購房者的等待與被拆遷者的堅守

拆遷兩年，工程只進行一半；房子未建，卻被售空。交房日期日益臨近，購房者的心境卻越發迷茫，因為他們不知道手里的一紙簡單協議是否能生效；被拆遷戶的心態則越發堅定，不管危險有多大，堅決護房絕不讓步。一件本該是購房者和被拆遷戶皆大歡喜的好事情，緣何成了雙方難以解開的心結呢？

購房者：迷茫的等待

2012年，2月中旬的一個中午，孫洪（化名）7歲的兒子小志在一片瓦礫與平房混雜相間的平地上，輕聲地問：“爸爸，我們家的房子是不是在這里蓋啊！”

孫洪：“是的”

小志：“明年能住進去嗎？那樣我就可以有自己的屋了！”

孫洪遲疑回答：“應該會吧。”

“對于明年入住，我是毫無信心的，因為還有一半的拆遷戶沒有搬離，開發商想開工很難，離交房日期僅僅一年，懸啊！”孫洪對記者說，“但是為了安慰孩子，我只能這樣說了。我家太需要這套房子了，現在房子太小，孩子連自己的小屋都沒有，他在家里復習功課時，我們為了讓孩子不受干擾，都不能看電視。”

孫洪是秦皇島市一名普通的工人，也是“金盛達三期”數千購房者中的一員，月收入不到2000元。步入中年的他，一直夢想擁有一套二居室的大房子。然而，快速攀升的房價讓他十分恐懼，就目前的家庭收入而言，他們夫妻2人不吃不喝奮斗10年也未必能買下一套2居室房子。因此，他最害怕就是聽到房子繼續漲價的消息。為了能夠盡早買上一套便宜實惠的房子，他踏遍了秦皇島市海港區的大小樓盤。但是希望卻一次次落空，不是價格高，就是位置太偏。

2010年底的一天，孫洪從朋友那里得到一個信息，“秦皇島市金盛達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下稱金盛達公司）正在推出第三期房源，為職工和關系戶內部認購，銷售價格僅為3000元左右，而當時該區域的樓盤價格已達5000多元每平方米，價差竟達2000元。”對于急于購房、經濟并不寬裕的孫洪一家來說，這是難得的福音。于是，他們毫不猶豫地拿出全部積蓄交了首付款，與金盛達公司簽訂了購房協議。

“當時場面太火爆了，每個人都擔心自己抓不到這次機會，買不上房，根本就沒有心思和時間去考慮項目是否有合法手續、能否按期交房等問題，我們甚至都沒有看見過房屋的戶型圖，只拿到一張4A紙大小的協議書，也不是正式的購房合同。幾千套房子，不到一個月就全部賣完了。”孫洪說。

后來，孫洪了解到，這個讓他興奮不已的項目，工程進展并非像金勝達公司宣傳的那樣順利，拆遷工作才剛剛開始，而且很多被拆遷戶不愿意搬遷，什么時候建樓是個未知數，按時交房就更難保證了。為此，他曾多次找金勝達公司詢問項目進展，卻從未得到過肯定答復。

“有空時，我就來這里轉轉，看看拆遷進展如何，工程是否開工了？企盼能早一天住進新房。但是，看到那些堅守的村民，我就感到不安和迷茫，擔心開發商難以兌現承諾。現在物價漲得這么快，一直拖延開工期，開發商的利潤會越來越低，甚至是虧錢，但開發商會虧錢干事情嗎？”孫洪表情黯然的向記者說：“如果房子建不起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孩子說。”

被拆遷戶：在恐嚇中堅守

“金盛達三期”位于秦皇島市城區邊的腰占莊村。該村雖然是個城邊村，但位置較為優越，介于京沈高速路秦皇島出口和秦皇島火車站之間，經濟發展非常活躍，可觀的非農業性經濟收入，讓村民們早已脫離了農業生產。目前，村民們擁有的土地僅為自家房屋占用的宅基地。

“由于經濟快速發展，腰占莊的村落式容貌與其所占據的顯要位置已不相匹配，甚至是有些扎眼，影響了城市的整體形象，市領導早已經看過不去了，拆遷改造勢在必行。”秦皇島市國土資源局土地利用科張斌科長說。

2010年，腰占莊改造項目被掛牌出讓，最終被秦皇島金盛達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摘牌竟得。此次被掛牌出讓，雖然已經過網上公示和報紙公告等方式公布，但腰占莊的村民卻多數表示不知道。

村民高某對記者說：“要是掛牌出讓，必須是國有土地才行。而我們的地是農村集體建設用地，變為國有土地必須經過我們村民簽字同意才行。到目前為止，我們只知道村里要拆遷，從未聽說過征地，更沒有組織村民簽字。聽說已經被掛牌賣了，真不知道他們是通過什么方式變更的土地性質。”

對于村民的說法，張斌科長做出解釋，“腰占莊村極有可能是‘轉城村’（農村轉為城市社區），市里有文件可以直接進入市場掛牌出讓，具體的措施由海港區政府制定，包括拆遷補償等系列問題。因為政府缺錢，政府很難做到全部先行收儲，多數都是通過打包掛牌出讓，由企業具體完成回遷房、補償拆遷等事宜。這種做法曾經作為經驗在全國推廣。”

對于張斌科長的說法，村民們認為，土地管理法明確規定，集體地變為國有土地必要經省級以上部門批準才行，秦皇島作為一個地級市，沒有權力批準土地性質改變。

因為項目存在諸多疑問，腰占莊村民們多數拒絕拆遷。拆遷過程持續近2年，腰占莊400多戶民房完成不到一半，其中包括鐵路工程占用的50多戶民房，還有200多戶沒拆遷。

新上任的村長張智友稱，由于拆遷進展緩慢，企業開始強拆。付正義、劉永新、李興忠等3戶在沒有談好賠償的情況下被強行拆除，10余戶人家玻璃被砸，數十家晚上被禮花彈襲擾。張智友等多位村民被打，有的經鑒定達到了重傷害級別。

張智友對記者說：“未經戶主同意是不允許進行強拆的，然而開發商根本就不管這些，為了達到目的他們不擇手段。做不通被拆遷戶的工作，他們就雇傭一些20多歲的小伙子在村里轉悠，白天踢門惡語相加，晚上就往村民家里扔禮花彈炸玻璃，一些老人被嚇得神經都失常了。此外，他們還對一些村民進行挑釁找碴，時常找些莫須有的理由毆打村民，輕的頭破血流，重的都骨折了。”

張智友還向記者說：“整個拆遷是在完全不透明的情況下進行的，是否有合法手續都是個未知數。出于對我的信任，村民們把我選為村長，至今剛1個多月，今后一定要弄清事情真相，不讓村民蒙在鼓里。”

房屋管理局：無證拆遷、無證售房

那么，這個項目究竟有無合法手續呢？

秦皇島市房屋管理局辦公室一位邱姓主任向記者表示：“該項目沒有拆遷許可證，也沒有發放商品房預售許可證。”

金勝達公司無證拆遷、無證售房，從購房者的協議中，也可以得到結論。

在購房者孫洪提供的協議中，記者看到了以下內容：秦皇島金盛達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依法取得海港區腰占莊片區國有土地使用權，成為項目開發主體，按城市規劃要求擬在該片區建6+1（多層）和高層住宅。為幫助職工及家屬解決住房問題。經該單位職工代表與我公司協商后，一致同意在腰占莊片區所建高層住宅樓中，拿出部分住宅以優惠價格面向職工及職工家屬出售……房屋坐落樓號確定后，簽訂正式《商品房買賣合同》前，乙方（購房者）可免費更名一次；更名手續必須在甲方（開發公司）規定期限內完成。甲方取得乙方認購房屋所在棟號“商品房預售許可證”后，甲方將以公告或電話等形式通知乙方補交余款或補差房款。

“從協議內容中不難看出，開發商是在沒有規劃、預售等合法手續的情況下進行銷售的，未來還會存在著一定的變數，而風險要由購房者來承擔，是明顯的兜售‘圖紙房’的行為。”孫洪對記者說，并且房子并沒有按協議中所說都賣給職工，社會上也有很多人購買這期樓房。

在秦皇島市房管局，記者向邱主任詢問：“金勝達銷售‘圖紙房’是否違規，怎么查處？”邱主任表示領導不在，該問題需要領導研究后再定。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讓這個鬧劇持續至今呢？

一位知情人告訴記者：“原因是開發商很差錢。上千套房子，每套首付款至少要十幾萬，算下來至少要一個多億，而這些錢需要支付利息，也不用交稅，可比銀行貸款好多了。”

據張智友稱，在2006年8月，金盛達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通過招拍掛取得了秦皇島市海港區鄒呂莊舊村改造項目265畝土地開發使用權，項目被秦皇島市、區兩級政府列為“三年大變樣”重點建設項目之一，預計2010年年底完成 700余戶村民入住。但是，一些被拆遷戶已經等了6年，至今還有一部分村民沒有住上回遷房，而且已入住的回遷房質量較差。

令人困惑的是，記者調查中發現，在金盛達開公司二期在售樓盤的售樓處的銷售人員居然不知道有金盛達三期項目，更沒有該項目的任何銷售信息，只向記者表示，項目不歸售樓處管。

記者欲采訪金盛達公司相關負責人，但辦公人員以領導不在為由拒絕了記者的采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