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工人的覺醒和訴求的增加,由上級安排、包辦的工會正在遠離工人的期望值,讓工人直接選舉工會被視為一種順應潮流的舉措。今年5月,深圳宣布啟動全市163家企業工會直選,新生工會如今喜憂參半,他們完成了直選,卻還沒有拿起權杖。
“后果即將顯現?”7月23日,深圳歐姆電子公司出臺了一份人事變更表,這讓該廠在一次大罷工后通過一線工人直接選舉產生的新工會感到恐懼。
歐姆工會被認為是深圳工會直選的“代表作”,今年5月27日,在歐姆工會直選的現場,深圳市總工會宣布年內將啟動全市163家企業工會直選,而幾無經驗的歐姆工會成員,也是在上級工會的幫助下克服了成立初期的阻力。
然而沒想到的是,直選之后,多個罷工活躍分子即被調離原工作崗位,而依附于資方的人員得到了重用和加強,歐姆工會成員鄭希(化名)憤怒地表示:“這是明顯的報復行為?!毙氯喂飨w紹波也“hold不住”了,他去電深圳市總工會請求指導,卻被告知“這是企業發展需要,工會不應干涉?!?/p>
鄭希在微博上向廣州市總工會常務副主席劉小鋼隔空求教:“我們應該怎么做?”劉小鋼沒有正面回答鄭希的問題,只是在微博上呼吁當地上級工會出面維護工人利益。彷徨的工會成員至今不知應如何與資方進行交涉才能維護工人的權益。
在“攙扶”下前進的歐姆工會走到了十字路口。
歐姆罷工
關于歐姆的故事要從今年年初說起。
春節過后,松下集團深圳子公司歐姆電子在加班、企業管理制度等問題上引發員工不滿,3月26日至28日間,勞資雙方進行了3次交涉,資方拒絕工人所提要求,失望的工人選擇以罷工的方式向資方施壓。
3月29日早晨,500多名一線工人穿著整齊的制服,走到廠區的空地上靜坐,開始罷工。他們手執一份《有關員工薪資、福利問題訴求總結》,提出包括統一薪酬、購買五險一金、提高生活費等12項要求。其中包括罷免原工會所有成員,重新選擇組建新工會。
歐姆廠的工人認為“工會不是民主選舉出來,而是由資方安排的,不能真正代表和體現員工的利益和愿望”,工人拒絕由工會代表他們與資方進行談判。
罷工次日,時任松下集團日本總經理松田來到現場,聲稱“如果明天仍不能正常開工,將按照曠工處理”,但這樣的威嚇并未產生效果,罷工持續。政府部門的介入也未能立即化解問題,罷工第三天,深圳市龍崗區人社局來到現場充當“和事佬”,但工人在得知資方未響應津貼、工資等訴求后,依舊不愿復工。
松下集團被迫做出積極回應。4月初,新任總經理香川來到深圳收拾局面,并做出了較大程度的讓步,包括同意工人以直選的形式重建工會。4月6日,歐姆廠陸續復工,并成立工會籌備小組,制定換屆選舉計劃。
直選的推手
企業里沒有工會,或是有工會卻在外資的控制之下,這不僅困擾著一線工人,也令直接在地方黨委領導下的深圳市總工會感到如鯁在喉。
《中國工會法》規定,在華外企必須成立工會,這條法例一直讓擁有眾多外資企業的深圳市感覺到壓力。早在2006年,中華全國總工會就把推動外資企業建立工會作為工作重點。2007年,深圳市總工會立下了“軍令狀”:要把世界500強工會“釘子戶”一網打盡。而當時一項調查數據顯示,在華的世界500強企業有一半以上未建立工會。
2007年4月6日,契機出現。鹽田國際碼頭發生工潮,工人們打出“共建、共享”,要求組建一線工人自己的工會。蓄勢已久的深圳市總工會當即介入,幫助鹽田國際工人組建工會。鹽田國際工會雖非直選,但其成立后第一項動議就是提出建立工資獎金協商制度,為工人向資方爭取利益。
2007年11月,深圳總工會再次出手,策動了后來被稱為“理光模式”的理光公司工會重組?;I備組按《中國工會章程》規定,選出112名會員代表,其中過半是一線員工。3年后,理光工會換屆選舉,資方不再參與,工會代表采取會員自薦和工人推選的方式產生,248名代表中190名是一線員工,占76.6%,而14名工會委員候選人也全部由基層工會小組召集會員協商推薦,代表們用無記名投票的方式推選出新一屆工會班子。
深圳總工會副主席王同信認為,理光工會在2010年11月的換屆選舉中,已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直選。
被聚焦的直選
而從勞資糾紛中恢復過來的歐姆公司就是循著“理光模式”的套路開展工會直選的。直選當天,境內外多家媒體派出記者來到深圳市龍崗坂田街道龍壁工業區8棟進行采訪,給這一次“自下而上式”工會直選冠以“全國首例”的稱號。
選舉在上午8時開始,14名候選人基本是普通員工,既有在生產崗位的職員,也有后勤和安保人員。歐姆資方則派出了一名副總經理及代表旁觀,密切關注選情。
在幾輪選舉中,多名候選人得票相持不下,副主席選舉尤為激烈。按照規則,主席、副主席候選人均須得票過半才可當選。在最后的選舉中,主席得到74票中的47票;然而副主席的選戰票數分散,不得不重選。重選中,兩名候選人票數再次膠著。此時已是中午12時,直選已經進行了4小時,不少工人餓著肚子等待結果。大會主席團擔心繼續選下去仍然分不出高下,在征得工人代表同意的情況下,決定副主席人選暫時空缺,擇日再選。
新當選歐姆工會主席的趙紹波在面對眾多媒體的采訪時雙手交疊、措詞謹慎,顯得有點忐忑。他坦言自己工會工作經驗不足,在企業的職位也不高,但“對與資方打交道還是有自信”,因為“新一屆工會由員工自發選出,團隊的力量是龐大的”。
歐姆工會直選的過程讓政府官員感到滿意。深圳市總工會副主席王同信稱,此次直選是深圳工會一次“輕車熟路的演練”。他隨后在選舉現場向媒體表示,對今年到期換屆的深圳163家千人以上企業工會,市總工會將與區、街道總工會聯合指導企業工會按照工會法、工會章程的規定,通過民主選舉進行換屆。
迷惘的新公會
然而,盡管各界對新生的直選工會寄予厚望,但其成立后的發展過程卻并非一帆風順。
上任第一周,趙紹波每天下午5點半下班后,都留下來加班。他想對新一屆工會委員進行分工,明確新的架構、職責,起草和理順工作流程。但這項看似簡單的工作進展得并不順利,直到選后的第10天,在3次委員會過后,各人的分工才被確定下來。
各種制度的制定讓缺乏經驗的工會委員們感到無從下手,初次參與工會工作的鄭希在微博上向網友求教:“有沒有關于財務制度、采購制度和標準、會費制度等相關的成熟制度條款,我們想拿來作為參考?!?/p>
趙紹波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通過直選產生的工會是新生事物,委員們誰都沒有經驗,但大家都有信心做好,他們認為自己是“直選工會的首家,做得好可能會帶動起全國效應”。目前歐姆工會主要從3個方面開展工會工作:辦培訓、辦活動、辦座談會。
“我們的目標是創造和諧的勞動關系。”趙紹波希望,如果有一天他卸任了,工人們再提起某個制度、某個活動,還會說“這是當年趙主席在的時候創造的福利”。
工人們也看好自己親身選出來的工會。一位老員工說,新工會雖暫時未能走上正軌,但仍然值得期待?!摆w紹波文化程度高,也有組織能力,應該能為工友們謀福利?!辈贿^也有工人質疑新工會與此前相比差別不大,“以前的工會組織文娛活動,新工會也做著類似的事情?!?/p>
不過,與此前罷工事件相對的是,趙紹波的團隊并未呈現與資方對抗的氛圍。這批由一線工人選舉出來的工會領導者希望與資方加強溝通、增進理解,從而達到員工福利提升,企業生產率也提高的雙贏局面。不少工會成員認為,由著性子跟資方鬧,兩敗俱傷,就好比武力解決問題,是最壞的選擇。
這種溫和的態度在律師界看來卻是弱勢的表現。廣東誠公律師事務所律師黃康說,歐姆工會每年10萬元的活動經費來源于資方,工會主席趙紹波是拿公司薪水的企業中層,這讓直選工會本應擁有的強勢地位被削弱。
7月23日,就在工會領導者還在為如何開展工作感到頭痛的時候,一紙調令讓他們更加不安,在罷工中做了大量的協調工作的制造部部長李世忠被架空——以前管500人,現在只管1人。多名在罷工中表現活躍的工人被調離原工作崗位,盡管工會本身并未受損,但已有一絲寒意襲來。
在面對資方疑似打擊報復的人事調動中,歐姆工會顯得手足無措,唯一能想到的辦法是向上級工會求助,而當深圳市總工會給出了“這是企業發展需要,工會不應干涉”的答復后,一度躁動的工會陷入了集體沉默。一直熱衷于在微博上發布歐姆工會最新信息的鄭希在7月26日起停止了原創微博的更新,并拒絕了多家媒體的采訪要求。
仿效者受挫
盡管有著這樣或那樣的困難,但在冠星廠的工人劉金(化名)看來,歐姆工會依然是幸運的。
去年10月17日,西鐵城在華最大的表鏈代工廠——深圳冠星精密表鏈廠開始罷工,抗議該廠把“計件制”改為“計時制”,變相削減工人工資。冠星廠工潮歷時月余,全廠逾千名工人參與, 防暴警察一度入場維持秩序。
化學部工人劉金是工潮的發起者,大半年過去了,想起當時的情景,他仍然后怕:“每個車間都有好幾個警察守著,那么多警察盯著你,膽子小的都害怕了,有部分人就開始上工了。”然而,更多的工人并沒有真正復工。消極怠工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廣東勞維律師事務所的介入。這場勞資風波在專業律師團隊幫助下,勞資雙方在進行集體談判后得以平息,與歐姆廠不同的是,冠星廠在談判過程中沒有政府部門的介入,也未曾提出重組工會。
“當時沒想到要組建工會,工友們還沒有這個意識。”劉金是湖南人,在湖南籍工人占三成以上的冠星廠中頗有影響力,他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說,理光、歐姆直選工會的新聞令工友們很受鼓舞,“我們也想組建自己的工會?!?/p>
冠星廠直選工會的提議甚至得到了資方的支持。劉金說,在去年罷工結束后,要求得到滿足的工人“更賣力干活了”,資方對此感到滿意,所以他們也希望一線工人自行選舉工會,方便勞資雙方的溝通。“唯一的問題是,我們不懂怎么選工會,需要政府部門的指導?!?/p>
今年6月25日早上,劉金撥通了深圳市總工會電話,得到的回應是:“請致電寶安區總工會?!眲⒔痣S即給寶安區總工會打電話,答曰:“請致電沙井街道工會?!眲⒔鹬坏媒又麓颍@一次“皮球”被踢到了冠星廠所在的黃埔社區工會。
這天下午,劉金惴惴不安地迎來了3位“領導”,分別是冠星廠廠長、西鐵城集團駐香港代表與黃埔社區工會的官員,他們專程過來給劉金“做思想工作”。按黃埔社區工會的官員的說法,冠星廠暫時不宜直選工會,理由是“資方有搬遷計劃,廠內人員可能有變動,成立工會不好管理”。
“如果說廠要搬遷,可能會涉及到很多工友的補償問題,這時候工會不是更能發揮作用嗎?”劉金感覺到有點納悶,在他看來,工會應該是一個有一定勢力、能與資方叫板、能與政府對話的組織,但他想不通這種力量來源于哪里。
劉金說:“政府一推諉,我就不知道怎么辦了?!?/p>
誰執權杖?
歐姆公司工會直選的案例引發了國內勞工界廣泛的討論,業界普遍認為,此次直選是總工會“自上而下”與工人集體行動“自下而上”遙相呼應的結果。但存在爭議的是,在歐姆的個案中,工人、資方、深圳市總工會哪一方的作用是決定性的?
勞工問題研究組織CLB認為,工人強硬的態度起到了決定性作用。他們通過集體罷工的方式進行了意見表達,對資方和深圳總工會都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壓力,讓這兩者意識到了工會直選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從而推進了事件的發展。
農民工作家吉峰則認為,深圳總工會才是整個直選事件的導演。“從歐姆工會在直選之后的表現可以看出,他們是‘被組織’而非‘自組織’。工人在罷工中產生了自選工會的想法,這是一種朦朧的權力意識,要不是體制工會的介入,這場直選不會發生。”
有勞工組織研究者指出,在歐姆的案例中,勞資雙方的分歧一度無法彌合,雙方互不相讓,是深圳總工會的斡旋讓雙方都作出了讓步。一個有意思的細節是,歐姆工會目前的經費,是由深圳市總工會出面與資方談妥的,直選出來的公會坐享其成。
直選工會之后,下一步該怎么走,業界尚無定論。
中國集體談判論壇編輯何遠程認為,直選出來的工會成員大多沒有工會經驗,還不知道自己缺什么,需要上級工會和社會團體給予更多的專業支持,并輔以系統培訓,教會他們的什么是真正的工會、如何發揮工會職能、怎樣與資方開展集體談判等。
但吉峰的意見恰恰相反,在他看來,工會只有在成為一種“自組織”才能真正發揮工會的職能,而外界過多的干涉會阻礙“自組織”的成型。他建議政府允許工人在需要直選工會的時候自由選擇顧問團隊?!安粦孕姓钕逻_指標,規定一年要組建多少直選工會,搞形式主義,應把組織工會的自主權交給工人,讓其自發成長。”
深圳工會直選流程
成立工會籌備小組,制定換屆選舉計劃,同時進行前期宣傳。
各個車間采取無記名投票方式,選出員工代表(代表人數約為員工總數的10%)。
召開工會會員代表大會,由前一輪被選舉出來的員工代表進行無記名投票選出14名工會委員會委員候選人。
工會委員會委員候選人提名名單經籌備組審查并上報街道總工會審批。
工會委員會委員候選人名單公示7天。
由員工代表投票從工會委員會委員中選出工會主席、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