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鬼文化”考

摘 要：俗話說“心里有鬼”，其實這“鬼”意識還真是由心而生。人們因相信超自然力、崇拜祖靈，進而臆造出了一個鬼的世界。日本不僅有“土著”的鬼，還有“舶來”的鬼，數量眾多，種類繁雜。日本人的生活也離不開鬼，或驅鬼逐鬼，或招鬼愛鬼。日本鬼的多樣性和日本人對鬼又愛又怕的雙重心理，正是日本雜種文化特質的體現。

關鍵詞：鬼；鬼意識；鬼文化；多樣性；雙重性；雜種文化

[中圖分類號]：G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16-0-02

中國人自古就對鬼有種偏愛，歷朝歷代的文學家們刻畫了無數或善或奸的鬼，給鬼賦予了善惡性格和浪漫情懷。其實，鬼在日本也同樣受到歡迎。日本現代詩人中村光行就曾說過：“鬼的存在雖然令人生畏，但它生性奔放、孤高狷介，且志向堅定、識得大體、不行不義。”[1]由此可見，人類都有“愛鬼”之心。本文希望探究一下這個少有人涉足的“鬼世界”，對日本鬼的產生、發展過程以及現狀作簡單的考察。

一．日本“鬼”的產生

人類的鬼意識 俗話說“心中有鬼”，其實這鬼還真是由心而生。所謂的“鬼”并非物質的存在，它是人類頭腦虛幻出來的東西，因而筆者在“鬼”的后面加了“意識”二字。

在人類對自然現象和生存問題的解釋中，比較普遍的是科學技術和超自然觀點的“二元論”。當人們不能用所掌握的科學技術圓滿地解釋自然現象時、對天災人禍不明就里時、對生老病死惶惶不安時，就會不自覺地把某些現象歸因于人類無法了解的超自然能力。

那么，超自然能力是源于什么，又是由什么來掌管和控制的呢？未開化人相信“一般力”，即普遍存在于所有物體內的一種潛能，我們看不到它，但是自然萬物、包括我們自己都會不自覺地受其影響。美拉尼西亞人（生活于南太平洋、澳大利亞東北各島）至今仍堅信世界上存在著這樣一種超自然的一般力，并稱之為“mana”。由超自然普遍潛能的意識，人們又產生了“萬物有靈論”。萬物有靈論認為，無論生物還是無生物都有潛在的“靈魂”，這種“靈魂”是不可視的，但是它具有靈性和超自然的能力，可調控自然，可作祟于人類。基于對這種“物靈”的敬畏和崇拜，世界各地產生了以各種“物”為對象的物靈祭祀活動，有的祭天祭地，有的祭山河樹石，有的祭飛禽走獸，不勝枚舉。物靈崇拜繼而又派生出“祖先崇拜”。祖先崇拜又稱“死靈崇拜”或“祖靈崇拜”。人們認為祖先雖然肉身故去了，但其靈魂是永恒不滅的，并把這不滅的靈魂稱之為“死靈”或“祖靈”。“死靈”升入理想國（如天宮、天堂）即為神，墮入非理想國（如陰間、地域）或徘徊于二者之間無所歸屬的即為鬼。這樣，神和鬼的概念就產生了。由此可見，神和鬼其實是同出一源的一對雙胞胎，但是“神”普遍受到人們的敬仰，而“鬼”卻大多被人們厭惡和畏懼。其實，“鬼”的世界也不是單一的，人們對鬼的界定和看法也不盡相同。本文旨在考察日本的“鬼”世界，以及日本人對“鬼”的看法。

日本人的鬼意識 從整個人類來看，鬼意識的產生也許是大同小異的，但各地又都有不同的認識過程、認識程度和不同的人文特點，因而也產生了各不相同的鬼世界。

日語中的“鬼”字訓讀為“オニ”，音讀為“キ”。據《和名類聚抄》解釋， “オニ”是由“隠（オン·オヌ）”字的讀音轉化而來的，含隱形之意，即鬼是不露相、可隱去自己形體的。還有一說認為“鬼（オニ）”是“隠（オン）”和“似（ニ）”復合而成的，即鬼不僅可以隱形，還可以變形。至于音讀“キ”則又有一番說道。在中國，人們相信祖先死后其靈魂會在舊歷七月十五日（即中元節，民間又稱“鬼節”）這一天回到生前的家里與家人團聚，所以人們會在這一天掛起燈籠，引導祖先回到自己家中。這回家的祖靈就被稱為“鬼”。《說文解字》中有“人所歸為鬼”的說法，王充在《論衡﹒論死篇》中也說：“鬼者，歸也。”可見，“鬼”其實是取“歸”的諧音。中國的中元節習俗傳到了日本，取于“歸”諧音的音讀“キ”也同時傳入了日本。需要說明的是，日本現在已不使用舊歷紀年法了，多數地區將中元節由舊歷的七月十五日更改為西歷的八月十五日，即俗稱的盂蘭盆節。

日本有關鬼的記錄最早見于《古事記》。伊邪那岐命去黃泉國找尋伊邪那美命時，因為不守諾言而被追殺。奉命追殺伊邪那岐命的黃泉丑女便是最早有記錄的鬼。此后，《日本書記》中又出現了鬼神、邪鬼、奸鬼等名稱；《出云國風土記》中也有獨眼鬼在田地里吃人的故事。八世紀以后，隨著佛教的傳入，日本的鬼也多了起來，先后出現了餓鬼、疫鬼，地獄中的紅鬼、藍鬼、牛鬼和馬鬼等。《今昔物語》中還有幫助老爺爺摘除瘤子的好心鬼。

到了近代，以鬼為題材的文學作品和文藝形式（如能、狂言等）紛紛涌現，有關鬼的風俗習慣和祭祀活動也越來越多。“鬼”的觀念已逐漸固化在人們的意識之中，“鬼文化”作為一種文化也不斷得到完善和系統化。

二．日本“鬼”的形象和分類

日本鬼的數量和種類之多令人咋舌。《和名類聚抄》把神靈類分為天神、地袛、人鬼。其中，“鬼”又包括魃旱鬼、餓鬼、邪鬼、窮鬼、魔鬼、虐鬼、魑魅，還有閻羅王掌管的冥界的藍鬼、紅鬼、夜叉、羅剎，民間的牡牝、魈魆、臊等等。按照死法又可分為水鬼、虎鬼、狐鬼、火鬼、餓鬼、無頭鬼、大頭鬼、白眼鬼、尸鬼等等。還有一些“舶來”的外國鬼也入了日本籍，如朝鮮的夜光鬼等，使日本的鬼世界更加豐富了。

在公元八世紀之前的日本，雖然流傳了許多關于鬼的故事，但卻從未有過關于鬼的形象的詳細記載。因此，可以說這時的鬼還是“隱形的”。八世紀之后，隨著佛教的傳入，才使日本鬼有了“身體發膚”。

最典型的佛教鬼就是羅剎。據記載羅剎可變換狗、禿鷲、林鸮和鳥的形象，有時也作人形。人形時有三頭三頸、兩張嘴、四只眼、五只腳，但沒有腳趾、腳跟朝前、腳尖向后，手上有小突起，皮膚呈青、黃、綠色，看上去就讓人覺得厭惡。最典型的民間鬼是魑魅魍魎，這當然也是從中國傳去的。魑是虎形的山神；魅是豬頭人身（還有一說是豬頭、人面、鬼身）的河澤之神；魍魎是山川木石之怪，人面獸身，有四只腳。此外，還有一只腳、前后都有腳跟、有三根腳趾的山魈和長著猿身、一只腳的山臊等。[2]其實，這一類的鬼應列入“怪”的范疇，但是民間常把這類怪與鬼統而稱之，所以本文也就不做過細的劃分了。

鬼是人類想象力的產物，因而隨著時代的變遷，隨著人類思維的進步，鬼的形象也在不斷變化。《古今著文集》中介紹過這樣的鬼形象：身長8～9尺（約2.7米），頭發蓬亂如夜叉，膚色黑紅，眼如猿目，赤身多毛，口不能言。邦光史郎也曾在《鬼的傳說》中描繪了類似的鬼的典型形象：一張恐怖的鬼臉，頭上生角，嘴裂至耳根，齜四顆鬼牙，常赤身裸體，腰纏虎皮。這些描寫都比較接近現代人普遍認可的鬼形象。

三．日本人生活中的“鬼”

“鬼”自產生之初，就一直和人類的生活密不可分。日本全國有五十多種與鬼有關的祭祀活動，其中最盛大的要屬“節分日”和“盂蘭盆節”。節分日是立春的前一天，現行西歷的二月三日或四日。這天晚上各地都舉行驅鬼祈福的活動“鬼打ち、豆まき”（撒豆打鬼）。人們一邊唱著“鬼は外、福は內”（鬼出去，福進來），一邊在屋里屋外撒下黃豆。在日本的平安時代，宮廷有在十二月晦日舉行追儺的習慣。據說撒豆打鬼就是這一傳統的復興。“盂蘭盆”原是梵語，是“解救地獄之中倒懸之苦”的意思。據說釋迦牟尼的弟子目犍從地域中解救了倒懸的母親，盂蘭盆節的名字就由此而來。

與祭鬼的活動相比，人類驅鬼的歷史似乎更長。人類在創造了鬼的同時又想盡辦法驅鬼逐鬼。這表現了人們畏懼死亡、排斥死亡的心理，說明人類在信仰超自然力的同時，也在試圖以自己的力量改造自然、把握命運。

驅鬼的關鍵就在于用鬼所害怕的東西克制它。這類東西包括經書、婚書、寶劍、尿、《觀音經》、神廟和城隍、人類的唾液、桃樹等。中國自古就有“桃木乃五木之精，可服邪氣、驅百鬼”之說。這一觀念也流傳到了日本，因此日本也很重視桃木的驅鬼功能。《古事記》中伊邪那岐命用來打敗丑女的就是桃子。

有趣的是，據說鬼的法力高低取決于眼睛的數量，眼睛越多法力越高。所以鬼很懼怕眼睛比自己多的同類。在日本的東北地方，人們把篩子、笊籬、竹筐等掛在門上以驅鬼，就是因為這些東西有很多眼孔，可以用來迷惑和震懾妄圖進犯的鬼。

雖然日本有很多驅鬼的活動，不過日本人似乎也很喜歡“招鬼”。例如，節分日撒黃豆時，很多地方的人唱的是“福は內、鬼も內”（福進來，鬼也進來）。吉野的藏王堂和福知山的三田也都是如此。

四．從“鬼”看日本文化

“鬼”產生于人類的意識，完善于人類的思維，人類籍鬼寄托對祖先的思念，也借鬼口批判現實的不公，借鬼言志，借鬼諷喻。因此，人間與鬼界就好比一張紙的正反兩面，鬼界具有明顯的人類文化特征，也具有明顯的民族色彩。

日本鬼的多樣性 日本不僅有形態各異的土著鬼，還有很多遠渡重洋的印度鬼、中國鬼、朝鮮鬼等，同時也是道教、佛教、神教等多種宗教的大融合。因此日本鬼的名字、形象、種類和特征既繁多又復雜。前文已有記錄，這里不作贅述。不僅鬼是這樣，日本的“神”也是如此，“七福神”便是典型的例子。“七福神”包括惠比壽、大黑天、毘沙門、辯財天、布袋、福祿壽和壽老人。其中，惠比壽是日本的傳統神仙，大黑天、毘沙門和辯財天是印度神，而布袋、福祿壽和壽老人是中國的神；從宗教派別看，惠比壽是神道，大黑天、毘沙門、辯財天和布袋是佛教，福祿壽和壽老人則是道教。所以，“七福神”其實是印度、中國、日本的佛道神教的融合物。日本神鬼的多樣性由此可見一斑。

日本鬼的雙重性 在日本，人類既畏懼鬼更喜愛鬼，節分日高高興興地把鬼迎回家就是一例。這與日本鬼意識的形成過程不無關系。與日本的“本土鬼”相比，受中國、印度等影響而產生的鬼數量更多、傳播范圍更廣。可以說，日本是直接引進了鬼的概念，同時也引進了人類對鬼的認識心理。正因為日本人對鬼的認識——包括恐懼心理——并非一個獨立形成的發展過程，而是直接“舶來”的，所以日本人對鬼并沒有那么強烈的恐懼感，日本人對鬼的“恐懼”與其說是心理感受莫如說只是一種概念。因而對大多數日本人來說，相比于怕鬼驅鬼，反而是愛鬼招鬼的更多，這也就使日本人眼中的鬼具有了可怕和可愛的雙重性。

日本的鬼文化、尤其是日本鬼的雙重性和多樣性正說明了日本“雜種文化”的特質：不斷拿來，不斷融合，不斷演繹出“新文化”。這種“新文化”既源于成為其母體的異文化，同時又具有很多新的特點和樣式。這樣的“新文化”在日本文化中占有相當大的比例，甚至可以說是構成日本文化的主體。這正是日本人放眼看世界實行“拿來主義”的結果。“拿來主義”正是造就日本這個獨特文化形態的主要原因。

注釋：

【1】（日）中村光行，1993年，鬼の系譜[M]，五月書房

【2】（日）邦光史郎，1996年，鬼の伝説[M]，集英社

參考文獻：

[1]、（日）天鷲良雄，1992年，民族と文化[M] ，啟文社

[2]、（日）中村光行，1993年，鬼の系譜[M]，五月書房

[3]、（日）邦光史郎，1996年，鬼の伝説[M]，集英社

[4]、（日）廣田律子，1997年，『鬼の來た道 —中國の仮面と祭』[M]，玉川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