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間組織劍指大公司的行動,在某種意義上稱得上是一場場刀光劍影的“戰爭”。
TOP1
催淚彈 × 輿論戰
催淚彈雖不致命,但一旦釋放,就會冒出濃濃黑煙,公眾的眼淚和唾沫就能淹死一家公司。
對NGO來說,選擇什么作為行動目標很重要。選擇有缺陷的大公司,圍繞著它們展開組織化的行動,這本身就是很有分量的“武器”。盡管從力量對比看,前者在財勢和影響力上遜于后者,但這恰恰是社會組織的機會。當蘋果公司成為精心選擇的目標后,許多故事就此開始。
不同的NGO針對蘋果公司,攻擊它的產品供應鏈,各司其責,但出于力量對比考慮,首選的還是輿論戰。香港SACOM(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調查富士康公司勞工生存狀況,在連續跳樓自殺案出現后,深受輿論關注。這些調查報告拓展了人們對富士康的想象,也開始注意到這些NGO牛虻的存在。媒體樂于分享它們的調查內容,SACOM成了富士康調研報告的權威之一。
善用媒體,構成對大公司的更大壓力,幾乎是此類社會組織的基本手段。富士康只是被挑中的數家企業之一,SACOM還將矛頭指向當時的中國首富——張茵旗下的玖龍紙業,指斥其為“血汗工廠”。然而,不同于富士康對外部指責不予回應,SACOM這次遇到了反擊。
適逢全國兩會上對新勞動合同法的爭議,張茵對NGO的指控先是予以否認,繼而反唇相譏,宣布SACOM是“有陰謀”的抹黑,“背后有主謀”。廣東工會方面介入調查后發現,玖龍確實存在問題,但否定“血汗工廠”的判斷。各方回應實際上幫助了SACOM制造輿論。
公眾環境研究中心(IPE)的馬軍及其團隊一直在做類似的事情,《財經》報道,馬軍從2010年4月起梳理重金屬排放超標的29家IT企業。不過,對于早期輿論的興起,蘋果方面不予回應。這直接促成馬軍開始將蘋果公司作為深入調研的重點。
去年1月20日、8月31日,IPE發布了兩份《蘋果的另一面》報告,披露27家蘋果疑似供應商出現環境問題。這與蘋果公司發布的2011供應商責任報告不一致,在蘋果列舉的36個經審核發現的不良行為事件中,沒有提到一例環境污染問題。IPE報告受到媒體追逐報道。盡管IPE的報告中使用的是“蘋果疑似供應商”的稱謂,但這不妨礙人們議論蘋果未盡到企業社會責任。隱藏在蘋果產品時尚外衣下的環境破壞等問題首次浮出水面,進入公眾視線。然而,蘋果使用者也質疑馬軍他們的動機,甚至有傳言說IPE是受政府“指使”。
在喬布斯時代,IPE對蘋果的輿論戰收效甚微,從馬軍2009年發送第一封試圖溝通郵件開始的兩年內,蘋果保持一貫的緘默。直到去年第二份報告公開前,蘋果公司發郵件否認了報告中的幾家疑似供應商。但對進一步、更多的IPE的探詢,繼續不予回應。
根據《時間線》報道,去年9月13日,蘋果中國首次與馬軍及其合作伙伴進行了面對面接觸。此后,蘋果又陸續主動與他們進行了七輪談判。馬軍分析,蘋果改變態度是多方推動的結果。據說,甚至有投資者和蘋果的客戶,會拿著IPE的報告問責蘋果。
出于公眾對NGO天然的同情立場,輿論戰中的社會組織往往處于有利地位,并且令大公司陷入道德的低谷,備受指責。一個合格的NGO就是一個可以圓滿制造輿論戰的團隊。但是,從輿論譴責走到解決問題,還有很多路徑需要熟練操作,輿論戰不是唯一。
TOP2
武當太極劍 × 和平非暴力接觸
太極劍雖是劍,傷人卻血刃。太極劍輕靈柔和,綿綿不斷,重意不重力,但招招都有攻有防。雖則柔和,卻能通過內功逼迫對方就范,實則是“溫柔一劍”。
輿論戰是基本戰術,貫穿在社會組織的全部活動中。NGO直接與大公司交手互搏,面對面的情況下不是為了談判,而是為了遏制彼此的利益。社會組織的此類模式較少,卻因行動彰顯的“肌肉感”特別具有魅力。這當中的代表當屬綠色和平組織。
根據綠色和平組織的調查,中國多家名牌大型茶葉公司銷售的產品中被檢測出含有禁用農藥。這一發現基于2011年12月至2012年1月從北京、成都、海口的九家公司購買的18種產品的測試。此項獨立檢測發現,所有樣品中有12個至少含有一種禁用農藥,如滅多威和硫丹。
綠色和平在大陸的活動被普遍報道,這家擁有“艦隊”的國際NGO早已經脫敏。其在大陸最近展開的行動是發布茶葉農藥調查報告,與茶葉流通協會開展筆戰。與此相比,綠色和平駕駛船只與捕鯨船對抗的畫面顯得“激烈”,更有反捕鯨行動人員遭逮捕和審判。
在2010年至今的反對活熊取膽行業中,亞洲動物基金一邊充分借力輿論聲勢,阻止歸真堂這樣的企業上市,一邊嘗試與養熊企業接觸,以便在和平狀態下很好地談判。不過事與愿違,在雙方約定的接觸方式進展到關鍵階段時,亞洲動物基金以對方不真誠為由放棄接觸。
在現有的國情下,社會組織采取暴力行為迫使大公司就范,幾乎是不可想象的。和平非暴力的手段施展之后,如果大公司不那么傲慢,類似于談判的方式就成了可以期待的形式。IPE與蘋果的談判就屬于此例,不過據馬軍講,談判桌上的進展不盡如人意。
蘋果與IPE的談判對話,起點仍在于是否能從雙方認可的事實出發,不過有可喜進展。至少蘋果已經開始調查IPE提到的供貨商,一家為蘋果生產印刷電路板的制造商計劃在4月底接受雙方的聯合監督審查。這是雙方首次聯手檢查供應商工廠的污染控制情況。
在公眾環境中心的所有項目中,制作大陸水污染和空氣污染地圖最為有名。在過去6年中,IPE開展了100多次第三方審核和文件審閱,接受審查的對象都希望從污染名單中除名。審查通常由第三方審核機構去開展,類似于IPE等非營利組織來監督。
從置若罔聞到主動要求監督,代表了一種大公司在壓力之下尋求合作的愿望,也是NGO和平非暴力接觸取得的廣泛成效。這種成效建立在卓有成績的專業作為上,可以想見,當社會組織對大企業的環保監督與行政內部的監督產生默契時,效果會不期而至。
TOP3
諸葛連弩 × 消費者啟蒙
連弩本身并不具有殺傷力,一旦搭上箭,一弩便可以同時發射十箭,射程也是冷兵器中殺傷力最大的武器。面對強大對手,退居幕后做一張弩,也能以一當十。
對大公司違背商業倫理和社會責任的狙擊行動,自然會分布在產品生產鏈條上,給予各個環節施加壓力。然而,也有一些社會組織另辟蹊徑,采用消費者啟蒙的活動模式,追求“曲線救國”。影響消費者,牽制銷售業績,會給大公司帶來實質壓力。
在抗議活熊取膽一事上,消費者動員體現得尤為明顯。繼亞洲動物基金之后,由主要成員是媒體人士的它基金介入最深。它基金請到了知名演員和藝人、微博名人等撐臺,采取了斥責、曉之以情等動員手法,訴求直接就是號召大家拒絕購買熊膽制品。
消費者啟蒙常見于動物權益保護上,比如反對皮草,呼吁抵制食用魚翅等。其抗議形式可以是文質彬彬的行動,如法國人雅克-貝漢拍攝的《海洋》,溫情地掀起酒樓飯館參與到NGO的聯合抵制中,也可以像藏羚羊保護組織那樣,有可能要與盜獵者進行血戰才行。
由于消費這個詞義的豐富性,消費者啟蒙的外延在不斷擴展,從小到一次性筷子,到公共決策方面,都能見到反對者的身影。曾有環保人士在午餐時間闖進微軟中國總部的餐廳,進行保護宣講。但是木筷行業協會對此反應強烈,雙方的爭議至今未有消停。
消費者啟蒙依賴于消費習慣改變,其實是對消費文化提出了很高要求。在明星參與的呼吁活動中,也許能收到一時成效,但是要想獲得消費需求的穩定下降,確實也是困難。相較于商人制造魚翅產品的趨利動機,NGO在激發支持者的長期堅持上有很長的路要走。
TOP4
少林盾 × 貿易戰
對于強大的資本而言,貿易壁壘是商戰中最厲害的盾牌。借助少林盾的力量阻擋資本市場的侵入,以守為攻百戰不殆。
每年全國兩會期間,亞洲動物基金都會派出高級別的專員趕赴北京,約見政協委員和人大代表,一方面是爭取這些權威人士對保護黑熊項目的道義支持,另一方面也希望通過他們,鞏固有利于基金的政策合約,并且能在遏制活熊取膽上獲得進一步的新政支撐。
在NGO指向大公司的組織行動中,爭取政策支持是題中應有之義。這樣的要求也使NGO成為一個游說團體,也就是常見的一種來自于民間的壓力團體。由于政府部門掌握著制定政策的優厚資源,能夠取得一項傾斜性的政策,對NGO始終是個誘惑。
NGO與政府決策部門的公共關系千變萬化,其中有指向貿易方面的,越來越受到涉及各方的重視。對社會組織而言,要想取得對商業大公司壓制性的勝利,在貿易戰中占據優勢就很關鍵。而取得優勢地位的重點在于,NGO要獲得制定標準的特別權力。
據《中外對話》,加拿大海豹業者協會今年初表示,今年的灰海豹捕殺可能將化為泡影,因為海豹肉出口中國的協議沒有簽訂下來,自去年俄羅斯頒布了海豹皮制品禁令后,中國便成為了加拿大海豹產品最大出口對象。去年11月,中國在動物保護組織的努力下延緩了海豹肉的進口貿易。
在香港和臺灣,動物保護組織在持續發力。據2011年11月的香港媒體報道,香港愛護動物協會專門拜會了立法會議員,多數議員不同意海豹產品作為中加貿易的一部分。同月,該協會還會見了加拿大駐港總領事館官員,表達了海豹貿易不應進入中國地區的立場。?
只要政府愿意,它們不會為延緩海豹制成品貿易承擔任何負累。因為世貿協定有一條規定:進口國可以為了保護公共道德拒絕進口外國產品,而不會被指控為對外國產品的歧視。這被視作鼓勵NGO對壘大公司、乃至國家貿易的條款。
就像綠色和平公開茶葉農藥超標一樣,社會組織對貿易施加壓力,也更多地出現在國內貿易活動中。這已經引起捍衛企業利益的行業協會的警覺,譬如去年造紙業協會組織多次論壇會議,商議制定森林認證體系,希望掌握話語權,也為反擊NGO的攔截準備武器。
行業協會的這種新動向值得關注。在歸真堂風波中,中藥協會力挺企業利益,成為NGO的對手之一。捍衛公德還是維護企業私利,成為兩種類型的民間機構角力的分水嶺。在這種暗戰的背后,實質上是兩種力量爭奪政府的商貿支持,這種狀況一定還會加劇。
自從潘毅和馬軍對富士康及蘋果公司的調查報告發布后,蘋果產品就被賦予了一層道德色彩,購買蘋果很可能是在支持不道德的生產行為,正在逐步改觀消費者的印象。這對蘋果的貿易不能說毫無影響,假以時日,這種借由調研發起的、溫和的貿易戰會更有成效。
若從全球貿易看,NGO對大公司的影響力更是無法忽視,一些走出國門的國企已經嘗到了這方面的厲害。比如,中國在非洲采礦,國際NGO就開始盯住那里的童工問題、同工同酬問題、安全生產問題。所謂“多管閑事”的社會組織正在聰明地利用貿易戰改變與大公司的力量對比。
TOP5
金鐘罩鐵布衫 × 抗腐蝕持久戰
金罩鐵布衫不是武器,卻勝似武器,它是抵抗各種形式的腐蝕、堅持長期持久戰斗的基礎。
翻開每一家NGO的歷史,都不乏與大公司斗智斗勇的歷史經驗。綠色和平、潘毅的團隊、馬軍的團隊、自然之友等等,他們對商業公司的影響都經歷了被漠視到被重視的轉化過程。大公司可以長期維持下去,這也決定了NGO的行動必須要打持久戰。
爭取輿論支持無疑是社會組織存在的長期基礎,但是越來越多的組織意識到,還必須培育出長期的執行能力,這樣才能在與大公司的相持中不至于敗下陣來。因此,從輿論戰到貿易戰,從偶然的監督到掌握貿易標準,社會組織在自覺地占據資源促進自身進化。
如果說上述辦法都是“牛虻”制衡大公司的戰略戰術,那么,在雙方的關系不斷拉近互搏的情勢下,出現了更加復雜的情況。如何在與大公司的對陣中保證NGO的中立性不受腐蝕?在與大公司聯合的某些行動中,如何不傷害NGO的原則,愈發成為問題。
香港迪士尼樂園在建造初期直至運營階段,一直受到當地環保團體的挑剔,迪士尼非法挖掘河流里的自然卵石,更是受到猛烈批評。綠色力量作為壓力團體,始終對迪士尼保持介入干預,高調監督。然而,有一天人們發現迪士尼成了綠色力量的贊助方,公眾觀感驟然變化。
綠色力量與大公司的曖昧舉動引起了質疑,這揭示出一個大陸NGO同樣要面對的問題:大公司通過贊助來收買拉攏民間環保機構,始終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如此,社會組織如何在監督大公司的過程中保持獨立自主,在持久戰中保持節氣,恐怕不是一個小問題。
公眾環境中心與蘋果聯手調查供應商,以及水污染地圖中的企業尋求機會從黑名單中抹去名字,第三方審核提上彼此互動的日程中,這必然會牽扯到更多的利益問題。比如,第三方審核如何處理資費問題,到底是合理的成本收費還是公開的利益輸送與收買,都要講清楚才好。
針對綠色力量與迪士尼公司的關系,有環保人士直言:希望綠色力量不要成為破壞生態的公司企業綠色粉擦力量。社會組織需要資金支持活動,事實上,它們也尋求與大公司的對話,一旦后者向其開放,怎么能確保彼此界限?牛虻們會否被收買?是公開的戰斗還是暗里投降?這是新的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