其學術生涯的。他認為南開良好的人際關系對他也是很好的激勵。他覺得“校園的氣氛可謂簡樸、安定、滿足”。
正因為如此,南開的教師都以一種全力以赴的獻身精神在工作,他們用心專一,從來不到別處兼職掙錢。
南開大學自身也培養造就了一大批自己的優秀教師。擔任過中央研究院院長的著名物理學家吳大猷說:許多人是在南開成長起來的。南開大學不僅培養出一大批優秀學生,也造就了許多學術大師,這是它對中國教育的一大貢獻。
南京國民政府成立以后,情況開始有所變化。當時羅家倫擔任清華大學校長,把清華基金從外交部爭取回來,用以改善教師待遇和教學環境,南開的許多著名教授因此去了清華。張伯苓深知南開雖然競爭不過清華、北大,但他堅信私立大學應該在教育界占有一席之地。他提出:“我們有必要競爭嗎?我們難道不應當決定停止競爭,爭取互相合作,同心協力,取長補短嗎?”
經過認真研究,張伯苓決定發揮地處天津的優勢,成立經濟學院,并實行教學、研究并重的管理體制。經過幾年努力,“學經濟到南開”成為人們的共識,南開的聲望也大大提高。
張伯苓在南開校訓中提出了“允公允能”四個字(南開校訓為“日新月異,允公允能”)。《詩經·魯頌》中有“允文允武”句,“允公允能”顯然脫胎于此。張伯苓說,“允公允能”就是要培養學生“愛國愛群之公德,與夫服務社會之能力”。
南開的管理非常嚴格。學校不僅重視基礎知識的學習,還規定學生不許蓬頭垢面,不許體態放蕩,不許言語粗野,不許奇裝異服,不許隨地吐痰,更不許飲酒、吸煙、賭博、早婚、冶游,考試不許作弊。據說校內每幢樓的門廳內都有一面大鏡子,上面都刻著這樣的箴言:“面必凈,發必理,衣必整,紐必結;頭容正,肩容平,胸容寬,背容直。氣象:勿傲、勿暴、勿怠;顏色:宜和、宜靜、宜莊。”張伯苓認為,中國傳統教育的最大缺陷是死讀書。他反對把學校辦成單純灌輸書本知識的場所,反對讓學生成為知識的俘虜。他說:“只知道壓迫著學生讀死書的學校,結果不過是造出一群‘病鬼’來,一點用處也沒有。”他不許學生吸煙,但他自己卻吸旱煙。當時有學生指出這一點時,他將煙袋一折兩段,從此再不吸煙。他年輕時留著胡子,為了給學生做表率,他的胡子越來越少,最后干脆全部剃掉了。
在張伯苓的倡導下,南開的學生會(即學生自治會)非常活躍。學生會不是學校的御用組織,而是學生自己管理自己的機構。張伯苓認為這與南開“允公允能”的教育宗旨完全吻合。因為南開大學的目標是要為現代社會培養公民,而不是為傳統社會培養順民。公民與順民的最大區別,是前者要求自治,后者需要被治。張伯苓深知今天的學生就是明天的公民,如果他們在學校里沒有養成獨立的人格和自治的習慣,這個國家是不會有希望的。
除了學生自治會以外,各種各樣的學生社團也非常活躍,如各種類型的運動會、考查團和旅行團等臨時性組織。
張伯苓認為成立學生社團可以培養學生的興趣。而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還可以抵制功利主義的影響,改變讀死書、死讀書的學風。
他還經常組織學生演話劇,常常自編自導,有時還親自上臺參演,多年后他被人譽為“我國話劇第一人”。
張伯苓對體育也極為重視。他曾經促成第一屆遠東運動會召開,并擔任在上海舉辦的第二屆遠東運動會總裁判。他還擔任過華北體育運動會會長,中華全國體育協進會名譽會長,國民政府教育部體育委員會委員以及許多大型運動會總裁判。至于學校運動會的總裁判,更是非他莫屬。他對中國現代體育運動具有不可磨滅的影響,被稱為“中國奧運第一人”。
校園被毀,精神健在
1937年7月31日,《中央日報》報道說:“兩日來日機在天津投彈,慘炸各處,而全城視線,猶注意于八里臺南開大學之煙火。緣日方因二十九日之轟炸,僅及兩三處大樓,為全部毀滅計,乃于三十日下午三時許,日方派騎兵百余名,汽車數輛,滿載煤油到處放火,秀山堂、思源堂(以上兩大廈均系該校之課堂)、圖書館、教授宿舍及鄰近民房,盡在煙火之中,煙火十余處,紅黑相接,黑白相同,煙火蔽天,翹首觀火者,皆嗟嘆不已。”
日本軍隊為什么對南開大學如此忌恨而下此毒手?
早在1916年,張伯苓曾在沈陽作了題為《中國之希望》的演講。出于好奇,張學良聽了這次演講。在談到中國面臨的危機時,張伯苓說:“每個人都要自強,只要人人有了自我,中國就亡不了。我們必須有這么想的氣概,不管人家怎么說,自己要有這種信念!”這些話使十幾歲的張學良感到強烈的震撼。后來他談到這一經歷時說:我能有今天,全是張校長當年的話起了作用。
1927年,日本窺視東北的野心日益明顯,張伯苓到沈陽、大連考察后,在南開大學成立“滿蒙研究會”(后改為東北研究會)。研究會的活動得到張學良的支持。畢業于南開中學的著名美籍華裔學者何炳棣說,東北研究會主持編寫了一本《東北經濟地理》的教材,非常系統地介紹了東三省的自然和人文地理。何炳棣說:“這本教材毫無疑義是當時國內有關東北地理有限著作之中最好的一部。南開中學能如此愛國,編印出專門教材,開一專門新課——這個紀錄,可以向近代世界各國所有的中學‘挑戰’。”
1930年,張學良改組東北大學,張伯苓派出身于南開,后來又留學英國的寧恩承前去擔任執行校長,對張學良幫助很大。在這前后,張學良也捐贈土地、巨款,支持南開大學。九一八事變以后,東北大學遷入關內,南開大學接收該校不少學生。當時,張伯苓還出任天津抗日救國會領導人,積極組織聲援東北同胞的活動。長城抗戰期間,他又多次派學生去前線慰問抗日將士,并親自寫信鼓勵他們努力殺敵,為國爭光。西安事變爆發后,張伯苓致信張學良,希望他以大局為重,懸崖勒馬,釋放蔣介石,和平解決危機。
1934年第十八屆華北運動會在天津召開,南開拉拉隊在看臺上突然打出“勿忘國恥”、“收復失地”的標語,并發出激越的呼喊。全場三萬多人為之震驚,并報以驚天動地的掌聲。當時日本駐天津的最高長官梅津就坐在主席臺上,他當即向運動會副會長兼總裁判張伯苓提出抗議,但張伯苓反駁說:“中國人在自己的國土上進行愛國活動,這是學生們的自由,外國人無權干涉。”梅津憤然退席后,向天津當局提出抗議。日本駐華使館也向南京政府進行交涉。據說當局要張伯苓管束學生,于是張伯苓把學生領袖招來,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討厭”,第二句話是“你們討厭得好”,第三句是“下次還這么討厭”,但“要更巧妙地討厭”。
當時,駐扎在八里臺附近的日本軍隊經常騷擾南開大學,雙方發生過較大沖突。
種種過往,使張伯苓和他的南開成了日本侵略者恨之入骨的對象。日本鬼子甚至說:“有這老頭子,我們吃天津蘿卜也不消化!”
對于南開面臨的危險,張伯苓早有預料。1935年他去南京,在南開校友聚會時說:“‘九一八’以后,尤其《何梅協定》簽字以來,平津一帶隨時可有戰局。同學們固應愛護母校,但尤應愛國。天津如被侵襲,早受日人嫉恨的南開學校,其遭遇破壞自屬必然。但我們不可因此對抗日有所顧慮。南開學校與國家比,實不算頂重要。有中國在,則南開縱使遭到破壞,何患不能恢復。”南開校園被毀后,張伯苓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也表示:“敵人此次轟炸南開,被毀者為南開之物質,而南開之精神將因此挫折而愈益奮勵。”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南開大學與北大、清華在長沙共同組建臨時大學,隨后又轉移到云南,成立國立西南聯合大學。西南聯大為國家保存了學術文化命脈,譜寫了中國人在抗日戰爭中弦歌不絕的佳話。在這方面,允公允能、愈挫愈奮的南開精神起了不容低估的作用。
辦學五十年,晚景甚凄涼
1938年4月西南聯大成立后,張伯苓與北大校長蔣夢麟、清華校長梅貽琦擔任校務委員會常委,共同負責學校工作。不過,自從當年7月張伯苓出任國民參政會副議長之后,他的主要精力就放在了國民參政會方面。國民參政會是抗戰期間成立的一個具有戰時國會性質的機構,其成員為社會各界的領袖人物。張伯苓以私人力量辦學數十年,能夠獲此殊榮,可謂實至名歸。
盡管如此,他還是身在江湖,不忘教育。1940年,他在病中對南開同人說:“我個人一生從事教育,此志不渝,雖近因參政會事和政治發生關系,但絕不忘掉本身事業。”
這時的張伯苓,已經是譽滿中外的教育家。1942年10月,美國總統羅斯福的代表威爾基來中國訪問,專門參觀了重慶的南開中學。他回國后撰寫《天下一家》,高度評價了張伯苓的辦學成就。
1943年4月5日是張伯苓六十八歲(虛歲)壽辰,他立下這樣的誓言:“為國家,為南開,當再努力十二年,至八十歲再退休。”
1944年1月,國民政府為褒獎張伯苓終身從事教育所取得的成就,向他頒發一等景星勛章。
同年4月,著名教育家陶行知為張伯苓祝壽時,引用蔣介石的話寫了一首賀詩:“有中國必有南開,兩園桃李一手栽。從心所欲不逾矩,凱歌重上八里臺。”
抗日戰爭勝利后,國民政府宣布南開大學改為國立,張伯苓仍然擔任校長。但是張伯苓向蔣介石表示:南開大學“愿仍以人民社團立場,繼續努力,以貫徹為國服務之初衷”。后來他還說:“南大因為經濟關系暫行改為國立,十年后仍將改為私立。”這與他要通過自己的努力,以民間辦學的方式,“貫徹為國服務之初衷”有關。
1946年,張伯苓赴美國治病,被哥倫比亞大學授予名譽博士學位。6月9日,南開旅美校友會七十余人在紐約集會,為張伯苓補祝七十大壽。會上,老舍、曹禺朗誦亦莊亦諧的長詩一首,歌頌了老校長的偉業,表達了大家對他的欽佩:
知道有中國的,
便知道有個南開。
這不是吹,也不是嗙
真的,天下誰人不知,
南開有個張校長?!
不是胡吹,不是亂講,
一提起我們的張校長,
就仿佛提到華盛頓,
或莎士比亞那個樣。
雖然他并不稀罕做幾任總統,
或寫幾部劇教人鼓掌。
可是他會把成千論萬的小淘氣兒,
用人格的熏陶,
與身心的教養,
造成華盛頓或不朽的寫家,
把古老的中華,
變得比英美還棒!
……
1947年1月,美國加利福尼亞某大學授予張伯苓名譽法學博士學位,第二年,《另一個中國》在美國出版,胡適著文全面介紹了南開的誕生經過。在文章最后,他引用了張伯苓的一段話:“我對未來充滿希望。南開事業是無止境的,發展是無限的。讓我們拿出以往的勇氣和不屈不撓的精神,同心協力,使南開在建設祖國的事業中,成為重要的一員。”
正當張伯苓全力以赴重建南開的時候,蔣介石邀請他出任國民政府考試院院長。他辭去南開大學校長。考試院院長本來想請胡適擔任,但胡適執意不肯。盡管張伯苓再三推辭,卻還是拗不過蔣介石,只好勉強赴任。行前,他召集骨干教師囑咐兩點:其一,本校各院系聘請教師,素有和衷共濟精神,今后也應該如此;其二,本校私立時代,節省人力,用人少而效率高,如今改為國立,也要保持這一傳統。可見他念茲在茲的還是“私立”二字。
張伯苓于1948年6月出任考試院院長。大概是由于時局和身體的緣故吧,他在南京待了不到半年就飛往重慶養病。一年后,南京國民政府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追擊下,先遷廣州,再遷重慶,但還是難以立足。這時,蔣介石父子多次動員張伯苓前往臺灣或美國。但他以衰老多病謝絕了。
1950年3月,張伯苓回到闊別多年的南開大學。在巡視校園以后,他說:“四十九年前,因感于帝國主義之壓迫,而決心從事教育。初與嚴范孫先生辦學,學生不過五人,今日南開學生已不可勝計,中國經此次抗戰,不平等條約終獲解除,此即為余數十年前辦學之目的。”
5月,張伯苓從重慶返回天津時路過北京,他在老朋友傅作義家逗留好幾個月。10月17日是南開四十六周年校慶,張伯苓很早就做好了參加校慶活動的準備。但是到了那一天,南開中學不允許他進入,而南開大學也只安排他在相關活動中坐一般坐席。自此,他變得沉默孤獨,常常呆坐在居室,以手擊頭,神情頹喪,嘆息不已,自感平生工作全被否定。他的精神世界由此遭到毀滅性打擊。
經過一個凄涼而漫長的冬天,到了1951年2月23日,張伯苓與世長辭,享年七十五歲。前幾年他立下的“為國家,為南開,當再努力十二年,至八十歲再退休”的誓言,也同時化為泡影。
張伯苓走了,連同造就他的那個時代。于是半個多世紀以來,盡管南開的名字還在,校園還在,但是張伯苓對私立大學的理解,以及他創辦私立大學的精神,卻再也沒有出現。
(責任編輯/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