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誠剛強不善狂,崇德尚行最愛傷。
仁術修至殊榮歸,育人報回杏林芳。
暮老猶思發展計,病中囑盼續輝煌。
仰望星空英靈在,垂念神首誰堪當?
這是北京天壇醫院院長王晨寫的一首《追思》,表達了對王忠誠院士的哀思。
王忠誠是中國工程院院士、北京天壇醫院名譽院長、北京市神經外科研究所所長,也是《中國醫藥科學》雜志社顧問。王忠誠院士因病醫治無效,于2012年9月30日逝世,享年87歲。
王忠誠是我國神經外科事業的開拓者和創始人之一,是世界著名神經外科專家。他帶領中國神經外科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直至步入國際先進行列。王忠誠在腦干腫瘤、腦動脈瘤、腦血管畸形、脊髓內腫瘤等方面都有獨到之處和重大貢獻,解決了一系列神經外科領域公認的世界難題。2000年,他獲得了中國衛生界的最高獎勵“白求恩獎章”;2001年,他獲得了世界神經外科聯合會授予的最高榮譽獎章;2009年,他登上了國家最高科技獎的領獎臺。
“忠誠,指的既是王忠誠院士的名字,又代表他忠誠于黨和國家及人民的政治信仰。他性格非常剛強,而且他從不善張揚,非常低調。”北京天壇醫院院長王晨回憶說,王忠誠院士崇尚高尚的道德,喜歡言行一致,少說多做。他的一切都是為了病人,他教書育人,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神經外科醫師,回報了杏林的一片芬芳,也包括他扶植的全國各地的神經外科基層醫院和醫師。
嚴師慈父
王忠誠是世界上唯一一位完成逾萬例開顱手術的醫生;他出版了我國第一部《腦血管造影術》,并為此付出健康代價;他不斷向疑難重癥發起挑戰,帶領團隊一次又一次地勇闖生命禁區。有人說他是“華佗再世”,有人稱他為“萬顱之魂”。
北京天壇醫院副院長、天壇醫院神經外科中心副主任張力偉1999年師從王忠誠,成為他的博士研究生。在張力偉看來,王忠誠院士的最大特點是創新,對新生事物的不斷追求。“醫學領域一旦有新技術,他能敏銳地捕捉到,并大膽探索引進。他的這種精神激勵著我們每個學生也十分注重創新。”
“甘于寂寞才能做好醫生。”王忠誠的這個要求讓張力偉印象深刻。張力偉說:“王忠誠院士要求他的學生要沉下心來,選擇醫生這個職業就要抵擋住外界的誘惑。”王忠誠要求醫生做手術時,一定要把手機放在手術室外。北京天壇醫院神外科的醫生們一直遵守著王忠誠院士定下的這一規矩,因為“做手術時醫生要全身心投入,任何一絲雜念,都可能導致病人出現不好的結果”。
北京天壇醫院神經外科中心副主任張俊廷自1988年始跟隨王忠誠做手術,“他每做一臺手術,我都陪著,一干就是十幾年”。在張俊廷眼中,王忠誠院士是嚴師,更像慈父。“幾十年來,他從來不發脾氣,從來沒有見過他向病人、病人家屬及同事發過脾氣。”
“對待病人要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王忠誠院士這樣要求他的學生們。王忠誠做手術的原則是,給患者做腫瘤切除手術時,在保留功能的前提下,一定要把腫瘤切干凈。“神經外科的手術時間都比較長,往往要八九個小時,甚至二十個小時。”張力偉說,王忠誠院士要求醫生,“做手術時不要考慮自己方便,要多考慮病人,把他們當做自己的親人,要不惜體力和精力”。
腦科手術容易出血,王忠誠就定下規則——手術后病人出現血腫給一次“黃牌”,如果出現兩回手術后出血,給一次“紅牌”,就別做手術了。學生做完手術之后,王忠誠總是不放心,不斷詢問病人的康復情況。他指導手術時,經常說的一句提醒是“輕一點”。他說,在病人腦袋上動刀子,要更細、更輕柔。
醫者楷模
2002年,王忠誠放下了手術刀。這位做過1萬例開顱手術,被譽為“萬顱之魂”的神經外科醫生,不再親自做手術了。
“不能拿病人的生命開玩笑。”他生前說,只有各方面條件都最好、最合適的醫生,才能上手術臺。因為腦部的精密手術,要精確到毫米。
但是,王忠誠的病人依然絡繹不絕,他也依然守護在手術室內。
2003年底,一位患者來到天壇醫院,求助于王忠誠。這位患者的腫瘤大小已相當于腦組織的四分之一,曾在美國做過一次開顱手術,美國醫生只切除了極少部分腫瘤就結束了手術,并斷言“世界上沒人能做這個手術”。
78歲的王忠誠走進手術室,指導學生張俊廷做這個手術。王忠誠坐在旁邊,一直看著,只要病人一出血,他就非常緊張。手術成功的結果,令他非常欣慰——他的手術刀,傳了下去。
王忠誠總是說,他希望學生能超過自己。
北京天壇醫院副院長張力偉和同事起草了醫院神經外科中心質量管理條例21條的初稿,經王忠誠院士反復修改,最終成稿。王忠誠院士在這21條中傾注了很多心血,加上了包括強化學術水平、加強學風建設、注重青年醫師培養等,特別指出在以質量為中心的前提下,加強醫師職業道德的培養。
神經介入專家吳中學成功研制出多種國產栓塞材料,因此獲得了全國五一勞動獎章。他說,在這個課題上,王忠誠花費的心血比他還多,但在成功和榮譽面前,王忠誠退到了后面。
王忠誠生前培養的第一個博士后張亞卓記得,對于世界神經外科前沿課題,王忠誠會毫無保留地交給學生,并曾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過:“我希望你們拿起手術刀,在世界神經外科的狀元榜上,不斷刻上‘中國’這兩個字。”
四川省成都市草堂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主任黃新威說:“把‘中國’刻在世界神經外科狀元榜上;割掉病人痛苦,不要割掉與人民的感情;把祖國和人民給予的手術刀傳下去。’王忠誠院士這三句話,深深觸動著我的內心。這三句話不僅僅是王忠誠對他的學生們說的,也是對我們這些基層醫務工作人員說的。醫務工作者關系到百姓的身體健康,我們要積極提升自身素養,將百姓視為親人,提高醫療服務水平。”
忠誠之魂
王忠誠有三個孩子,都從了醫。妻子也是醫生。
“他陪我們的時間真的很少。”在女兒王銳眼里,王忠誠并不是一個體貼的“好爸爸”,但他用言傳身教踐行了“責任”二字。
王銳說,父親是一個標準的“工作狂”。在家里,他“天塌下來也不管”;但一聽說神經外科出了什么事,拔腿就往醫院跑。2月9日,直到住院前一天,父親還堅持按時上班,醫院派車到家里接他,老人拄著拐杖,連上車都逐漸變得困難。
王銳說,87歲的父親由一個醫生,變成一個病人。不斷的治療、放療,父親病中話語沒有一句家務事,而是絮絮叨叨地對家人說“我還有好幾個病區沒有看呢,還有一個會議要開……”
北京天壇醫院院長王晨說,王忠誠院士一直在策劃著神經外科發展的幾件大事。一件是創辦神經外科學院,走出中國神經外科專科醫師的培養之路,他率先開創了中國第一個神經外科專科醫師培養基地。第二件事是天壇醫院新醫院建設,他一直夢想能見到新醫院的奠基,幾次拿著地圖看新院選址。第三件事是要建立國家神經外科臨床研究中心項目,為此,他精心策劃。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作為王忠誠院士的學生,北京天壇醫院副院長張力偉用《王院士走了》來寄托哀思。
王院士走了,在2012年的中秋,午后4點08分。
走得那樣安詳,學生們圍在您的身旁。
那天北京秋高氣爽,午后淡淡的陽光,飄落在潔白的床上。
此刻聽不到呼吸機節律般的聲響,心電監護儀上跳動的生命曲線,波幅變小慢慢伸長。
當曲線轉變成直線時,好似您輝煌波瀾的人生回到了出生時的原點,空靈萬籟,寰宇蒼白。
如同漣漪般的水波由近及遠,生命就此慢慢平靜下來,此刻寂靜得沒有聲音,等待著時間的凝固,形成不朽的畫面。
您睡著了,睡得那樣深沉,從此再也不會醒來。
您安靜地走了,似乎略顯匆忙,甚至沒有一句留言。
送別的人們,不忍打擾您,怕驚擾您大腦中正在構筑的偉大思想。
無聲的哭泣,淚水形成了虛幻的鏡像,折射出大師偉岸的身軀。
模糊的視野中,目送大師走向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