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小娟
(廣西師范學院 文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1)
浪漫主義,這個詞最早來源于西方,發展到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形成較為成熟的綱領,“聲勢浩大的浪漫主義文學運動達到高潮”。[1]中國的“五四”作家在吸收西方浪漫主義的理論的同時,將浪漫主義的創作方法運用于文學作品之中,具有了中國現代浪漫主義的特質,即“主觀性抒情、個性化色彩和回歸自然”[2]的特點。“五四”是思想解放的時代,是人覺醒的時代。知識分子發出吶喊:“人”要獨立。戀愛、婚姻問題,成為“五四”文學中重要的主題。廬隱的小說主要以書信或日記體的形式表現“五四”落潮期知識女性的苦悶彷徨:對愛情的渴望,追而不得的內心痛苦,帶有濃厚的感傷色彩。
新文學的第一個十年,“感傷成了這時期新文學的一種精神標記,映照著‘五四’歷史轉折時期普遍的社會心理”。[3]這種感傷情調,“跟新一代知識者自身的脆弱性及傳統文人柔弱心理”[4]有關。初期以浪漫主義為主導思想的創造社,其代表作家郁達夫的小說就充分體現出知識者的精神追求的感傷。他的小說是一種抒情體小說,是一種知識分子精神世界的深入體現。廬隱的小說也是在這種時代感傷影響下創作的。她的小說較多描述人物內心的真實情感,通過這種內心的真實流露來塑造豐富多彩的人物形象。如《幽弦》中的倩娟,《跳舞場歸來》的美櫻,《前途》中的茜芳。從這些作品中能感受到人物形象的感傷情緒,作者在桃紅柳綠的美景中講述的是一種美人遲暮的感傷,感嘆時間的匆匆,感嘆女人寶貴的青春、歲月。作者筆端流露出感傷之外,又有對世情的看透與虛空之感。《幽弦》中的倩娟對于戀愛結婚已經看得十分的虛淡,認為不過是一場游戲,她在給好友的一封情深意切的信之中,表達了自己人生的無助與彷徨,她拒絕了求愛者的好意,而選擇了一種清淡的生活。
《跳舞場歸來》中的美櫻,同樣是交際圈中的風云人物,作者在較短的篇幅內描述了一個女人生命當中的一段旅程,也即是她人生中最燦爛的一段,在最美麗的時候將青春給了社會,而女性在匆匆歲月中終于覺察到一種無言的感傷。《前途》中茜芳在無奈中接受了婚姻的現實,物質的欲望讓她選擇了無愛的婚姻,而婚姻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層軀殼。
“五四”給女性帶來了思想的解放,逐漸擺脫了傳統思想的禁錮,但是在廬隱的小說中依然感受到女性心靈的一種新的感傷。作品通過一種主觀情緒的宣泄,充分體現出一種浪漫主義的特色。作品中這些知識女性走出了封建思想的束縛,卻走不出自己的困擾與憂傷。這是在新舊交替時期的知識女性所共有的。她們一方面受時代的感召,要追求自己幸福的愛情,但另一方面又受到傳統社會主要是男權社會的影響。她們無法跳出那個時代,而只能接受現實的安排,或者按傳統的習俗而隨波逐流。《跳舞場歸來》的美櫻,當年就是因為聽從父親的安排,而沒有在年輕時追尋自己的幸福。《前途》中的茜芳更是因為兄長的安排,接受了無愛的婚姻。雖然在婚前早已知曉對方的情形,物質的欲望還是讓她順理成章地接受了這一切。
浪漫主義文學最突出、最本質的特征是它的主觀性,偏重于表現主觀理想,抒發強烈的個人感情。他們把感情和想象提到首要地位,對內心生活的描述往往超過對客觀世界的反映。在“五四”那個狂飆突進的時代,中國的浪漫主義文學吸取了西方浪漫主義要求個性解放,追求個性自由的精神,這在廬隱的小說中,主要體現在作者對女性獨立人格及對女性人生幸福的向往與追求。過去長期處于中國傳統思想的禁錮與束縛中的中國女性,在追求自己人生幸福的過程中邁不開自己的腳步,將命運的主導權交給傳統的父權社會,從根本上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廬隱正是以一個女性作家的視角去關注女性命運,將女性徘徊于道德禮義與女性個人幸福的矛盾心理刻畫得淋漓盡致。女性已經看到了傳統婚姻的虛偽實質,想擺脫這種無愛的婚姻,尋求自己人生的幸福,但是這個追求的過程又是十分艱難的,既受到傳統社會的影響,女性自己也在一次一次的徘徊與心靈的掙扎中。廬隱作為一個女性作家的優秀之處在于,她看到了女性在擺脫舊有傳統力量的勝利,但是她也看到女性在勝利之后內心的感傷與對世事的空幻感。《女人的心》中的素璞在作品中有了“不做傀儡夫妻”的吶喊聲,不僅如此,女主人公還通過自己的行動去擺脫這種無愛的婚姻。在這一系列舉動中包含著素璞對丈夫的忌恨。她是既追求愛情又不能戰勝舊道德觀念的知識女性。“我是一個過渡時代的女人,我腦子里還有封建時代的余毒,我不能貫徹我自己的夢想,我是一個弱者,是沒有勇氣的女子。”[5]素璞的一句話道出了這類女性內心痛苦的掙扎。在作品中,素璞的行為是敢說敢做的,但是她追求幸福的方式帶有很大的盲目性,她既放棄了對原有家庭的責任,對這份新的愛情又缺乏把握的能力。素璞是否追求到自己人生真正的幸福,她在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的時候,對自己的未來是迷茫的。
廬隱的這種女性主觀情感傾斜的方式,無疑更好的展現了“五四”知識女性的真實的內心,它是對當時女性的真實的人性關懷。廬隱用她那飽含激情的筆觸,為我們刻畫了新型的知識女性的形象,受“五四”時代追求自由個性思想的感召,但是仍然不能真正擺脫舊時代的影子。作品中女性的不同命運,引起人們對女性出路的思考。廬隱在《今后婦女的出路》一文中指出:“時代的輪子不停息的在轉動,易卜生早已把婦女解放的出路指示了我們。……不過在事實上,娜拉究竟是極少數,而大多數的婦女呢,仍然做著傀儡家庭中的主角。而且有一些懶散的婦女,她們拿擁護母權做擋箭牌,暗地里過著寄生的享樂的生活。另有一部分人呢,因為腦子里仍然存著封建時代的余毒,認定‘男治外女治內’的荒謬的議論,含辛茹苦做一個無個性的柔順賢妻,操持家務的良母。”“其結果呢?一失掉了獨立的人格,二失掉了社會的地位,三埋沒了個性。”“可以說,這些人物形象是‘五四’婦女解放運動發展的標志,純粹文化意義上的婦女解放運動是不可能真正解放女性的。”[6]
廬隱是一個現代女性情感的敘說者。“作為一個現代女性作家,廬隱把更多的目光投注在女性群體的身上。她們的命運、情感、教育、成長、婚姻、家庭都在她的筆下反映出來,而最集中表述的所謂‘聚焦點’就著落在女性情感問題上。她以一種抒情體式的小說構架,用深刻細膩的筆觸探尋到了人物內心深處的隱秘情緒”。[7]廬隱通過一種情感的宣泄來達到一種主觀抒情的效果,同時也與讀者達到一種共鳴的狀態。她將女性在那個時代沖破一切舊時代黑暗的壓抑、興奮、感傷、彷徨傾瀉而出,這是屬于人性的真實的聲音。廬隱的小說,往往通過景物的描寫來表現人物形象,景物的描寫與人物的心靈融合在一起,廬隱描寫女性的情感十分細膩,她善于把握住女性在人生的過程中感受到的種種傷痛,用最為真摯的筆觸將這種情感表達出來,而這種情感時而委婉曲折,時而又波濤洶涌,充分顯示出一種浪漫主義的特色。不同人物命運的書寫與人生的虛幻感交叉其中,有虛有實,為作品增添了空靈之美。
“靈海波濤的起伏,主觀抒情的浪漫——這就是廬隱小說的藝術。她的小說具有抒情的形態特征,在‘五四’小說家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她的絕大多數作品,具有相當程度的情感真實性。……其小說有郁達夫式散文化的傾向:……以情緒取勝。這些彌漫著感傷情緒的小說,比較真切地反映了‘五四’后找不到出路的知識分子的思想狀況,打上了‘五四’退潮中思想變遷的烙印”。[8]
廬隱小說的抒情性,語言的瑰麗色彩,女性人物內心的豐富的情感世界,充分體現了廬隱小說的浪漫氣質。內心大量感情的宣泄,將女性的心靈世界、情感空間通過酣暢淋漓的筆觸盡情展現于讀者的眼前。她的作品寫出了女性對于愛情的追求、親情的眷戀,女性在人生中的種種迷茫、徘徊。廬隱的確是那個時代,乃至當代的女性的知音。她的對于女性命運的思考對于當代的女性精神歷程的發展有很深遠的推動意義。
[1][2]朱曦,陳興蕪.中國現代浪漫主義小說模式[M].重慶出版社,2002.9.
[3][4]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M].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7.
[5]廬隱.廬隱經典作品選[M].當代世界出版社,2004,9.
[6]馬堃,高麗.深邃的洞察理性的批判——廬隱與“五四”婦女解放運動[J].長城,2009,(8).
[7]顧翔.廬隱:現代女性命運的敘述者和探索者[J].遼寧經濟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9,(6).
[8]厲向君.靈海波濤的起伏主觀抒情的浪漫——論廬隱和她的《海濱故人》[J].湖北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