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近代以來,中國面臨道德信仰層面的意義危機與社會政治層面的秩序危機,儒家文化所建構的民族認同鏡像被擊得支離破碎。面對這雙重危機,五四啟蒙思想家們以《新青年》為核心陣地,樹起“科學”和“民主”的大旗,以“科學”解決道德信仰危機,以“民主”解決社會政治危機,掀起了現代中國的啟蒙運動,企圖重建現代中國的認同鏡像。這種重建民族認同鏡像的努力,因其所內舍的矛盾,沒有解決中國所面臨的雙重危機,但深刻規約了現代中國的重建現代國家的歷史實踐,在中國出版史上具有極其重要的歷史意義。
關鍵詞:
民族鏡像新青年 出版史
發端于20世紀前期的以“民主”和“科學”為旗幟的五四思想文化運動,在各種話語的言說中被不斷地言說、改寫和回憶,成了現代中國話語實踐的意義策源地。在不同的領域,我們可以看到,各種力量返回歷史,對五四進行言說、書寫,在對歷史的回憶中完成當下的意義建構,處于當下歷史的每個人都為五四創造了更符合他們需要的不同形象。微拉·施瓦支在《中國的啟蒙運動:知識分子與五四遺產》一書中“把用歷史作成批判現實的鏡子從而給人們啟示的過程,稱之為‘寓言化’”,并指出“寓言化”是指為了教育當代的回憶。無疑,五四是現代中國的“民族寓言”,各種話語正是從對這個“寓言”的闡述中來建構自己的合法性的。但于筆者而言,將以《新青年》為內核的五四新文化運動看做現代中國的“鏡像”,在如何理解、認同這個“鏡像”的歷史實踐中,開啟了中國的現代化之旅。
一、“意義”與“秩序”:中國傳統文化面臨雙重危機
1840年鴉片戰爭之后,中國是“一個使‘天下’成為‘國家’的過程”。完成現代轉型,建立現代民族國家是中國知識精英的絕對道德律令和無法化約的意識形態力量。在這一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過程中,中國知識精英面對西方的現代化實踐,有一組無法繞過的矛盾:西方的現代化實踐是時間維度上的先進性,或者說僅僅只是地域上的特殊性。如果是時間上的先進性,那么,西方的現代化就是普世的;如果只是地域上的特殊性,那么,對中國這一特殊于西方的另一地域空間,探求另外的現代化實踐就是可以訴求的,“中體西用”就是這一訴求的最好表述。但“中體西用”的現代化實踐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遭遇到巨大的挑戰,表征著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刻危機,它表現在如下兩個方面。
1.信仰危機。在中國傳統的意義世界里,儒家為國人建構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和以仁學為中心的人生觀,成為幾千年來維系國人意義世界的價值根基。五四以后,這種以仁為核心的君子理想和以天下國家為軸心的社會理性在五四前后受到了全面挑戰,像這樣在現代化過程中發生如此嚴重的意義危機,可以說是中國這一地域空間的“殊像”。現代化即是“祛魅”的過程,西方在其世俗化過程中,因有強大的宗教背景,在意義信仰層面,基督教為人們提供了安身立命的處所。而在中國,因宗教思維不發達,遠古的宗教、倫理、政治三位一體,進而演進為一種泛道德主義的思想形態,因此,信仰世界是一種泛政治化的道德。“泛道德主義將宗教性的人格追求、心靈完善與政治性的秩序規范、行為法則混同、融合、統一、組織在一個系統里。”儒家雖具“終極關懷”品格,但它執著地追求現實人生的意義,充滿強烈的此岸關懷與實用色彩,當儒家的社會建制崩潰之后,其信仰系統也難以繼續維持。
2.秩序危機。與道德和信仰層面的意義危機同時發生的,是社會政治層面的秩序危機。儒家以“仁”為人性的本根、秩序的來源和社會的基礎,但在不同的社會關系中“仁”有不同的體現,根據他人同自己的關系來決定仁愛的厚薄親疏。這些厚薄親疏的愛對應的是現實社會中如父子、君臣、兄弟、夫妻、朋友等人際關系的多樣性和差異性,把這種等差之愛進行制度化、法制化,就是嚴格等級尊卑的“禮”,以此確定自己在社會中的行為規則。因此,傳統中國是一個禮治社會,儒家的禮治提供了符合那個時代正義標準的規則秩序,但在中國遭遇現代性時,這種儒家文化建構的中華民族的認同鏡像被擊得支離破碎。
這種雙重危機表征著中國在建立民族國家的過程中失去了方向感,中國迫切需要通過文化出版界的努力,為中國重建民族文化認同提供思想資源和歷史坐標,《新青年》的適時出現,正好回應了這一歷史要求。
二、“科學”與“民主”:《新青年》重建民族認同的努力
面對這雙重的危機,五四啟蒙思想家們以《新青年》為核心陣地,祭起“科學”和“民主”的大旗,希圖化解危機,重建中華民族的認同鏡像,以“科學”解決道德信仰危機,以“民主”解決社會政治危機。
1.信仰以“科學”為鵠的。在《新青年》陣營內,以陳獨秀、胡適為代表的知識精英們為解決中國的信仰問題,面向西方尋找資源,高舉“科學”的大旗,相信西方的科學和理性應該可以解決信仰問題,科學可以成為一種最可靠的人生觀,可以提供給現代人一種確定不移的意義世界。《新青年》倡導的科學主義,有兩種形態:經驗論的科學主義和唯物主義的科學主義,前者主要是自由主義的,后者主要是馬克思主義的,它們都力圖用科學主義的方式,在中國重建一種包括宇宙、自然、社會和人生在內的新的信仰體系和意義世界。
《新青年》將“自由”視為人的基本人權,是民主憲政的基本條件,“現代個人主義哲學的‘神髓’全在于承認個人的‘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只有思想言論自由,鼓勵個人積極探索,發揮自己才智,養成自由獨立之人格,如此才能建成現代國家。自由主義者堅信信仰必須是基于個人理性與意志的自由選擇,主張將事實與價值、應然與實然進行分離,對集權主義制度下以意識形態來規范人的信仰進行猛烈的抨擊,追求多元的、眾神并立的意義世界,它在價值層面上保持中立和緘默,而寧愿把信仰留給宗教而自我缺席。《新青年》的自由主義者們企圖將科學的工具理性提升為價值理性,成為形而上的意識形態,這無疑越過了科學自身的合理性界限,它無法填補儒學破碎之后所留下的信仰真空,特別是一戰的爆發更使自由主義的危害性進一步顯露。
唯物論的科學主義在《新青年》的陳獨秀、李大釗等黨派型知識分子的宣傳中,不僅被視為一種認知社會的歷史觀,且同樣被看成是受因果律支配的人生觀,成為一種中國式的馬克思人生信仰。它把歷史進化的頂點和極致環節,設想為人類的終極目的——一個關于未來幸福承諾的共產主義社會,并把它化為當下的歷史實踐,個人只有遵循這一歷史規律,融入改造社會的歷史活動中,才能獲得人生的意義和價值,建立一神式的價值信仰。唯物論的歷史觀念,作為一種把自己的社會實踐,理解為通達某一理想的思維方式和把自己的存在意義與所屬時代相關聯的生活態度,堅信個人能在人類整體的歷史中實現永恒,不但為革命提供了理論基礎,更使糾纏了中國近半個世紀之久的信仰危機暫時獲得了解決。
2.秩序以“民主”為目標。中國傳統禮治社會以承認等級制為前提,而現代政治是“唯民主為其精神、代議制度為形質之政治。”因此,建立民主政治秩序,成為中國秩序重建的首要目標。
以三權分立政治制度和市場經濟制度為支撐的民主制度,內含自由和平等的雙重目標,但二者之間存在著內在的緊張。“民主政治”是西方啟蒙思想家對未來社會的哲理設計,相信在這套充滿自由、平等和博愛光輝的制度設計下,人類會成為真正的“自由人”。但在實踐層面,卻無法按其“票面”流通。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資本主義文明暴露出它本身所內含的矛盾和危機。這種危機也深刻影響到中國知識分子對正義的理解和制度的選擇。市場制度以“經濟人”作為自己的人性論基礎,將人類的牟利動機予以合理化,無視社會正義和兩極分化的結果,對社會平等的承諾構成威脅;另一方面,現代中國的資本主義實踐,社會正義與平等從某種意義上說,成為更加突出的問題。社會主義思潮,作為現代中國追求社會正義與平等的產物,取代自由主義制度,在20世紀初葉的中國歷史中“出場”。
為應對這雙重危機,《新青年》的知識精英以“民主”“科學”為旗,掀起了現代中國的啟蒙運動,企圖重建現代中國的認同鏡像,但《新青年》所重建的鏡像,其理論資源——“科學”與“民主”——無疑是西方的。《新青年》在傳統無法應對新的時代挑戰的情況下,將視野轉向西方尋找理論的武器來解決現代中國所面臨的雙重危機,其合理性是自然的,但《新青年》的知識精英在運用“民主”與“科學”為武器激烈地批判傳統,希圖重建民族認同的鏡像時,就面臨著如前所述的時空矛盾。《新青年》是在時間的維度上來認識西方的現代性實踐的,承認現代化的普適意義。但這種思路,被民族主義者指責為“去中國化”,這也與《新青年》知識精英的內在民族國家信念相悖。應該說,對于“去中國化”與“中國化”之間的矛盾,《新青年》是沒有處理好的。它所蘊涵的矛盾與失誤影響了后五四時期現代中國的所有實踐,外在的壓力導致實用理性的高揚,在保衛民族生存的斗爭處于萬分危急的情況下,啟蒙精英不能證明他們自己,更不能證明他們同胞繼續批判民族傳統的要求是正當的,民族救亡的話語最終導致啟蒙話語的缺席,歷史在這里成為如黑格爾說的“吊詭”的是:應對民族危機本是《新青年》啟蒙話語展開的促進因素,但最終民族危機顛覆了啟蒙,或者如李澤厚所說,在救亡與啟蒙的雙重變奏中,救亡壓倒了啟蒙,它無法與救亡對話而在歷史中被“清場”。
結語
《新青年》化解危機、重建民族認同的努力盡管被學者稱之為“理性”缺失的啟蒙,但其所樹立的“科學”“民主”原則成為現代中國的核心價值。《新青年》所建構的這個民族認同鏡像成為一個無法跨越的存在。如前所述,《新青年》所面臨的矛盾,所要解決的危機依然存在。
《新青年》所面臨的時空矛盾依然沒有解決,但有了新的表述,那就是“中國化”和“全球化”。“中國化”這一術語,把中國的現代化看作不同于西方的地域空間的歷史實踐,拒絕西方現代性普世價值,作為后發外生型國家尋找超越西方的可能,其思考的路向無疑是對的,但如把這個概念絕對化、形而上學化就會封閉面向世界的大門,在喪失新的參照系同時,民族主義也會導致批判精神的缺席,這一概念會成為封建意識的自由港和擋箭牌,歷史也正好證明了這一點。“全球化”是當代中國的流行語,在這一概念中寄予了中國人太多的希望。全球主義者充滿樂觀地指出,中國已經在時間維度上與西方對接,全球化會完成近代以降的民族復興的渴望與夢想,可以看到的是,全球化已經深刻地影響到當代中國的每一個方面;但樂觀的全球主義者沒有看到,在當代中國這一特殊空間存在著兩種時間,一種是東部發達地區已經或正準備與西方對接的時間,另一種是中西部地區的遠遠還落后,無法與西方對接的時間。特別是對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融入到西方發達國家制定游戲規則的全球化進程中所面臨的挑戰與風險估計不足。
參考文獻:
[1][美]微拉·施瓦支,中國的啟蒙運動:知識分子與五四遺產[M].李國英,等譯,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