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緊緊的擁抱，我的心化了！

每個學期的期末家訪，是我們學校一直以來的傳統。期末考后的第二天，我就跟著副班主任穿梭、忙碌于杭城的大街小巷。我樂意和家長坐下來，談我們共同愛護的孩子的情況；我愿意看到孩子們期待我們去的樣子。我一直對自己的愛心充滿自信。可是，自打那短短的幾分鐘發生的事以后，在這整個寒假期間，我都時不時會反思起自己平時的教育行為來。曾多次想記錄下這整件事的前后經過及自己的心路歷程，但發現，用文字表達有時也是那么蒼白。

事情是這樣的：我教的是二年級的學生，按著家訪線路的遠近安排，接下去要訪問的是小天的家。小天的家有些遠，路線也不好走，我與副班主任在馬路上左拐右繞，終于找到了他的家，比預約的時間晚了近半個小時。

摁響了門鈴，我們首先看到了小天的爸爸媽媽。我們像往常一樣說著遲到抱歉的話，也像往常一樣用溫和的語氣喊著小天的名字，一時間好像沒聽見孩子的應答聲。“小天，你的老師來啦！”隨著媽媽的呼喊，我們聽到了從房間傳來的跑動聲。我剛想抬頭看他，“楊老師！”小天已經沖上來緊緊地抱住了我。我高興！我習慣了孩子的歡迎。我覺得他會馬上松手讓我進門。可是，小天沒有。他還是雙手緊緊抱著我，頭貼在我的身上，不肯離開，就好像抱著一個十分心愛的玩具，唯恐松了手就會失去。那樣的狀態維持了足有一分多鐘，而在我看來，那已足夠長、足夠震撼我的心靈。

就是那個一分多鐘的緊緊的、唯恐失去的擁抱，讓我備受觸動！

您是否對這樣的震撼有所質疑？可是它卻真實地發生了！小天是我們班上學習能力最弱、表現最不好的一個孩子。他入學時的基礎就不好，父母也因忙于事業而疏于輔導。雖然我們幾位老師都已經盡力地幫助他、輔導他，可是我們的努力在頑皮搗蛋、無心向學，加之本身理解、接受能力都較差的小天面前顯得蒼白無力。小天不僅學業很不好，而且極其頑皮。他在搗亂、破壞方面似乎有著極強的創造力。他喜歡和小朋友玩，卻又心胸狹窄不懂寬容，小朋友一個小小的過失，都會招致他的重拳回擊。他讓好幾位小朋友受過各種大小的傷害，其中最嚴重的一次是他很大膽地爬到學校滑滑梯最頂端，做很危險的動作。邊上的小朋友好心提醒他趕緊下來，他卻用腳踢掉了那個小朋友的門牙。幸虧處理及時，否則那個小朋友只能等到成年之后再進行植牙手術。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內心很焦灼，如何教育這樣的孩子？每個人都會存在的閃光點，在他身上為何總是看不到？面對這樣的一個孩子，想說愛他，真的不容易！

在去小天家的路上，我早就已經想好了家訪談話的內容。這次的期末試題極其簡單，而且作為老師，我也已經很盡力地幫助他輔導、補課，多做了一些鞏固性的練習，可是貪玩、找不到學習門路的小天，他的答卷上仍舊是錯誤百出。我打算再次嚴肅勸告他的家長，放下工作，多些時間陪伴孩子、輔導孩子的功課，并且我還打算告訴他的家長，他目前的學業狀況是因為他太不認真了，我甚至還想告訴他的家長，盡管是寒假春節，仍需花更多時間用來進行學習……我知道他的父母不會因為我的勸告而改變太多，但是我愿意說，哪怕現狀沒有任何改變而只是發些牢騷。

在跨進小天家門之前的一分鐘，哪怕是在他擁抱著我的前一秒，我也還是想這樣說的！那時的我，“正義凜然”、底氣十足！我這是為了孩子著想！可是后來呢？在小天箭一樣沖過來抱著我的那一分鐘之后，我的心軟了！我再也沒有力量去指責他或他的父母一句。想一想，一個學業不好、表現不好，在學校里盡受小朋友指責，沒少受老師批評的孩子，平時，他對著老師也許敬愛，但肯定是有著很多的敬畏。此時，他沖過來抱著他的老師，那需要多大的勇氣？或者說，這一抱其間是多深的情意的瞬間流露？我沒有細問他，為什么會這樣來抱我？也許是等我的到來太長時間？

小天的這一抱，徹底改變了我的計劃！接下來的談話，我用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為小天分析了錯題的原因及正確的題解，并且我還很高興地指出了多處他答得很好、很有進步的題目！我鼓勵小天下學期繼續努力，一定會有更多的進步。我很奇怪自己的這一變化，但那時我就是覺得，只有那樣說才是正確的。

小天和他的爸爸媽媽很高興，甚至是充滿感激地送我們出了門。家訪結束了！可是，那個一分鐘的場景無數次地重現在我的腦海。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就是這個孩子和這個家庭的唯一！也許還有很多很優秀的孩子，他們不僅學習好，而且表現好，深得大家的喜愛。可是，我就是小天唯一的語文老師、唯一的班主任，也是小天的父母唯一的孩子的語文老師、唯一的班主任！在我看來，這么“不堪”的一個孩子，卻的的確確是他們家庭所有的希望！是他們實實在在用心在愛著的人，他們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擁有進步和希望！我每每想到這里，就很沉痛地自責，何以自居自己是個“心中有愛”的老師？我平時有多少語言和行為，在無意識地傷害這個孩子純真的內心？比如，我曾無數次發自真心，愉悅地擁抱過我們班的孩子們，因為我覺得他們都好可愛！可是，印象中，我似乎沒有主動抱過他！他是不是很多次傷心和失望過？所以才會在家訪的時候，沖過來緊緊地抱我一次？

這件事情的發生，使我很糾結！我不論是對這個孩子還是對待自己，都無法交代過去！因為雖然在面上，我保持著公正和一視同仁，但是在內心的天平上，我早已失去了平衡。細細想來，小天真的一無是處嗎？等等！他的運動天分好像挺好的！記得有一次小朋友跟我提起過，逸天是全班學獨輪車最棒，被體育老師第一個允許上車騎的孩子。后來，他好像還被體育老師選拔進輪滑校隊，經常會在下午健康活動時間請假去進行訓練。他好像也向我請過假的！只不過，我當時毫不在意，忘記了！上個學期，小天主動買了好多本我推薦的課外讀物，他曾很自豪地展示給我看。但當時我覺得，買來不看是糟蹋，所以就不置可否了；小天的體質很棒，一年到頭從來不生病，難道健康不是最重要的嗎……原來，小天也有那么多的優點！可早被帶上有色眼鏡的我，看不到這些了。

小天，老師真誠地和你說一聲：對不起！老師向你保證，我會對你付出100%的愛。

（浙江省杭州市綠城育華小學 31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