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芳
(首都圖書館歷史文獻中心 北京 100021)
劉乃和先生(1918~1998)是我國當代最為知名的文獻學家之一。先生一生,勤奮治學,于歷史文獻學研究方面多所創見。不僅如此,在近半個世紀的治學生涯中,先生始終秉承經世致用的思想,堅持學術為社會服務的原則,并為之傾盡心力,至今為學界稱道。
結合先生一生的治學經歷來看,其學術經世的思想主要承于恩師陳垣。陳垣(1880~1971),字援庵,是上個世紀著名的歷史學家和教育家,以其卓越的學術成就載譽海內外,在宗教史、中國歷史文獻學、元史等方面的研究中多有建樹,被學界譽為:“民國以來史學開山大師”。[1]
1950年,陳垣先生在給故人的信中回顧自己一生治學:“九·一八以前,為同學講嘉定錢氏之學;九·一八以后,世變日亟,乃改顧氏《日知錄》,注意事功,以為經世之學在是矣。北京淪陷后,北京士氣萎靡,乃講全謝山之學以振之。謝山排斥降人,激發故國思想。所有《輯覆》、《佛考》、《諍記》、《道考》、《表微》等,皆此時作品,以為報國之道止此矣。所著已刊者數十萬言,言道、言僧、言史、言考據,皆托詞,其實斥漢奸、斥日寇、責當政耳。解放以后,得學毛澤東思想,始幡然悟前者之非,一切須從頭學起,年力就衰,時感不及,為可恨耳。”[2]言明其經世思想的由來與發展。作為陳垣先生的學生與助手,無論是民族危亡之時,還是和平解放之后,劉先生始終與恩師學習、工作在一起,乃師學術經世的思想亦對其產生了十分重要的影響。
諸如,抗戰時期,陳垣先生于動蕩的時局中發奮著書,借古喻今,寄托愛國思想,所撰《通鑒胡注表微》成為其這一時期的代表作。對此,劉先生曾撰文《重讀〈通鑒胡注表微〉札記》詳述恩師修書始末,指出:書中寫胡三省唏噓、長嘆之情,正是恩師的痛心悲戚之處;寫其親聞、親睹、親值之事,正是其所親身的經歷;寫其自況、自寓、鑒借之言,是其自勉自勵的話語。因此,不了解胡三省的身世,就無法讀胡三省的書,不熟悉陳垣的思想,也無法讀他的書。與此同時,劉先生也被恩師身處逆境仍然筆耕不輟,堅持學術經世的行為深深打動:“在當時歷史條件下,在惡劣環境中,他能大膽地撰寫《表微》這類專著,與他面對敵人堅貞不屈的態度和行動,都表現了中國人的尊嚴,不僅體現了他的愛國精神,也體現了中國正直知識分子的崇高品德。”[3]
又如,解放之后,陳垣先生在社會的變革中看到了國家與民族的希望,其經世致用的思想也從憂國憂民的悲憤之情轉變為為社會和人民服務的無私奉獻。對此,劉先生也曾發表多篇文章予以論述。其中較具代表性的一篇題為:《學習陳援庵老師的刻苦治學精神》。文中,先生深刻分析了恩師一生治學驚人的勤奮其實是源于“強烈的愛國主義思想”。尤其是解放后“他慶幸舊社會已經摧毀,建立了新政權,有了正確的指導思想,有了明確的政治方向。他過去幾十年的想法,才有了實現的可能,他慶幸,他歡呼,他也深刻認識到自己思想落后于時代,下決心迎頭趕上。”文章最后,先生深情地寫道:“今年援庵老師百歲誕辰,我懷著無限景仰和深切懷念的心情紀念敬愛的老師!學習他嚴肅認真的治學態度,學習他耕耘不輟勤奮工作的精神,爭取為‘四化’多作貢獻,以不負老師多年的諄諄教誨和殷切期望!”[4]
諸如此類還有《陳垣在抗戰時期》、《陳垣的抗戰史學》、《陳垣老師勤奮的一生》及《立志耕耘,追求真理》等文,文中不僅論述了陳垣先生畢生治學的思想和成就,同時也記載了其在言傳身教方面對于劉先生的深刻影響,尤其是其學術經世的治學思想,更是為劉先生很好的繼承并發揚光大。
從抗戰中的以古諷今到解放后的古為今用,經世致用的思想一直是陳垣先生治學的顯著特色,而作為其“得意的學生和助手”,三十年間,劉先生始終追隨在恩師左右,深受其經世思想的影響,寓于言又踐于行,貫穿于畢生治學之中。
其一,寓于言。所謂“寓于言”主要是指先生在學術研究中注重體現學術經世的思想,在學術言論上突顯研究課題對國家和社會的重要意義和價值。
諸如,談及歷史文獻學的研究方向,先生引用史學前輩郭沫若論乾嘉考據的內容指出:“郭沫若同志曾對清代乾嘉考據有過評論。他在《讀〈隨園詩話札記〉》中說:‘乾嘉時代,考據之學雖或趨于繁瑣,有逃避現實之嫌,但罪不在學者,而在清廷政治的絕頂專制。聰明才智之士既無所用其力,乃逃避于考證古籍。此較之埋頭于八股文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者,不可同日而語,欲尚論古人或研討古史,而不從事考據,或利用清儒成績,是舍路而不由。就稽古而言,為考據。就一般而言,為調查研究。未有不調查研究而能言之有物者。’這個評論對前人是公允的,但也告訴我們:治史需要考證古籍,卻不應搞逃避現實的繁瑣考證。”進而強調:“我們整理古代歷史文獻,是為了向故紙堆討生活,搞繁瑣考據呢?還是批判地總結祖國的歷史文化遺產,為闡明祖國歷史發展規律和砥礪人們愛國奮發之志呢?這首先就有一個研究目的的分歧問題。這個問題同樣也要靠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理論來解決。我們研究歷史文獻必須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理論作指導,首先就是要指導研究方向的問題。”[5]
又如,先生晚年曾致力婦女史的研究,開新時期婦女史研究之先河。1984年先生在《光明日報》上發表《要重視古代婦女史的研究》,文中,先生為自古至今女性所做出的巨大貢獻而贊嘆,更為女性所受到的壓制束縛而不平,進而引發了對于婦女問題的深入思考,呼吁學術界要重視中國古代婦女史研究,“今之治史者應有意識地更多地重視古代婦女史的研究,以補過去的遺漏和不足。這是史學研究中很值得注意的一個課題。”[6]
先生的研究關注的是班昭、蔡文姬等中國古代的杰出女性,而論述卻多由古及今:“今天,婦女的地位已與以前大不相同,但是,不要以為我們今天已經完全解脫了身上的枷鎖。值得深切注意的是,極不合理的封建制度雖然早被推翻,而這個制度所遺留下的長年積淀的傳統觀念,仍然壓制著新一代婦女,束縛著婦女的思想,影響著婦女的生活。想要徹底擺脫這些束縛,一方面要防止和肅清某些封建觀念的復活;另一方面,我們婦女也要徹底砸碎自己身心上的枷鎖,要正確認識自身的價值,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也要表現出自尊、自信、自立、自強的精神,自己要從傳統偏見中解脫出來,釋放自己的能量,發揮自己潛在的本能,施展自己的才華,要在更高的層次上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7]把自己對新時期婦女的殷切期望寄于古代婦女的研究,以中國古代婦女所取得的驕人成績激勵新時期女性的進取與奉獻,正是其學術經世思想的突出體現。
其二,踐于行。所謂“踐于行”主要是指先生在學術實踐上注重開展與國家和社會息息相關的專題研究,深入淺出地為廣大人民群眾普及一些基本的學術知識,將學術研究的社會功能發揮到極致。翻閱先生的文集我們發現,其中不少極具學術價值的論文事實上是由其多年來應邀四處講學的講稿修改整理而成的。《地理沿革》、《避諱》、《謚號、廟號、尊號》、《科舉制度》及《官制》等文皆是如此。這幾篇文章的內容,無論是從長度、廣度或是深度上看,都可以稱之為研究領域中的經典之作,而反觀這些文章的寫作初衷,卻是在向他人講授和傳達中國歷史文化知識。
不僅如此,“先生每年都要應約為報刊、雜志寫大量的文章,最多一年可發表近30篇,這些約稿除了一些有關學術的專題研究外,許多是屬于普及歷史知識、進行傳統文化教育、近現代史教育的文章。對此,先生來者不拒,往往是放下手頭還在進行的科研課題,而去趕付稿約。”[8]對此,先生的學生都感到很不理解,一來覺得‘殺雞焉用牛刀’,二來覺得這樣的文章寫多了既占用先生的科研時間,又影響先生的休息。他們勸過先生,但是先生反而告誡他們,“史學不能禁錮在寶塔尖里,史學要走向社會,通過通俗文章向群眾進行歷史教育是一種好辦法。先生常說,我們是教師,我們更應該主動承擔起普及歷史知識的任務。”[8]因此,先生生前所撰內容很多是見諸報端的:《光明日報》、《人民日報》、《北京日報》、《中國青年報》等都曾大量刊載先生的文章。這些文章涉及范圍甚廣,題材多樣,其中確有頗具學術深度的研究論文,但還有更多則是言辭相對淺近的介紹性文字。
從1989年到1998年,先生連續十年出任中國歷史文獻研究會會長,《洪皓馬端臨與傳統文化》、《中原文化,源遠流長——在中原文化與傳統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暨中國歷史文獻研究會第十五屆年會上的講話》、《歷史文獻與民族文化研究》等都是先生為所主持召開題材各異的學術研討會所作。文章中不僅記錄了這些學術活動的過程,更加珍藏了先生十年間為學會事務奔忙的歷史片段。“近十年來,先生擔任中國歷史文獻研究會會長,帶領學會全體會員輾轉祖國各地,開展以地方歷史文化為主題的學術活動。每次學術年會之前,先生都要精心組織,確定各種選題,廣泛發動會員發掘地方歷史文獻,研究鄉邦文化,宣傳當地優秀歷史人物,進行愛國主義和優良的傳統教育,普及歷史知識。先生組織的每次活動,都在當地引起了深入、持久的影響,有力地促進了當地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建設。學會在每次學術活動中不僅發現了許多新材料、新領域,取得豐富成果,而且發揮了學術研究的社會功能,服務于社會主義新文化的建設。先生以一個史學工作者高度的社會責任感,為新時期學術科研活動如何為社會服務積累了經驗,尋找到一條比較成功的道路。”[8]正如先生的學生所述,十年間,先生以學術活動的形式將歷史文獻的研究與促進社會文化的發展很好地結合起來,十年間,為學會奔波勞碌的事實成為先生將學術經世思想付諸行動的又一力證。
綜上所述,無論是在學術言論上,還是在治學實踐中,先生始終秉承經世致用的思想,將自己治學的宗旨歸于為社會服務,在歷史文獻的研究中深入挖掘史學的社會功能,充分發揮其特有的啟迪、借鑒和訓誨的作用,力求在現實特別是在積極推進國家、民族與社會的文化事業當中有所作為。為此,先生付出了很多,甚至犧牲了許多原本屬于自己的東西。
先生去世之后,不少學者撰文追憶,為其學術經世的一生而由衷慨嘆:“假如劉先生不擔任學會領導工作,不被諸多社會瑣事所糾纏,假如她擔任了會長而沒有像她那樣地日夜操勞,假如她真的像白先生所說的那樣‘靜下心來’,我敢斷言:她的著作一定要比現在看到的多得多!從這一點上看來,劉先生晚年大量的社會工作是以她個人學術上的巨大犧牲為代價的!由此又使我聯想到:作為一位學者,特別是作為一位著名學者,有誰不想多發表幾篇文章?又有誰不想在晚年多寫幾本書?然而,當社會工作需要自己的時候,劉先生竟能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敢于犧牲自我,全身心投入“為人民服務”中去。這是多么難能可貴的無私奉獻!在任何健全發展的社會里,有誰能說這種精神不應該發揚?又有誰能說充滿這種精神的人不應該受到全社會的尊敬呢?”[9]
由此,筆者認為,對于劉乃和先生的研究不能局限在先生個人治學的內容上,更不能單純地以論文著作數量的多少來評價其在學術研究史上的地位和貢獻。后世學者的追憶道出先生的治學精神,將學術經世作為自己治學思想的根本立足點,為之付出巨大代價且恪守終生的學術品格使先生在生前與身后都受到諸多同仁后輩的景仰與推崇。作為一名資深學者,先生的人格魅力盡在于此,而研究先生學術成就的意義很大程度上也在于此。
[1]牟潤孫.勵耘書屋問學回憶[A].勵耘書屋問學記[C].北京:三聯書店,1982.1.
[2]陳智超.陳垣來往書信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216.
[3]劉乃和.重讀《通鑒胡注表微》札記[A].勵耘承學錄[C].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379.
[4]劉乃和.學習陳援庵老師的刻苦治學精神[A].勵耘承學錄[C].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87-89.
[5]劉乃和.談歷史文獻學的研究[A].歷史文獻研究論叢[C].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28-34.
[6]劉乃和.要重視古代婦女史的研究[A].歷史文獻研究論叢[C].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363.
[7]劉乃和.千姿百態盡風流序[A].歷史文獻研究論叢[C].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414-415.
[8]周少川.弘揚勵耘精神,開創史學新風—淺論劉乃和先生的史學成就[A].歷史文獻研究[C].1998.
[9]王錦貴.劉乃和先生和歷史文獻學[J].史學史研究,20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