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京玄
(烏魯木齊職業大學師范學院,新疆烏魯木齊830002)
汪曾祺是新時期當代文學中一個承上啟下的作家。他的創作從建國前貫穿到建國后,他1940年開始發表小說,大多選擇短篇小說的形式,數量不巨而質量上乘。作品以清新淡遠、生趣盎然的風俗畫描寫風格開80年代中國文學新格局。
汪曾祺有著比較清醒的認識,他說:“語言是小說的本體,不是附加的,可有可無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寫小說就是寫語言。”[1](P232)汪曾祺先生對小說語言的要求是極高的,他甚至認為,如果沒有精粹的語言表現形式,小說將失去它全部的意義,語言就是一個作家的生命,是其全部生活的感受,也是其藝術風格的體現。
1981年他寫《大淖記事》,轟動一時。汪曾祺先生通過溫柔多情的筆調,為讀者營造出一幅意境優美、清新恬淡、充滿鄉土氣息、在自然之光中折射出人性風采的凄美畫面。其語言的清新質樸、平淡蘊藉給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本文將通過分析汪曾祺先生在《大淖記事》中所使用的語音修辭方式及表現形式,努力揭示出汪曾祺的語音修辭藝術,使讀者進一步了解、欣賞和解讀汪先生是怎樣選擇和運用語音修辭表達手段,來完成對作品中人物的塑造、情境的展現及主題的表達的。
汪曾祺先生在 《大淖記事》中運用了多種語音重疊形式,來描繪人物形象和自然景物,加強人物動態及環境氣氛效果。
疊音,是指音節的重疊,是重要的修辭手段,“是一種將形、音、義完全相同的兩個字緊密相連地用在一起,以企及某種特定語音效果的修辭文本模式。這種修辭文本的構建,多是基于以語詞的復疊形式喚起接受者視聽覺美感的心理預期。”[2](P213)采用這一修辭,多顯勻稱和諧或形象鮮明,引發某種美感愉悅的藝術效果。現就汪曾祺先生在 《大淖記事》中運用的最主要的三種疊音詞方式作以分析:
(1)河水解凍了,發綠了,沙洲上的殘雪還亮晶晶地堆積著。(第70頁)
(2)除此之外,錫匠們的娛樂便是唱唱戲。(第73頁)
(3)他不愿巧云在后娘的眼皮底下委委屈屈地生活,因此發心不再續娶。(第78頁)
(4)她在門外的兩棵樹杈之間結網,在淖邊平地上織席,就有一些少年人裝著有事的樣子來來去去。(第78頁)
(5)他們倆呢,只是很愿意在一處談談坐坐。(第80頁)
例(1)用“亮晶晶”將初春時殘雪的質地及大淖的天氣狀態形象地表現出來,使讀者在文本解讀接受中受到視覺刺激,由此自然加深了對文本的印象,從而深切地體認到大淖化雪時天氣寒冷,殘雪未化的情境。例(2)由 “唱戲”重疊成“唱唱戲”,這一重疊表示行為者可以自己控制的動作,有短暫和喜愛的色彩,表現出錫匠們業余生活的豐富及悠閑自在的情態。例 (3)由 “委屈”重疊成 “委委屈屈”將雙音節詞重疊構成四音節詞,文本表達上就顯具勻稱和諧的效果;在接受效果上,相同詞語的重疊,造就了文本聽覺上的整齊勻稱和諧,加深了對文本的印象,將巧云父親的擔心表現得真切。例 (4)由 “來去”重疊成 “來來去去”,將雙音節詞重疊構成四音節詞,形象地寫出了大淖的“一些少年”為了多看幾眼巧云來回不停走動的樣子,表現了這些少年對巧云的愛慕心理,從側面映襯巧云的美麗漂亮,從中也可以解讀出巧云是一位美麗、善良、討人喜愛的女子。例(5)“談談坐坐”動詞重疊,將“談”“坐”兩個單音節詞重疊成兩個雙音節詞,讀來勻稱和諧,更加深了讀者的視聽覺刺激,充分表現了十一子和巧云的彼此愛慕之情。
(1)現在里面空蕩蕩、冷清清,只有附近的野孩子到候船室來唱戲玩,棍棍棒棒,亂打一氣,或到碼頭上比賽撒尿。(第71頁)
(2)坐在大淖的水邊,可以聽到遠遠地一陣一陣朦朦朧朧的市聲,但是這里的一切和街里不一樣。(第71頁)
(3)她渾身是濕的,軟綿綿,熱乎乎的。(第80頁)
(4)最妙的是被綁著的土匪也一律都合著號音,步伐整齊,雄赳赳氣昂昂地走著。(第82頁)
(5)大淖出了這樣一對年輕人,使他們覺得驕傲,大家的心喜洋洋,熱乎乎的,好像在過年。(第86頁)
例(1)“空蕩蕩”、“冷清清”連續使用,將“空蕩”、“冷清”兩個雙音節詞重疊構成三音節詞,造就了文本視聽覺上的勻稱節奏感,將輪船公司停業后的蕭條景象表現出來。例(2)“遠遠地”、“一陣一陣”、“朦朦朧朧”連續使用,將 “遠” 這一單音節詞重疊成雙音節詞,將“一陣”、“朦朧”兩個雙音節詞重疊成兩個四音節詞,相同語詞的多層重疊,結構上整齊勻稱,錯落有致,富于變化,音樂感強,加深了讀者對文本的理解,將鄉下與街里的距離感形象地表現出來,有一種如臨其境、如聞其聲的美感愉悅。例(3)“軟綿綿”、“熱乎乎”兩個三音節詞連用,加強了文本的節奏和旋律感,將十一子把巧云從水里救起后抱她回家時的切身感覺寫得惟妙惟肖,由于兩人的身體接觸緊密,在內心中會有一種很獨特的滿足感。例(4)“雄赳赳”、“氣昂昂”連用,用諷刺及反語的筆調將被綁的土匪不知廉恥的痞子形象描繪出來。例(7)“喜洋洋”、“熱乎乎”連用,將大淖人樸實無華、伸張正義、樂于助人的良好民風表現出來,他們為巧云與十一子的淳樸情感所感動,折射出了求真求純的人性光輝。
“摹聲,就是對客觀世界的聲音的模仿。模仿客觀世界的聲音而構成的詞,通常叫做象聲詞”。[3](P163)象聲詞的運用,能夠使人感受到事物的生動性和內在的旋律,仿佛身臨其境似的。
汪曾祺對聲音特別關注,非常注意在小說中選用最貼切的象聲詞把聲音直接傳達出來,同時讓摹聲與疊音互相搭配運用,創造出一種特殊的韻味。收到了語言繪聲的效果。例如:
(1)不時有人從門里挑出一副很大的扁圓的竹籠,籠口絡著繩網,里面是松花黃色的,毛茸茸,挨挨擠擠,啾啾亂叫的小雞小鴨。(第70頁)
(2)七八個小家伙,齊齊地站成一排,把一泡泡騷尿嘩嘩地撒到水里,看誰尿得最遠。(第71頁)
(3)他有時下床,扶著一個剃頭擔子上用的高板凳,格登格登地走一截,平常就只好半躺下靠在一摞被窩上。(第79頁)
(4)這不到一營的人,卻有十二支號。一上大街,就“打打打滴打大打滴大打”,齊齊整整地吹起來。(第82頁)
例 (1)“毛茸茸”、“挨挨擠擠”、“啾啾”三個疊音詞連用,其中“毛茸茸”“挨挨擠擠”是將摹寫狀態的三音節詞與四音節詞組合搭配使用的疊音詞,將 “雞鴨坑房”內剛孵出的小雞小鴨毛茸茸那種可愛的樣子、擠在一起怕冷的情形表現出來;“啾啾”是一個象聲詞,形象真切地摹寫了小雞的叫聲,將小雞叫聲的特點真實地再現出來。在接受上,連用三個疊音詞,使讀者透過表達者在文本中所摹寫的聲音,并經由自己生活經驗的補充,運用再造性想象便自然構擬出表達者記憶中那 “雞鴨坑房”中小雞小鴨的模樣情形。例(2)“一泡泡”、“嘩嘩”疊音詞與象聲詞連用,形象地寫出了小孩子們的幼稚、天真與淘氣,有一種如聞其聲、如臨其境的親歷感;也寫出了輪船公司停業后,碼頭由原來熱鬧的集市變成了小孩子玩耍的場所,從側面襯托出了碼頭極為冷清的特點。例(3)“格登格登”屬摹聲疊音詞,將巧云半癱瘓的爹下床扶著高板凳艱難行走的情形及聲音形象地表現出來,使讀者產生了極大的同情心。疊音與摹聲的連用,使人物形象更加豐滿,故事情節更加扣人心弦。例(4)“打打打滴打大打滴大打”、“齊齊整整”摹聲與疊音連用,以摹寫保安隊剿匪歸來慶賀勝利吹吹打打之聲,將真實的號聲形象真切地復現出來;而讀者則經過視聽覺的刺激,加入再造性想象,就將保安隊剿匪歸來大獲全勝得意與炫耀的樣子形象地再現出來,從而產生一種意外的審美享受。
綜上所述,汪曾祺先生在其作品《大淖記事》中使用大量的疊音詞及摹聲疊音詞,取得了強烈的修辭效果,并產生了獨特的藝術魅力,可以說是汪曾祺運用音趣的一大特色,也是大家學習煉音修辭藝術的最佳范本。
[1]汪曾祺.中國文學的語言問題 [A].季羨林.京華心影 [M].深圳:海天出版社,2001.
[2]吳禮權.現代漢語修辭學 [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
[3]王希杰.漢語修辭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
注釋:
文中所出現的例句均出自《矮紙集》[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