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湘華
(吉首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湖南 吉首 416000)
校記為詞籍校勘成果的重要表達方式,可以準確、扼要地把校勘內容表達出來,以便利于閱讀者。校記好壞是詞籍校勘水平高低的重要標志。晚清民國詞籍校勘者對校記處理采取多種方式,體現出校勘者校記處理的藝術性。
王國維《南唐二主詞校勘記》,王鵬運、朱祖謀合校《夢窗甲乙丙丁稿》,朱祖謀《疆村叢書》大部分校記,疆村老人手校足本《云謠集雜曲子校記》,吳昌綬、陶湘輯《景刊宋金元明本詞》如式刊刻宋人羅泌所撰《歐陽文忠公近體樂府校記》,易大廠校編北宋三家詞,多在每家詞集卷末集中以校勘記形式出校。王氏《南唐二主詞校勘記》置于《南唐二主詞》及《補遺》卷末,對三十二闋詞撰有校記。依據《全唐詩》、《歷代詩余》、《花間集》、《陽春集》、《尊前集》、《花草粹編》 等詞籍資料,校列異文,并間有是非判斷或提出校疑,如校第二十四闋《阮郎歸》:此闋別見《陽春集》、《六一詞》,唯《草堂》題后主作。[1]P14
朱祖謀《疆村叢書》校記多以卷末出校的方式,依統計,其卷末出校共三十九家,占到《疆村叢書》總校數的百分之八十三,且校記具體完備。朱祖謀此類校記主要校勘以下內容:對倫敦本、巴黎本等版本作比較,校列異文,吸納時人如董康、龍沐勛、況周頤、楊鐵夫等人的校勘成果,并做出判斷或提出疑問。
王、朱二氏共校的《夢窗甲乙丙丁稿》,主要以卷末集中撰校勘記的形式,間亦有句下出校,“是刻據二本對勘,參以諸家總集,凡訛字之確有可據者皆一一為之是正,若‘向’誤‘丙’,‘梅’誤‘悔’之類,必臚舉原文,則亥豕縱橫,觸目生厭,故卷中不復標明,另為劄記坿后,以備參考。 ”[2]P887王氏在《夢窗甲乙丙丁稿述例》里概述了其出校原則、范式。對訛誤能校改者或存疑者,列于卷末校勘記。王鵬運與朱祖謀校勘夢窗四稿,最初是隨手于底本校處出校,至寫定刊刻之時,朱氏將校記排列附于卷末。王鵬運撰有《校勘夢窗詞劄記跋》。校記條目清楚,既有異文校列,也有校者的創見,糾正毛刻和杜刻訛舛良多,是閱讀、研究夢窗詞不可多得的文獻資料。
將校記置于詞行間,趙萬里編《校輯宋金元人詞》,周泳先編《唐宋金元詞鉤沈》,朱祖謀《疆村叢書》部分詞籍校勘,《四印齋所刻詞》校記,楊鐵夫《吳夢窗詞箋釋》等詞籍,都有這種特點。朱祖謀在 《宋徽宗詞》、《張子野詞》、《簫臺公余詞》、《舒藝室余筆》、《東坡樂府》等的校勘實踐中,采用詞行間出校方式。據王鵬運跋言,校字主要由況周頤完成,《四印齋所刻詞》僅以“別作”言之,所用版本不詳。校記雜于詞中,條數較少。
趙萬里編《校輯宋金元人詞》,將校記置于詞行間,以小字體辨之,校記繁多,以校異文為主,亦涉是非判斷;對詞牌、詞題多列校記,隨詞牌或詞題出校;對所涉版本均詳為列出,位置于每首詞詞末。趙氏校注甚詳,既有校列異文,也有校是非。周泳先多仿效趙萬里詞籍校編體例,其校記形式亦同趙氏所校。
吳昌綬、陶湘輯《景刊宋金元明本詞》,旨為保存原版面貌,故刊刻一任原樣,校記亦有置于詞行間。吳、陶氏意在存真,只列原校異文,不定是非。
杜文瀾、朱祖謀、陳匪石等人的詞籍校勘,或列異文,或做出是非判辨。陳匪石編著《宋詞舉》,雖不以校勘為重點,但其編排體例是“校記”、“考律”、“論詞”三者并有,每首詞后先列“校記”,從不同版本校異,做出自己的校勘判斷。
有的幾乎每首詞都有校記,如杜氏校注、朱氏校記。清杜文瀾等校注清萬樹編著《詞律》,所校宋劉過《四犯翦梅花》(93字):萬氏按,此調為改之所創,采各曲句合成,前后各四段,故曰“四犯”。
朱氏對《夢窗詞集》詞的大規模勘校,有對詞牌、宮調的校勘,有對字、詞的校勘,勘校細致而全面,這在朱氏校勘中是很特別的,體現出校者的校勘理念和審美旨趣。如朱校宋吳文英《玉漏遲》,于該闋后出校校韻復:浮空,張廷璋藏明鈔南詞本“空”作“云”,毛本同,與上“碧云”字復,從《鐵網珊瑚》。朱氏詞學夢窗,自然對夢窗詞集情有獨鐘,故在校勘中傾注大量的心血,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
朱祖謀編校《疆村叢書》,除極少數詞集與人合校外,如《云謠集雜曲子》由龍榆生、楊鐵夫參校,《天下同文》有吳昌綬參校,其他基本由朱氏一手而為,校記大都詳細而可信。
朱祖謀于東坡詞發凡起例,校勘精詳,箋釋密細,其校《東坡樂府》,將校記置于詞后。既有對一般字詞訛誤的糾正,也有對誤收之詞甄別,當然校者花精力最多的在于考證,對詞中涉及名物予以校箋。
唐圭璋校編《全宋詞》(初版)共二十冊,1940年商務印書館在長沙出版。其校勘記未專門列出,多于卷末案語里集中予以說明。其所撰案語在功用上相當于詞跋,對校勘底本和校本予以說明,比較版本優劣,對卷中訛誤斠正,后者又是案語重心所在。
初版《全宋詞》有大量跋語,幾乎每家詞人詞集后都有校者案,具有重要的校勘、版本研究價值。校編者將校記內容融入案語之中,如《演山詞案》[3]。唐圭璋案語中交代了所校黃裳詞,以清江標編《演山先生詞》二卷為底本,以四庫本《演山先生文集》作校本,校得底本訛舛數處并加諟正。原刻訛誤在兩個方面:①字誤,如“猶”、“尤”,“霖”、“霜”,“烏”、“鳥”;②脫字,如脫“個”、“辛”、“丈”。 限于版本,所校可能未盡,“此外仍有訛脫,則無從校正也”,體現出實事求是的校勘學風。
朱祖謀詞跋重在版本源流考述,交代與詞籍校勘有關的人和事,而唐圭璋卷后案語除了簡要介紹校勘所用版本外,重點在校勘內容闡述。兩者雖側重點稍有不同,但都是詞籍閱讀、研究不可多得的文獻資料。相較而言,在一定程度上,唐圭璋案語更貼近詞籍校勘實踐。
朱居易校輯《毛刻宋六十家詞勘誤》,校記匯為一書,刊印于世。“感毛刻之多疏舛,欲整治之使無疵颣,兼以見諸家鈔刻之異同善否,遂發篋為勘誤一書,鉤考綜貫,以存作者之真,而匡汲古之謬。”朱氏就明代毛晉所刻《宋六十名家詞》詞中的訛奪,依據其他詞籍版本,予以補正。其用詞籍有毛斧季手校六十家詞稿本,吳氏雙照樓、陶氏涉園合刻景宋本,“四印齋”所刻詞,《疆村叢書》,等等,對所依宋元舊槧,如有訛誤,朱居易又用其他詞集互勘,并在校記內容前加“按”字區別。
朱居易勘誤編排體例,首先是詞人詞集及校勘所據詞籍版本,然后是正文,詞題下校列異文,并間有校者是非判斷,如韓玉《東浦詞》,據涉園影汲古閣鈔本校。
朱居易校勘以校異為主,羅列各本差異,時有校者按語,對訛誤諟正。勘誤條理清晰,內容簡潔,少有過多的論述,客觀真實地展示勘校概貌。“其為毛氏之功臣則無疑”(葉恭綽序語)。校記以專書形式出版,這在晚清民國詞籍校勘史上實屬唯一。
王國維詞籍校勘,還有一種校記形式就是后人抄錄其校記,以札記形式發表于學術刊物,如上虞羅莊抄錄王國維《人間校詞札記》,于民國二十五年(1936)發表在《國立北平圖書館館刊》第十卷第一號。該札記收錄王國維校勘《樂章集》、《山谷詞》校記,有錄者羅莊小序、小跋數則。
此外,還有綜合運用校記形式的,如朱祖謀的《疆村叢書》校記,王鵬運、朱祖謀合校《夢窗甲乙丙丁稿》劄記。朱氏出校形式多樣,或置于卷末,或置于詞后,或隨行出校,這與古代注疏一脈相承。最開始原文與注文或疏文是分開的,后注疏附在原文之下。這一做法蓋肇始于東漢鄭玄。古代注疏是與原文連在一起,目的在于方便讀者找尋。注疏形式一般是原文用單行大字,注文或疏文用雙行小字,置于相應正文之后。朱校繼承這一體例,并有變化。
王、朱二氏所撰夢窗詞校記,除以卷末集中出校的方式外,還采取詞行間出校和詞末出校的形式,將多種校記形式融于一集。
晚清民國詞籍校勘在校記處理上出校精到,內容扼要,敘例簡明,是乾嘉以來樸學傳統的繼承與發展,豐富了詞籍校勘理論,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研究價值。詞籍校勘之前的經史校勘比較常用的做法如校釋專書,札記并行;校記獨立,附于卷末。詞籍校勘在這兩類校記處理的基礎上,還采用以案語、學術刊物發表等形式,使校記處理藝術更為豐富。尤其是隨著近代石印技術的運用,印刷技術的進步,書籍刊印超過以往任何一個朝代,出版數量激增。其中,精校細勘的詞籍深受讀者、書商的青睞。學術刊物的增加,為校記的發表提供園地。包括校記在內的詞籍校勘在晚清民國取得重大成就,詞籍校勘成為清代詞學發展史上四個鼎盛期之一。詞籍校勘將會受到后世研究者的關注。
[1]王國維編校.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M].上海:六藝書局,民國二十一年(1932).
[2][清]王鵬運輯.四印齋所刻詞[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影印本.
[3]唐圭璋.演山詞案.唐圭璋編.全宋詞(卷四十五)[M].長沙:商務印書館,19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