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古希臘神話里的西西弗斯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阿爾貝·加繆的《西西弗斯的神話》卻說西西弗斯是幸福的。這種幸福的感受包含著西西弗斯對自己不可擺脫的悲劇命運的承認和藐視。西西弗斯的幸福體現了加繆在文學寫作中探索戰勝人類存在的荒謬性的獨特思考,即用個人的幸福對抗絕望并維護個人生命的尊嚴。
關鍵詞: 阿爾貝·加繆 西西弗斯 幸福 尊嚴
阿爾貝·加繆是法國存在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家,存在主義文學的重要主題就是對世界和人的存在的荒誕性的揭示。面對人類存在的荒誕性,加繆沒有像卡夫卡那樣逆來順受,也沒有像早期的薩特那樣厭惡生活,他有著和海明威一樣的勇氣,面對世界的陰影和黑暗,無畏而果斷地活著。海明威筆下的人物是一個在絕望中搏斗的硬漢,加繆筆下的主人公則是一個用幸福的感受對抗荒誕的現代英雄。
《西西弗的神話》是加繆的一篇哲學隨筆,這篇文章寫到受罰的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希臘神話里的西西弗斯的存在是荒誕的,他曾被拋入地獄,又找了個借口回到人間,他憎恨死亡,熱愛生命,不愿按照神的旨意再次回到地獄。西西弗斯對生命的熱愛是有代價的,他被罰要將一塊巨石推上山頂,每次他用盡全力,將巨石推到山頂,巨石馬上就滾落下來,他又得重新下山,重新把巨石推上山去,如此周而復始,永無止境。希臘神話里關于西西弗斯為什么會遭受這樣的懲罰有很多種說法,這些說法都強調西西弗斯所受的懲罰的嚴重性:被罰從事徒勞無功和毫無希望的工作。西西弗斯的命運是悲劇性的。但與所有西西弗斯的故事不同,加繆在《西西弗的神話》里塑造了一個幸福的西西弗斯。但是,被罰的西西弗斯怎么會是幸福的呢?筆者將從《西西弗斯的神話》的內容和阿爾貝·加繆關于幸福與尊嚴的觀點這兩個層面,對“為什么被罰的西西弗斯是幸福的”的問題進行探討。
一、西西弗斯的幸福
《西西弗斯的神話》關注的不是西西弗斯受罰的原因,而是西西弗斯受罰的過程。西西弗斯周而復始地一次次從山頂走向山底,又從山底把巨石推到山頂的行動引發了加繆的興趣。加繆認為當西西弗斯每一次從山頂下來,漸漸走向神祗的住所,他戰勝了他的命運。面對從山頂滾向山底的巨石,西西弗斯本來應該被一種悲劇意識所籠罩,但是,作家卻賦予西西弗斯完全迥異于悲劇意識的幸福感。這一幸福的感受來自加繆賦予西西弗斯的身份,即一個具有自我意識的獨立的個體。加繆文中涉及的悲劇意識和幸福感都離不開個體的高度自覺的自我意識。加繆指出悲劇意識的產生與個體對自己存在的自覺感受有著密切的關系。悲劇意識是個體的一種有意識的行為,只有當個人對自己目前的生活發生懷疑,他才會產生對目前生活的荒誕性的悲劇性感受。個人的這種荒誕感在加繆看來具有積極的意義,只有有了荒誕感,個人才有可能拒絕不合理的生活。而那些在工廠里從事艱辛、單調的勞動的工人們,雖收入微薄,生活貧困,卻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對自己的艱難處境產生悲劇性的感受。只有當一個工人覺察到自己處境的不合理性,他才會對自己的生活產生悲劇意識。西西弗斯的悲劇就在于“他完全清楚自己所處的悲慘境地:在他下山時,他想到的正是這悲慘的境地”。同時,更值得注意的是,造成西西弗痛苦的清醒意識同時也就造就了他的勝利。他早就識破了眾神的陰謀,一旦憂愁的情緒從他的心底泛起,巨石就成了勝利者。西西弗斯找到了荒謬的戰勝巨石的方法,即用幸福的感受對抗自己被罰的命運。這一選擇顯然來自西西弗斯強大而清醒的自我意識,加繆在文章里指出“不存在不通過蔑視而自我超越的命運”,可見西西弗斯對悲劇命運的超越是通過對荒誕的命運的蔑視實現的。當西西弗斯嘲笑、蔑視他的被罰的命運,他就戰勝了他的巨石,因此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二、反抗絕望
古希臘時期人們依靠神話解釋世界,并從中獲得自身與世界間的平衡感。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人們逐漸不再依賴神話、宗教解釋自己的生存,而是在對人生各種困境的直面中思考生命的價值和意義。《西西弗斯的神話》體現的是加繆關于如何尋求人的價值和尊嚴的思考,加繆的思考是在對極端化處境中的個體的選擇的書寫中展開的。
希臘神話沒有說受罰的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加繆虛構了西西弗斯的幸福。在虛構中,加繆強調了西西弗斯的真誠。西西弗斯承認自己命運的悲劇性,同時他也找到了制勝的法寶:在絕望中主動選擇幸福。因為“當荒謬的人深思他的痛苦時,他就使一切偶像啞然失聲”。沒有偶像,沒有任何別的解救的途徑,只有唯一可能的反抗形式:在絕望中否認、藐視被施加的懲罰,并認為自己是幸福的。一旦有了這種想法,地獄般的世界就失去了主宰,眾神施加的懲罰就變得毫無意義可言。這就是加繆的幸福的西西弗斯,他在無意義處尋找意義,他的幸福體現了個體直面荒誕的真誠、反抗絕望的勇氣。西西弗斯對絕望的反抗與魯迅筆下的人物有相似之處,魯迅作品里的主人公往往能清醒地意識到人生的絕望的真實存在,他們從不歡呼美好的未來,而是執著地在“走”的行動中實現著對絕望的反抗。同時,西西弗斯反抗絕望的方式又有著明顯區別于魯迅的主人公的反抗的地方,即魯迅的人物在反抗中是痛苦的,而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三、阿爾貝·加繆的選擇
作為存在主義文學家,加繆承認生命是荒謬的,他的小說幾乎都對世界的荒誕性進行了現實主義的書寫。但加繆從不認為這個荒謬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他主張個人要在悲觀中樂觀地生存,積極地介入生活,與命運抗爭,與一切不正義的現象抗爭。抗爭的目的是為了追尋幸福的生活,加繆認為只有幸福的生活才符合人的尊嚴,因此他假設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加繆是一位具有復雜思想的文學家,他的思想核心是人道主義,他的創作最關注的就是人的尊嚴的問題,他的小說總是在不厭其煩地探索個人獲得尊嚴的途徑。加繆探索的結果是不變的,那就是個人只能依靠自己的自由精神對抗絕望。而能夠擁有對抗絕望的自由精神的個人必然是一個存在主義意義上的現代英雄。
《局外人》里的主人公莫爾索也是這樣一個英雄。在故事里,莫爾索被判死刑,原因不是他殺了人,而是包括檢察官在內的人們指控他是一個冷漠的人。在母親的葬禮上,他沒有哭泣;他不愛跟自己睡覺的女友,對婚姻毫無興趣;他幾乎不愛任何人,他是這個世界的局外人。可是,他真的冷漠嗎?加繆說莫爾索懷著執著而深沉的激情。莫爾索從不說謊,不像別人在社會的舞臺上演戲。他認為母親太老了,死去很自然;他不愛自己的女友,就誠實地說不愛。他拒絕所有虛偽的溫情脈脈的家庭關系。莫爾索的感受其實普遍存在于人類的情感生活里,但是人們懼怕自己內心的黑暗,不敢正視,所以選了種種謊言來掩飾。加繆反對這種掩飾,他在《西西弗斯的神話》里說:“不存在無陰影的太陽,而且必須認識黑夜。”作為存在主義式的現代英雄,莫爾索對待死亡的態度與眾不同。在被執行死刑的前一夜,莫爾索感到自己是幸福的。就在這一夜,他生發了重新開始生活的欲望,可他的命運已經不可改變。莫爾索最后的幸福感就像他的冷漠一樣難于被普通人理解,不是每個人都具有直面絕望和死亡、并在絕望和死亡面前感到幸福的勇氣。
筆者通過對《西西弗斯的神話》和《局外人》兩個文本的分析,探討了加繆文學寫作的特點,即對個人的存在的荒誕性和對反抗者所特有的反抗絕望的力量的書寫。其中引人注目的是加繆筆下的人物用自己的幸福感受反抗絕望的方式,被罰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感到自己是幸福的;被判死刑的莫爾索,懷著對生活的眷戀走向死亡時,感到自己是幸福的。這種幸福是屬于加繆的,它完全拒絕世俗的因素,它來自一個徹底的孤獨者的靈魂的自由。更為重要的是,它體現了人類面對苦難和死亡時的可貴的勇氣,不再借助神話宗教欺騙自己,也不再用虛假的溫情掩飾自己,而是直面存在的黑暗與絕望。加繆式的幸福是對一個有著自由靈魂的人的尊嚴的有力維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