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設計交流與文化價值觀念的差異

文/王美艷（武漢理工大學 藝術與設計學院）

跨文化設計交流與協作，在當今世界的全球化浪潮中已經是不可避免的存在，越來越多的國際設計協作項目，要求來自不同文化領域的設計人員參與進來，通過交流、溝通、互動、協作，來完成復雜而艱巨的設計任務。例如面向全球播映推廣的動畫作品、大型的國際性的建筑項目、全球參與的博覽會等等，不勝枚舉。

跨文化設計交流和協作的主要問題在于設計人員之間文化價值觀念的差異。據荷蘭學者霍夫斯特德（Greet Hofstede）在20世紀70年代末，進行了一次迄今世界上最大規模的文化價值調查研究，調查了66個國家117000位IBM員工的工作價值觀，形成了1980年出版的《文化的后果》一書。在書中，他提出的“洋蔥文化”理念，認為剝除如最外層的服裝、語言、建筑物等象征物、第二層的民族性格、第三層的禮儀，最里層的就是文化價值觀，這是文化中最深邃、最難理解的部分，也是不同文化圈之間差異最大的部分。

一、文化價值觀念沖突與跨文化設計團隊管理

跨文化設計交流和協作必然會遭遇文化沖突，文化沖突主要是文化價值觀的差異造成的。在跨文化設計團隊中，“文化敏感性”是非常必要的，要籍著文化行為中的差異了解潛在的態度和價值觀的差異。在一個具體的跨文化設計團隊中，種族優越感、不恰當地運用管理習慣、不同的感性認識、溝通誤會、文化態度、工作程序等等，都會導致文化沖突，“在不同文化碰撞之時，人們會本能地對異己的文化有所排斥，而對同質文化則會自然而然的產生親切感。”1設計團隊人員假如不能正確對待和解決文化沖突，會影響成員之間的和諧關系，使行動計劃實施起來變得艱難，溝通中斷，或者憑感情用事，引起非理性的反應，結果誤會越多，矛盾越深，對立與沖突更趨劇烈。雙方在不同的方向上越走越遠。對于發生的沖突，沖突雙方如不耐心地從彼此的文化背景中尋求文化“共識”，而一味的抱怨對方的魯莽或保守，結果只會造成普遍的懷恨心理。

跨文化設計團隊處在不同“文化邊際域”所產生的文化沖突，對一個渴望實現成功的團隊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挑戰，如不有效地管理，還會造成市場機會的損失和組織結構的低效率。在設計團隊內部管理上，由于人們之間不同的價值觀、不同的生活目標和行為規范必將導致管理費用的增大，增大目標整合與實施的難度，提高管理運行的成本。另外，由于語言、習慣、價值等文化差異使得環境更加復雜，從而加大工作實施的難度。

文化價值維度理論，為解決跨文化價值沖突和碰撞提供了理論支撐，不過，跨文化設計交流與協作是復雜的，在某些特定的文化背景中某些解決方案是可行的，可是情況稍微發生變化，或者僅僅其中一項因素有所變動，解決方案就不一定可行了。可以說，克服這些文化沖突的方案并不總是廣泛適用的，方案并不具有普適性，解決方案須因人、因事、因情況的變動而變動，這是文化的復雜性所決定了的。

圖1 書籍封面設計《中國經商實用指南》(該設計暗示跨文化的交流與協作性的)

從中國和許多西方設計團隊的協作來看，會遭遇兩類主要的問題：一個是設計團隊管理的問題，另一個是技術運用的問題。設計團隊管理中的跨文化溝通的問題包括：時間管理的差異性、目標與難點的差異性、語言溝通的誤解、社交深度與期望值的差異性等等。（1）面對時間管理的差異性，通過分析不同的協作進程表來尋找可共同接受的時間管理的方案；（2）而目標和難點的差異性，則通過分析各自的具體目標和面對的困難，了解對方擅長的和常用的設計解決手段，了解各自不同的思維理念和工作方式，來取長補短，并確定協作的內容，以確立“何為最終共同目標”的共識；（3）面對語言溝通存在的誤解，則須通過找出觀點的關鍵點，不斷減少誤讀，盡量明晰交際語言中內涵的意義，減少由于未知的文化差異和原因而導致的誤會；（4）面對社交深度和期望值的差異，須了解協作方的個人風格，對私人情誼深度的把握，對私人交往的范圍的認定等，從而有助于增進對合作伙伴的了解和加深私人情誼。這些都建立在對他者文化和自身文化的差異性的了解上。涂爾干說過：“人類的秩序狀態與和平狀態，不可能依靠純粹的物質根源或盲目的機械論而自發地形成”，“沒有道德紀律，就不可能有社會功能”。1[法]愛彌爾·涂爾干：《職業倫理與公民道德》,渠東譯，三聯書店，2005年：10.

有很多方法是有利于跨文化設計團隊的了解和溝通的，其中最有效的是面對面的交談和討論。在遠程情況下，很多技術和工具也可促進討論、交流和溝通，例如許多即時、同步的交流平臺和工具——在線視頻、MSN或者ICQ等，這些即時聊天工具，為有效的溝通、避免文化價值觀的差異導致的誤解，正確理解協作設計師的構思和意圖，起到積極的作用。也有許多非同步的交流渠道，有助于跨文化設計人員分享資料、討論和對話，例如電子郵箱、微博等，這些交流工具和平臺，為遠程的、不同文化地緣的設計成員之間的交流和溝通搭起了橋梁。

圖2 “鳥巢”是中外建筑師跨文化合作的代表性建筑項目

二、文化沖突之于跨文化設計交流的正面價值

文化的沖突和碰撞也不盡然是負面的，價值觀的差異、思維方式的不同、考慮問題的側重點不同、解決問題方法的不同，碰撞的火花，有時反而帶來意想不到的靈感，并激發新穎而獨特的設計創意，這種設計模式就是當前人們所推崇的“全球化的解決方案”，不同文化圈的設計師的交流與協作導致全新的前所未有的解決方案。通過前期文化的碰撞與沖突，綜合多方意見和方法，綜合本地的和遠程的觀點，最后探討一種一致認同的前進方向，這種模式在很多國際設計協作的成功案例中得到印證。設計師自身素質和能力在跨文化交流中也得到迅猛地提高。

當然，跨文化的設計交流與協作，在當今全球化和國際化的發展趨勢下，也有許多可喜因素，例如許多設計人員具有國際性的設計教育背景，深通兩種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性，深諳母國和他國之間不同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早在留學或者訪問期間就已經度過了文化磨合期，總結了提前規避文化沖突的方法和遇到文化沖突的解決策略。這種類型的設計人才日益增多，跨文化設計團隊里具有國際性教育背景的人才，可作為不同文化設計師之間溝通的磨合劑，能夠減少文化沖突或提前規避沖突，從而有效地增加協作的完美度，加快協作進程。

中國目前有大量留學生在國外學習設計，從一些學生的反饋，我們可對國際性設計教育過程中所遭遇到的文化觀念差異略窺一斑。例如在法國蘭斯美術高等學院——ESAD接受教育的中國留學生所遭遇到的文化價值觀念的差異：對于設計思維和創意過程，法國人比較喜歡坦誠的表達，中國人喜歡含蓄的表達。設計是一種溝通一種交流，是要讓人一眼看明白，含蓄的手法別人不一定能理解。一定要清楚自己要什么東西，要使他人產生共鳴。法國人重視過程和交流，中國人重視結果。中國留學生在國內的學習中往往是自己摸索，然后把工業設計的結果直接給老師看，從具體到具體，從出發點到結果，不匯報尋找的過程，也很少找老師交流，而蘭斯的課程導師比較重視尋找（RECHERCHE）的過程，如果省略這個過程，法國老師就要問學生，“你是怎樣表達的，中間的過程如何？為何不能把你最初要表達的東西表現出來，這個最初的過程也要存下來。”因為也許在下一次做東西的時候用得上，你嘗試的材料、你設計的方式會有變化，做另外一個主題的時候，會很有用，所以做一個主題不僅僅是為了一個結果，而是一個豐富的探索過程，每一個感受，每一個改變，中間的步驟，為什么要變，尋找的過程，都是很有邏輯性地一步一步下去，所以把自己心中抽象感受的東西表達出來是非常重要的，用符號和具象的東西把自己頭腦中抽象的東西表現出來，對以后的設計會有助益。這體現了是中法設計教育觀念的差異，法國老師重視思維的邏輯性和推導性，思維的過程，要了解學生的頭腦中想了什么，學生不要輕易刪掉探索過程。另外，語言的理解和溝通有時也存在誤解，例如，法國老師說中國留學生的作品很“DESSIN”,學生很高興，以為是褒義，后來慢慢了解了，才知道是貶義：太裝飾化了，沒有立體感（VOLUME），沒有體積感，功能性不強。在這所學院，老師一般不會完全否定學生的東西，只會說“你可以想得更遠一些（PLUS LOIN）。”

三、文化價值觀差異對跨文化設計交流與協作的影響

綜合各個知名學者如霍夫斯特德（Greet Hofstede）、特蘭迪斯（Triandis）、馬爾庫塞（Marcus）、霍爾（hall）、維克托（Victor）等人的觀點，關于文化價值觀的差異主要存在以下維度：成就觀與歸屬觀的差異；平等觀與等級觀的差異；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的差異；交際語境依賴度高或低的差異；不確定性避免程度之高低差異；普遍性標準與特殊標準的差異；視技術維度為積極因素或消極因素的差異；單一時間模式和多元時間模式的差異；中性化與感性化的交流模式的差異；文化控制的嚴厲與寬松的差異；男性化價值取向或女性化價值取向的差異等等。

平等觀與等級觀的差異，也可用權威指數（Power Distance index）來區分，該指數側重于衡量這個國家或社會人與人之間的平等程度，具體表現在威權和弱權上：弱權社會，崇尚人人平等，對事負責，注重分權。而崇尚等級觀的社會，是威權社會，等級鮮明，尊崇地位，人們傾向去對人負責，依附強權。一個組織中（家庭、學校和社區等），權力的集中程度和領導的獨裁程度，以及一個社會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接受這種權力分配的不平等，體現了這個組織的平等觀念發展到何種程度。通過研究社會成員的價值觀，就可以判定一個社會對權力差距的接受程度。相對而言，中國和日本是非常講究等級觀的社會，設計人員之間等級也非常鮮明。相對來說，美國則是追求平等觀的社會，例如世界最大的汽車企業之一的福特汽車公司，其創建人亨利·福特致力于在公司內部營造一個人人平等的工作環境。整個公司，沒有私人辦公室，不論處于公司的哪個管理層，都是在一個沒有間隔的大辦公室里辦公，辦公桌彼此相連，盡量消除等級差異；不論是經理、設計師還是裝配線工人，都是在一個餐廳用餐，并展開平等的對話與交流，盡量杜絕“精英分子”和“非精英分子”之界限，試圖讓每個員工都感覺是平等團體中的一員。設計師們更不能脫離生產現場和工人，僅僅在辦公室里閉門尋找靈感，而必須在生產現場和工人一起處理及操控機器設備，以使設計的創新和發展不脫節于生產工藝。這種管理理念營造出來的企業文化氛圍，有助于設計的提升和創新，并使設計的創新立基于生產的現實與目標消費者的要求。

從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的價值差異來看，“個人主義”是指一種結合松散的社會組織結構，其中每個人重視自身的價值與需要，依靠個人的努力來為自己謀取利益。 “集體主義”則指一種結合緊密的社會組織，其中的人往往以“在群體之內”和“在群體之外”來區分，他們期望得到“群體之內”的人員的照顧，但同時也以對該群體保持絕對的忠誠作為回報。例如創建于1959年的日本京都陶瓷，最開始僅有26人，并僅僅募集到300萬日元，經過一年的艱辛創業，竟首戰告捷，獲得316萬日元的利潤。此后發展一直穩步上升，究其原因，公司發起人稻盛和夫的企業文化理念——功不可沒。“以心為本利他集體經濟學”的核心思想為：人光有利己之心，即“只要自己好就行”，人類絕不會幸福，對于公司來說，也不會有好的發展。如果只考慮自己公司的利益，貪圖企業主個人利益的最大化，罔顧消費者和員工的利益需求，只會逐漸走向末途，把已有名利都喪失殆盡。“對共有價值和倫理的尋求，也是人類不同文化存續與發展的倫理，否則，不同文化不可能再打破封閉狀態的同時保持各自的生命力。”③對于企業主和經營者來說，“利他之心”的這個“他”，一是目標消費群，二是企業自身的員工，一方面考慮消費者的需求和滿意度，一方面努力讓員工更加安心地工作和生活。當然，企業的集體主義精神和利他之心，進一步擴大的話，那就是為社區、為國家的利益、甚至為地球的永續發展做一些貢獻了。

不確定性避免的程度之高低也是有差異的，在任何一個社會中，人們對于不確定的、含糊的、前途未卜的情境，都會感到面對的是一種威脅，從而總是試圖加以防止。防止的方法很多，例如提供更大的職業穩定性，訂立更多的正規條令，不允許出現越軌的思想和行為，追求絕對真實的東西，努力獲得專門的知識等等。不同民族、國家或地區，防止不確定性的迫切程度是不一樣的。相對而言，在不確定性避免程度低的社會（例如美國）當中，人們普遍有一種安全感，傾向于放松的生活態度和鼓勵冒險的傾向。而在不確定性避免程度高的社會（例如中國和日本）當中，人們則普遍有一種高度的緊迫感和進取心，因而易形成一種努力工作的內心沖動。這種文化觀念的差異會導致設計人員工作方式、態度和重心的差異。

圖3 招貼設計，設計師：Paulo Cholla，該設計融合了墨西哥、南非和澳大利亞的文化元素，強調跨文化交流的魅力

圖4 作品名稱：Cassina；設計師：Mario Bellini，1968年 該設計吸取了歐洲和非洲文化藝術養分

交際語境依賴度高或低的差異對設計也有深遠影響，前者的文化在交際時，語義非常含混和多義，正確的語義較高地依賴于交際過程和交際語境，特別是即時的環境和文化內涵。而相反的文化則不需或者較低地依賴于交際語境和即時環境，絕大多數語義都可以明晰地表達出來，例如中文的交際語境依賴度高，法語的交際語境依賴度相對較低。對于問題，相對來說，西方人喜歡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正面對待問題并努力解決問題；中國人則不同，中國傳統文化崇尚含蓄婉轉，為避免唐突失禮，講究迂回切入，提意見要先肯定贊揚，寫文章要先起興，做廣告要婉轉曲折，不張揚直白。交際語境依賴度高的廣告在中國比比皆是，層出不窮，例如寧波大紅鷹經貿有限公司在各大雜志所刊登的廣告，廣告詞如下：“勝利是一種信念/心比他高/從不接受命由他定/呼嘯的快感/勝利的平靜與沉寂/一生追求那種/非常態下地體驗/且留下一條勝利的尾影/讓人去崇尚仰息//只有天空是我的舞臺/大紅鷹——勝利的紅鷹/——寧波大紅鷹經貿有限公司。”此廣告以一種詩意的方式呈現，不直接頌揚公司產品的質量，宣傳產品的功能，而是植根于中國傳統的“天人合一”的哲學觀，以中華民族的核心思想與價值觀來表明大紅鷹的追求與理想，把公司名稱和商標圖像所指向的“鷹”的精神作為主要演繹內容，用比興和象征的手法傳達公司主旨，這種婉轉含蓄的廣告設計，訴求于形而上的精神，要解讀這一廣告，必須領悟并知悉其隱含的文化信號，調取以往的文化積淀。總體來說，這是交際語境依賴度極高的一則廣告，富含文化意蘊的構思，富有象征意味的語言編碼，不精通中國文化、中國哲學觀和價值觀的人很難領會其內涵。中國2008年奧運會標志——“舞動的北京”中國之印，也較高地依賴于交際語境和文化環境，只有領會中華漢字所呈現出的東方思想和民族氣韻，才能體會這一設計的精妙之處，這種飽含中華民族精神的鐫刻和富于古老文明意蘊的書寫，獨具華夏文明的人文特質和優雅品格，也正是這一點，使設計獲得內涵與深度。

結語

超越地域的藩籬，挑戰文化的異質性，大量搜集跨文化協作的實際案例，深入分析跨文化協作的每一個進程，對于跨文化設計協作的模式的研究和總結是非常有意義的。理論上的精確分析、推導性的研究方法、集中尋找解決溝通挫折的方法，有利于持續性地分析和闡明跨文化設計協作模式。

[1]陳培愛：《廣告跨文化傳播策略》,《東南學術》2004年增刊:232.

[2][法]愛彌爾·涂爾干：《職業倫理與公民道德》,渠東譯，三聯書店，2005年：10.

[3]孫春英、孫春霞：《跨文化傳播的倫理空間》,《浙江學刊》,2011年第四期：41.

[4]劉雙、于文秀：《跨文化傳播》，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一月版。

[5][德]馬勒茨克著，潘亞玲譯：《跨文化交流——不同文化的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