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生態城市觀念的入門者,學生和媒體經常問著這樣的問題,熱切地期望得到一個簡單的答案,好趕快一探生態城市的究竟。但我總是“答非所問”地丟出更多問題。其中最困難的問題就是:生態城市到底是什么?
如果,生態城市是名為生態城市,或是有各種再生能源和其它環保技術的地方,那么世上的生態城市多得很;從歐美國家、到經濟日益壯大的中國、甚至到暴發戶型的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都不乏生態城市:例如瑞典的西港新市鎮(V?stra Hamnen)、英國貝丁頓的零耗能小區(Beddington Zero Energy Development,簡稱BedZED)、德國的佛萊堡(Freiburg)、美國舊金山的寶藏島(Treasure Island)、崇明島的東灘、南韓仁川廣域市的“超級永續城市”、以及阿不達比的泉源市(Masdar)等等。
當世界上大部分的城市都還依循著不可持續的模式來運作,當環保、低碳、節能等行動都還被視為額外的美德而非基本道理時,這些生態城市挑戰了傳統的做法,確實是走在世界前端的先驅。
但任何一個案例的樣貌,都可以被視為是生態城市的藍本嗎?我認為不是。
生態城市不夠生態?
因為,這些城市即便規模再龐大,也都不夠面面俱到。
大部分的城市僅將重心放在城市規劃和運作的其中幾個層面,其中最常見的就是綠建筑和再生能源,或者再包括了都市再開發、廢棄物的回收再利用、水資源循環再利用等。不管這些城市有多么前衛的觀念革新和系統設計,也只處理了復雜城市中的少數環境課題,不能代表一個生態城市應有的全貌。
即便有的城市面面俱到地囊括了各種重要的環境面向──宣稱所有的建筑都是綠建筑、都市交通不是步行和腳踏車,就是以干凈能源發電的大眾運輸系統云云──卻是建在不適合人居的地方(例如泉源市),或全面破壞了原有的農業用地(例如南韓仁川的“超級永續城市”),或根本是只有中上階級才可能進駐的高檔小區(例如崇明島的東灘)……像這樣的“生態城市”,不但不是生態城市的藍本,還是加速破壞環境的劊子手,只能當作生態城市的負面教材。
因此,我目前尚未看到心中理想的生態城市──這是面對“生態城市在哪里”這個問題時,我唯一能給的簡單答案。有人認為我這樣的想法太過悲觀,其實我對未來很樂觀,因為我對生態城市的認定抱持著高標準,相信人類透過經驗的累積,一定能夠找出兼顧各種環境問題的城市改造方式;無論是有先見之明的覺醒,或是在一連串的環境危機的打擊后被迫改變,我們終究會邁向生態城市。
我也相信,未來我們甚至不需要“生態城市”這樣的贅詞,因為城市發展本就不該造成大規模環境破壞,城市本來就該與其它物種和諧共生。
低碳城市在落后國家?
在氣候危機當頭的年代,二氧化碳的排放量成為評量環境沖擊的指標之一,“減碳”成為有環境意識的國家、地區、企業、或個人的心頭責任,“低碳城市”這個名詞 也應運而生。世界上不乏前瞻的城市將減碳列為政府工作的重點,例如西雅圖、紐約、柏林、倫敦等;所以偶爾我也會被問道:“低碳城市在哪里”?在我看來,名為“生態城市”的 地方不見得是真的生態城市,同樣地,采取積極行動減碳的城市也未必是低碳城市。
低碳城市其實比生態城市單純許多,畢竟碳排放是可以量化的東西,可以大略比較各個城市的排放量,就知道世界有哪些低碳城市。但目前國際上并沒有以城市為單位的碳排放量統計,也無從做全球城市的比較。但如果一個國家總排放量約略可作為該國城市碳排放的指標,那么從各國碳排放量的比較,我們可以發現,那些工業化程度高的所謂先進國家,例如美國、加拿大、西歐、澳大利亞等國家,都遙遙領先世界上大部分的國家;即便是在許多人眼中很環保、很綠的北歐國家如丹麥、挪威、瑞典等,都是排碳表現的“先頭軍”!
那么低碳的國度在哪里?在總是與貧窮、饑餓、疾病、戰亂等畫上等號的國家,例如索馬利亞、剛果、尼泊爾等人們眼中所謂的落后國家,那些地方正是低碳城市之所在!
這樣的結果傳達了什么樣的訊息?窮國之所以碳排放量低,是因為窮到根本缺乏資源可以用,自然也“無碳可排”;而先進國家之所以“先進”,說穿了就是耗用大量資源所堆砌出來的結果──工業社會中任何科技和生活質量上的進步,自然都會造成大量的碳排放。當然,貧窮、饑餓的低碳生活我們絕不想要,但富裕的城市若不根本改變其過度制造、消費的奢華浪費生活,若不以適量節制取代無限追求,那么世界上永遠也找不到理想的低碳城市。
其實,今天我們是否能在世界上找到真正的生態城市或低碳城市,并不是那么的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人類何時才能展現決心和意志力,向生態城市的愿景大步邁進?那么,一個真正的生態城市到底是怎樣的樣貌?
生態城市沒有固定樣貌
生態城市是看起來綠意盎然的城市,還是完全使用再生能源的城市,還是人人都以腳踏車、大眾運輸系統來通行的城市?其實,生態城市并沒有一個固定的樣貌,每個地方的生態城市也不該長得一樣,應隨著自然與社會條件的不同,有著不同的設計和運作方式;生態城市的樣貌也會隨著時間而不同,不斷調整適應著變遷的氣候、環境和社會經濟條件。即使生態城市沒有既定的樣貌,每一個生態城市所遵循的原則都是相同的:城市運作對自然環境的改變必須節制適度。
人類是自然的一部分,為了生存而改變自然環境的作為,跟其它動物的行為一樣天經地義;因此人類集居建造城市,當然不可能不對周遭環境產生影響。對環境改變的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于改變太過劇烈:為了滿足無限制的欲望、無止盡的經濟成長,人類大規模地污染環境,包括空氣、土壤、河川、海洋、地下水等等,讓肥沃的土壤流失、森林縮減……造成生物多樣性驟減、氣候變遷,自然環境也不再能提供人類干凈的空氣、水和豐富的物產,反而威脅了人類自己的生存。
這樣的城市已不再“自然”,成為人類自己和大自然的敵人。自然應是城市的“伙伴”,而非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資源”。城市對自然的改變必須適度、節制:不盲目地追求經濟成長、僅向大自然取“需用”的而非“想用”的、過簡單生活而非物質生活。
今天,許多生態系統已面臨嚴重破壞、奄奄一息,要邁向生態城市,首要工作就是修復包括河流、濕地、森林等支持人類健康生存的生態系統,并且重新設計耗能、耗水、以追求成長為目標的經濟系統。次要工作則是改造現有的城市硬件,包括建筑和各項公共設施,使其對資源的耗用減到最低。
我眼中的生態城市很簡單─—生態城市是一個對自然環境的改變節制適度的城市。當前許多對生態城市的討論和介紹,多集中于某幾個城市規劃和運作的面向,生態城市被簡約成能源、綠建筑、或城市設計的技術課題;這些固然是生態城市的重要工具,卻不是唯一內 涵,將討論聚焦于工具上的討論,反而忽略了生態城市的真正意義。
什么樣的城市才夠“生態”?人類活動和自然生態環境該達成什么樣的平衡?沒有任何一門科學可以幫我們回答這些問題。生態城市在哪里?我覺得生態城市即便沒有完全實現,也應該在每一個人的心中──每一個人,都該勾勒描畫一個生態城市的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