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中的人生選擇

《他們眼望上蒼》是美國哈萊姆文藝復(fù)興時期重要的黑人女作家佐拉？尼爾？赫斯頓的代表作。這部小說由于沒有像當時的黑人主流文學(xué)那樣表現(xiàn)強烈的種族意識或?qū)ΨN族歧視和壓迫的抗議，一發(fā)表就遭到黑人作家的批評，受到冷落。直到女權(quán)運動高漲的七十年代，赫斯頓被當代著名黑人女作家艾麗斯·沃克重新發(fā)掘，并稱之為“南方天才”和她的“文學(xué)之母”， 美國文學(xué)批評界對赫斯頓的研究出現(xiàn)了熱潮。她被視為美國20世紀黑人文學(xué)和女性文學(xué)的經(jīng)典作家，其小說《他們眼望上蒼》也成了美國20世紀小說經(jīng)典、黑人文學(xué)經(jīng)典和婦女文學(xué)經(jīng)典。

許多重要的作家和批評家都給予赫斯頓高度的評價。伯納德·W·貝爾在《非裔美國黑人小說及其傳統(tǒng)》中認為“三部受到最高贊揚的非裔美國黑人小說和浪漫故事”就包括了赫斯頓德《他們眼望上蒼》。評論界對其代表作《他們眼望上蒼》從女性主義、后殖民主義、新歷史主義、心理學(xué)原型等角度加以分析，但很少有人從存在主義的哲學(xué)視角進行分析。其實，小說中處處閃耀著對人類生存境遇的思考， 它擺脫了種族題材的限制，從哲學(xué)的高度關(guān)注人類在一個充斥二元對立沖突的世界中的兩難處境以及他們對抗孤獨、追尋意義的不懈努力。本文運用薩特存在主義哲學(xué)中的“自欺”理論通過對幾個人物的分析，闡釋個體不同的選擇行為會造成不同的命運結(jié)局。

一、“自欺”理論

薩特存在主義哲學(xué)中一個重要理論就是探討虛無的問題。“人的存在不僅僅是使否定在世界上表現(xiàn)出來的存在，他也是能采取針對自我的否定態(tài)度的存在……能夠采取自我否定的態(tài)度……意識不是把它的否定指向外面，而是轉(zhuǎn)而指向它本身的確定態(tài)度，在我看來這種態(tài)度就是自我欺騙” [1]自欺是一種生存態(tài)度，這一態(tài)度表現(xiàn)在一切行為中，“自欺之所以可能，是因為它是人的存在的所有謀劃的直接而永恒的威脅，是因為意識在它的存在中永遠包含有自欺的危險。”自欺也就是自己既知道事情的真相，又向自己隱瞞了真相，因此，“被欺騙的和欺騙的是同一個人，這意味著作為欺騙者，我應(yīng)該知道在我被欺騙時對我掩蓋著的真情。更確切地說，我應(yīng)該很清楚地知道這真情以便我更加仔細地把這真情隱瞞起來”。他一面在說謊，另一面又在真誠地相信。薩特認為“自欺掩蓋了一個令人不快的真情或把令人愉快的錯誤表述為真情。”[4]從小說中的一些人物中，我們能看到自欺的印記。

二、自欺的特納太太

人的“身份”的表征很多，據(jù)基因理論，“黑人的皮膚呈黑色，黑人的頭發(fā)短而且鬈曲”。這本是自然的體貌特征，并沒有優(yōu)劣好壞之分。然而，在以白人所主宰的主流文化中，黑人被看作是劣等人，常常與骯臟、下流、猥褻等負面含義的詞聯(lián)系在一起，而白人則是純潔、美好的象征。從歷史淵源來看，黑人祖先被迫到美洲。奴隸地位使他們對自己的歷史和對自己的家族傳統(tǒng)不甚了解，因而造成了心理和文化的“缺失”。在白人文化的滌蕩中，很多黑人對自身的認同已經(jīng)被沖淡，重新染上的是白人的價值觀。因而才出現(xiàn)了像特納太太這樣無限崇尚白人的人。在他人眼中，特納太太的身形是很讓人不敢恭維的，在甜點心口中，她的形象被戲謔為“母牛在她后背踢了一腳才使她成了這個形狀的。她是一塊被各種東西瓜過的慰衣板，而同樣的那只母牛又在她小的時候一腳把她的嘴踩扁了，結(jié)果嘴又寬義扁，鼻丫幾乎碰上了下巴。”但是，特納太太并不接受這種事實，“特納太太的五官和身材極得特納太太自己的贊賞。她的鼻子稍稍突出，她感到很驕傲；她的眼睛一看到自己的薄嘴唇就愜意萬分。就連她那僅是半突出的屁股也是引起自豪的源泉。”她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她堅信這一切都使她不同于黑人，她選珍妮做朋友也是出于這個原因。可見，她篤信白為美，否認黑人的美。她一方面在腦中編織著自己有別于黑人，具有接近白人的“美”的謊言。另一方面，她真誠地相信這不是謊言。因而，“談到黑人時她總是一副嫌棄的態(tài)度。”她的自欺源于白人文化的洗腦，她掩蓋了一個令人不快的真情即她是黑人，把令人愉快的錯誤表述為真情即，將自己定位在有別于黑人的更接近白人的人。所以我們看到她這樣的邏輯：“當她和珍妮在一起時……就仿佛她自己變白了些，頭發(fā)也直了些。”小說還寫道：“在她的標準里，任何人只要比她自己看上去更像白人，就比她要好……按他們身上黑人成分的多少來決定自己無情到什么程度一樣”。 她做出自欺這一生存狀態(tài)的選擇的同時，她就踏上了背離黑人文化和黑人同胞的道路。甜點心曾說“我不是因為她干的事生她的氣，因為她還沒有干出什么不利于我的事來，我是因為她腦袋里的念頭而生氣。她和她一家子都得走。”在黑人群體中她是不被待見的，后來甜點心帶人到她的店里故意鬧事，砸爛她的店鋪最終把她全家趕走。雖然她喜歡白人，但是白人更是容不得她的。據(jù)約定俗成的“一滴血法則”（One—drop rule），即使皮膚已完全看起來同白人一樣，也會永遠地被排除于白人之外。因而特納太太處在黑人驅(qū)逐她，白人排斥她的矛盾生存狀態(tài)，她生活在孤立、無援和陌生中，變得“無家可歸”。她所信仰和膜拜的樂園“一個直頭發(fā)、薄嘴唇、高鼻骨的白色六翼天使的天堂”只能如泡沫般破滅。

三、自欺的洛根和喬迪

在珍妮的眼中，洛根是“墳地里的骷髏”，他是那種天生就不招人愛的人。在遇見喬？斯塔克斯之后，珍妮和洛根之間有一次嚴肅的爭辯。珍妮說出：“要是有一天我會離開你逃跑。”赫斯頓告訴我們說，珍妮說出了他壓抑在心中的恐懼，為了掩蓋內(nèi)心的恐懼，洛根故作鎮(zhèn)靜、滿不在乎的告訴珍妮除了自己不會再有人要她，每次當珍妮想跟他說話的時候，洛根都以假裝睡覺為由拒絕跟珍妮講話。然而，正如珍妮所說“你生氣是因為我對你說的這些話你自己心里早就明白。”他知道珍妮真的可能離開他，他知道珍妮年輕、美麗，但他越是明白這些，他就越害怕面對珍妮可能離開的殘酷現(xiàn)實，所以他只好自欺欺人，說沒有人會要她，以此來掩蓋內(nèi)心的悲痛和恐懼。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內(nèi)心的情感， 即使洛根害怕珍妮離開，但是他沒有告訴珍妮希望她留下來，反而用言語傷害她。被欺騙的和欺騙的都是他自己，作為欺騙者，他欺騙了珍妮，同時他自己也是被欺騙著，因為他知道他對自己掩蓋的真情。面對珍妮，他選擇了逃避，然而這種自欺的選擇無法阻止珍妮的離開。

喬·斯塔克斯比洛根更有能力和潛質(zhì)追求成功過上白人般體面富裕的生活。喬是一個自信甚至自滿的人， 打算要成為“能說了算的人”。和洛根不同的是，白人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成功地內(nèi)化了他。 洛根沒有忘記自己的黑人身份， 而喬的表現(xiàn)儼然是一個白人：他的房子漆成白色，是“洋洋得意的光閃閃的白色，那種炫耀的白顏色，威普爾主教、杰克遜和范德普耳家的房子才有的白色。 ”他買了和梅特蘭的希爾先生或蓋洛威先生一樣的辦公桌，還有一個他以前在亞特蘭大銀行老板所用的那種痰盂。他如愿的成為了伊頓維爾鎮(zhèn)一個能說了算的大人物，但同時也把自己關(guān)在了黑人社區(qū)的門外。鎮(zhèn)上的居民覺得和他講話很不自在，“好像他和大家不一樣了似的”，居民們產(chǎn)生一種最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覺是因為他把自己凌駕在所有居民之上，就好像白人對任何一個黑人所做的那樣。喬不但自己表現(xiàn)的像個白人，還希望珍妮像上層階級的白人小姐一樣優(yōu)雅、體面。 當他第一次見到珍妮時，他說：“像你這么漂亮的小娃娃天生就坐在前廊上的搖椅里，扇扇扇子，吃別人特地給你種的土豆。”他還對黑人持有偏見，盡管他自己也是個黑人。他認為周圍的黑人都是“垃圾”，因此他不允許自己的妻子和這些垃圾黑人談話“你是斯塔克斯市長太太，這幫人連睡覺的房子都不是自己的，我真不明白像你這樣有能耐的女人為什么會拾他們的牙慧。”可以看出喬迪通過一系列行為來宣示他自己有別或者是高于其他的黑人。但是這種刻意粉飾恰恰揭示了他內(nèi)心對于其“白人”身份的否定。當他的假面具被珍妮暴露無疑時，他整個人迅速的垮掉，最終不久人世。可見他自欺的偽裝并沒有真正的讓成為“說了算的人”。在他身體垮掉期間，他面對珍妮的行為和言論時顯得如此脆弱無力。

按照一般的理解：由于“自為”是一個欠缺，被拋進荒誕的世界無依無靠，不得不自己去作出選擇，面對不斷的自由選擇，難免感到煩惱和惡心，人為了擺脫這種惡心和煩惱而采取了自欺。小說中一直都彌漫這種自欺的氣息，即使是女主人公珍妮也有自欺的成分，但是不同的是她最終走出了自欺，通往追求自由和自我的道路。珍妮的第一和第二段婚姻都多多少少的有自欺的成分混雜其中。在南妮聲淚俱下的勸說下和她自己的幻想中，她自我安慰，開始了第一段婚姻“是的，婚后她將愛洛根……夫妻永遠是相愛的，婚姻就意味著這一點。”這一自欺欺人的幻想最終流產(chǎn)，婚后不久，珍妮意識到：“婚姻并不能產(chǎn)生愛情”。她感到郁悶不安從而期待能夠把她從婚姻的禁錮中解放出來的機會，當與洛根的婚姻最終走向失敗的時候，珍妮開始追尋“改變和機遇”，開始了她的第二段婚姻。但是珍妮真正向往的是“開花的梨樹”，因而第二次婚姻也具有自欺的色彩。當她最終向往的“開花的梨樹”在第三段婚姻中得以實現(xiàn)，也就預(yù)示著她徹底走出了自欺，而通向了自由之路，所以她“可以笑，如果她愿意，甚至還可以說。從聽別人講故事，她甚至自己都能夠講了。”在甜點心去世之后，珍妮選擇回到伊頓維爾鎮(zhèn)，并將自己的故事通過朋友菲比之口講述給其他人，她的返回和人們對其故事的聆聽，都表示黑人社區(qū)對她的接受和關(guān)心，她融入在這個社區(qū)里。因而，她的命運不像特納太太那種沒有皈依、無助。存在主義認為，對于人來說，最重要的是認識選擇的重要性，并按照自己的選擇去行動和承擔生活的責任。個體不同的選擇行為會造成不同的命運結(jié)局，從文中幾個人物的分析，只有像主人公珍妮一樣，跳出自欺的困境，才能走向自由和實現(xiàn)自我，認識到生命的價值，找尋到生命的真正意義。

【作者單位：長春市吉林大學(xué)外國語學(xué)院 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