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鳳華
(通化師范學院 教育科學學院,吉林 通化 134002)
清末民初,中國忠孝道德觀教育是以修身科這一專門的學科性德育課程為主體,同時,以訓練、陶冶和指導為基本教學形式的非學科性德育課程,即訓育課程為輔助的教育形式并存。一方面,在學習西方的同時,時人并未摒棄對傳統德性的崇尚,如對孝悌、仁愛、誠信等美德的珍視,對知行合一這一進德修業方式的強調等;另一方面,在傳統德育課程體系中,基本形成了在赫爾巴特教育思想指導下的教學、訓練和管理有機結合的實踐體系。
忠孝是中國古代社會處理人際關系的重要道德規范。“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五倫中,父子關系和君臣關系又是兩種最基本的人際關系。調整君臣關系的基本準則是臣民絕對服從君主,即所謂的“忠”;調整父子關系的基本準則是子女絕對服從父母,即所謂的“孝”。這樣,忠孝就成為中國古代社會倫理道德的核心思想和基本內容,成為人們日常行為的最高準則和價值追求,歷來受到大力推崇和宣傳。《孝經》和《忠經》就是古代忠孝道德觀的兩部經典著作,深刻闡述了忠孝道德在社會中的巨大作用和深遠意義。《忠經》指出:“天之所覆,地之所載,人之所履,莫大乎忠”;《孝經》指出:“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忠孝是與天地并存的、人人必須奉行的永恒法則。孝是殷周奴隸制宗法社會的產物,“忠”是封建社會的產物,“孝”的出現早于“忠”。封建社會存在的忠孝兩種道德觀,“忠”主要體現在政治道德上,“孝”主要體現在家庭倫理上;不同歷史時期,忠孝兩種倫理道德又有所變化。
春秋時期,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孝”道形成;秦漢以后“孝”道日益受到統治者青睞和重視,孝道內涵不斷延伸;清末民初,中國社會結構發生巨大變化,儒家孝道為核心的家庭倫理遭受質疑和批判。“忠”的本意為“敬”、“盡心”,后延伸為忠誠和忠君。諸子百家學說中,產生了“忠”概念,“忠”德應運而生,以阻止“君不君,臣不臣”、“臣弒其君”、“禮樂征伐自大夫出”的現象。孔子所講的忠,主要的是指如何處理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論語》中多次提到忠,如 “為人謀而不忠乎?”(《學而》)“與人忠”。(《子路》)曾子曾指出:“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里仁》)此處的“忠”就是指在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時,待人要真誠,能盡心竭力,以建立和諧的社會關系。孔子的倫理思想雖然對后世產生的歷史影響,但在君主專制的政治制度下,忠并沒有成為調節廣泛社會關系的道德原則,統治者愈來愈熱心將“忠”作為要求人民忠于君主的道德原則,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強調忠君的一面得到發揚;左秋明在吸收孔子“忠”德的基礎上,提出忠君思想。
西漢董仲舒提出維護君主專制絕對權威的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三綱說,忠君成了臣民必須恪守的永恒法則。東漢出現系統總結忠德的專門經典《忠經》。宋代程朱理學將忠君思想抬高為“理”,是“理”的體現,誰違背此“理”則為天下所不容。清末民初,社會政治秩序遭到破壞,君主專制權力開始動搖,忠君道德又開始淡化,忠于社稷、忠于民族高于忠君,這已在諸多思想家中已達成共識。這一時期出現的激烈否定忠君的道德觀念,認為忠德首先應是忠于社稷、忠于國家和人民,而不是忠于君主一人一姓。因此,同一政治行為,在不同的社會政治背景中,會受到不同的道德評價,反映出忠德等政治道德觀念,總是與一定的社會政治需要相適應。
作為中華傳統美德的忠孝道德觀,主要調節家庭父子關系和國家君臣關系。(1)孝敬父母是傳統忠孝道德觀的根本內容。在孝敬父母的各種表現中,養親只是孝行的起碼要求,娛親和順親則表達子女對父母的尊敬之情,是更高層次的孝行。孝敬父母的忠孝觀,使老有所養,老有所樂,旨在家庭成員之間的和睦相處,有利于家庭穩定。(2)兄弟友愛是傳統忠孝道德觀的重要內容。《禮記·禮運》指出:“何為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十義中,“兄良弟悌”表達了家庭中兄弟關系的基本準則。兄弟友愛主要為尊敬兄長、關愛幼弟和兄弟互愛等。(3)忠君報國是忠孝道德觀的基本內容。忠君報國道德觀,首先是忠君,其次才是報國。忠君,就是忠于帝王,無非是竭心盡力事君、不藏于私、不尊二主而已。忠君報國道德觀,其內涵是與時俱進的。我們在弘揚忠君報國等傳統美德的同時,自覺將其同社會主義道德建設結合起來,同愛國、愛人民等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的基本要求結合起來,凝聚成更崇高的愛國主義精神,為祖國的強盛與中華民族的復興而拚搏。
在近代,“訓育”一詞使用十分普遍,甚至高于“道德教育”、“德育”的使用頻率。最早對學校教育職能做出管理、教學和訓育之分的是德國教育家、哲學家、心理學家赫爾巴特(1776-1841年)。他把兒童教育的整過程劃分為兒童的管理、教學和訓育三個部分,認為兒童管理的主要任務是身體發展和“一種守秩序的精神”,從而為教學和道德教育創造必要的條件,而教學事實上又是為道德教育作準備的。道德教育是赫爾巴特教育理論中最為重要的內容;教育的根本目的就是養成內心自由、完善、仁慈、正義和公平五種道德觀念。
在赫爾巴特概念體系中,與道德教育有關的主要是“訓育”這個概念。訓育是指“有目的進行培養”,其目的在于形成性格的道德力量。他指出,訓育可以為分四個階段:道德判斷、道德熱情、道德決定和道德自制。在訓育的具體實施方面,赫爾巴特提出了六種基本的措施或方法,即維持的訓育,起決定作用的訓育,調節的訓育,抑制的訓育,道德的訓育和提醒的訓育。把兒童發展與課程問題相聯系,是赫爾巴特課程理論的一個重要特征;從赫爾巴特關于兒童管理的論述來看,管理的意義主要在于惡行的預防,而訓育則是為了美德的形成。
清末民初,隨著赫爾巴特教育思想的傳入和影響的不斷加深,以赫爾巴特訓育思想來研究中國的中、小學的德育問題并指導其實踐成為必然選擇。“訓育”在近代主要有三種含義[1],一是訓育即教育的具體落實,與教育中的廣義“訓練”相近;二是訓育即道德教育的實施;三是訓育是與教學相應的教育表現形式,它不以“教學內容”為中介,而是以團體活動、教育環境為中介,或者師生之間直接互動。本文在第三種含義上使用訓育一詞。
清末,中、小學的訓育與學校行政稱為管理。清末的中、小學訓育,主要通過制定和執行嚴格的學規求得維持嚴肅的學校氣氛和學生的絕對服從。1904年,官方制定各級學堂管理通則共13章,其中除了三章為學校行政章以外,其他各章均為訓育章,包括學生功課考驗章、齋舍規條章、講堂規條章、操場規條章、禮儀規條章、放假規條章、各室規條章、學生禁令章、賞罰規條章和接待外客章等,要求各級學堂嚴格遵守。清末實際的學校管理過程中,小學堂設正、副教員各一人,管理的落實主要通過賞和罰結合進行。清末中、小學堂的訓育主要還是承襲舊時官學或私熟、書院的基本做法,從尚規律、重秩序的角度出發,通過嚴格管理、賞罰并舉的方式來展開,重視發揮校風和環境的育人作用,以消極的干涉和嚴格的禁止為根本特點。
民國成立后,教育部立即頒布 《學校管理規程令》、《學校儀式規程令》和《學生操行成績考查規程令》。這些做法與清末并無本質區別。但是,在赫爾巴特教育思想的進一步傳播和影響下,隨著對修身科實效性不佳的反思和消極干涉的管理方式的越來越不滿意,人們在強調修身科應當注重作法的同時,也開始醞釀如何在教育理論指導下,改革以訓育代管理的方式,力爭做到教學、管理、訓練和養護的統一。究竟應當如何改革時下的中、小學訓育,時人達成共識的主張有以下三方面[2]:一是強調修身作法和道德訓練的重要,做到教授、管理、訓練和養護的統一,二是重視學生的自動和自治,三是注意到訓育中兒童的個體差異。評價訓育是否成功的十條標志為[2]:⑴有世界觀念;⑵有國家思想;⑶對于社會、家庭知調和而不知沖突;⑷有明達之識量;⑸無畏葸諂媚之性質;⑹有勤勞謙和之習慣;⑺應有粗淺之常識;⑻個性善者發達,惡者消滅;⑼明權利義務之界限,能取社會之信用;⑽體格健全。這十條標志包括個人、家庭、社會、國家、國際各層面,內涵私德和公德,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人生理想的真實寫照。要達到這一訓育成功的標志性準則,必須要做到教授、管理、訓練和養護的有機結合。
關于訓育的指導思想,各中、小學大都遵照教育部《小學校令》和《小學校教則》,按照培養國民道德之旨趣和修身要旨確定本校訓育之目的,主要側重于個體品性修養中的誠、仁、勤、儉、勇各方面,幾乎是所有中、小學校修身科課程中的核心德目。
民初各小學的訓育模式有兩種[2]:一是將修身課程的教授與訓練、管理、養護分立,修身課程教授主要側重由知而行,訓育的任務由訓練、管理和養護來完成,三者更注重行為訓練和習慣養成,以求培養自動力、自治力,既強調道德知識教授本身,又強調課外道德訓練,并將修身作法涵蓋在訓練、管理和養護之中,如教育部視察的京師五所小學就是這一模式;二是修身課程教授與修身作法融在一起,修身作法的教授即道德知識的教授,訓育由修身作法教授和管理、訓育、養護共同完成,其特點是不再強調道德知識教授本身,而是將行為的訓練、習慣的養成和自動力、自制力的培養置于課程目標的核心位置,如上海萬竹小學校就是這種模式。20世紀頭二十年,訓育課程和修身科課程的有機結合,構成了中國中、小學修身科課程中以實踐為特色的忠孝教育課程體系。
在管理體制上,各學校多采用級任制,由一位教員負責一個年級的訓育工作,并由值日生協助進行。制定和執行嚴格的規章制度,仍是民初小學的重要管理方式。這些規章制度包括日常規則或注意事項、課外活動規則。另外,各學校還十分注重教師在課內、課外對學生的日常管理和監督。各校訓育的形式和方法包括:團體訓練、示范訓練、個人訓練、儀式訓練;活動方面,主要有游藝會、演說會、讀書會、懇探會、運動會以及各種課外活動(游戲、園藝、衛生檢查等)。各別學校還特別注意到劣等兒童關于學業和品行的訓練問題。
學校十分注重操行評定,專設操行簿對學生的日常表現予以記錄和考查,極少數著名小學開始試行較為系統的操行評定方案;養護主要是從衛生和身體健康方面著想,兼及品格培養和訓練;天津縣廣仁堂北小學校將養護的要旨確定為:“遵教育部小學校令第一條,留意身心發育之本旨,使一般兒童身體強健,精神活潑,富于勇敢性、忍耐力,且守紀律、尚協同,以養成奮勉進取之國民”[2]。此外,有條件的學校還能根據本校實際,對校園進行適當規劃和設計,以形成良好的育人環境,這一方面便于教學、勞動和開展其他課外活動,另一方面則是為了發揮校園環境的陶情冶性作用。
民初的中學訓育則跟小學十分接近[2]。其一,多數中學在實行級任制的同時,都設立了訓育部(或訓育課),由訓育主任專門負責訓育任務;其二,在管理和訓練上多采取嚴格主義,通過嚴格制度和管理來加強訓育;其三,鑒于中學的寄宿生占有相當比重,各學校都普遍加強對寄宿生的管理和訓導;其四,少數尤其注重操行考查的著名中學,還制定了比小學更為具體、詳盡的操行考查標準。
近代中國社會的急劇變化,使得中國整個學校教育體系和模式發生根本性轉變,新式學校教育體系得以確立,新型的學校教育模式也處于不斷的建構之中;在發明新道德、創造新文化的歷程中,中國的中、小學修身科課程,在20世紀頭二十年期間神速變化,充分體現了近代文化變遷和德育課程自主建構等雙重動因;這一時期的修身科課程注意到社會因素、兒童因素對以忠孝道德觀教育為核心的學校德育的影響,特別注重道德訓練和道德踐行。這一時期的學校道德教育成為學校公民教育轉軌的前夜。
:
[1]陳桂生.學校教育原理[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0:331-333.
[2]鄭 航.中國近代德育課程史[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4.136-139、139-140、141、146-148、148-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