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肥這件事

邱子夏

昨天的體檢，體重這項讓我受到嚴重打擊，心情差到晚飯也不想去吃，躲在教室里捧本張愛玲的書自怨自艾。書看到一半，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在校門口甜品店買的那個草莓奶油面包，再不吃明天就過期了。唉，吃吧，我一邊打開包裝一邊下決心，以后再也不買了。不小心，一小塊面包掉落在地，我俯身去撿，立刻感受到腹部強烈的折疊感，用手捏捏，三層。這讓我想到了菜市場豬肉鋪上那紅白相間的五花肉，再看看手里紅白相間的草莓面包，便沒了胃口。

說到長胖這件事，曾經有個新聞說，一個孩子在升學面試的時候，因為他的父母過于肥胖，學校決定不錄取他。理由是肥胖是一個人不自律的象征，而且肥胖是會遺傳的。我下意識地想起我的老媽，確實，經常躲在門口監督并窺視我寫作業的她，也會因表情過于嚴肅而擠出三層下巴。

同桌老鴉來了，她捏捏我的臉：“嘻嘻，可愛的肉肉。”每次看到老鴉這張臉，水汪汪的大眼睛，長睫毛，以及瘦削的身材，我都會產生和她絕交的念頭：一個體育特長生，體育好也就算了，居然還長得這么美，過分了！

我趕緊把面包塞給她。老鴉接過面包，喜滋滋地大口嚼了起來：“你什么時候這么大方了？看你這么大方，告訴你個好消息。”

“什么？”我一向認為老鴉不給我使絆子就是好事了。

“我剛才在食堂聽到幾個初中部的學妹稱你為文藝女神。”

“嘔……”大概是剛才的五花肉聯想還讓我有點犯惡心，“別提這事了，你知道我昨天體檢的體重嗎？”

我差點哭得像個劉備，繼續訴苦：“肥肉未減，何以作文？某已髀間生肉了！我不想別人看到我的名字第一個反應就是‘哦，就是那個胖子呀’。 我倒是想當個文藝女神啊。但文藝和瘦是一體的好吧，黛玉就因為那弱柳扶風的小身板，作出的詩也是風流別致。我這么胖，寫出來的東西也會變油膩的。”

老鴉先用狐疑的眼神看著我，然后堅定地把最后一塊面包塞進嘴里：“劉備髀間生肉是因為長時間不騎馬，你就是因為生活太安逸了，每天跟我去操場上跑15圈，保證你瘦下來。”天，15圈！這個市中學生長跑冠軍的話讓我顫抖。

在操場上跑了半圈就呼呼喘氣的我果斷決定放棄，并和老鴉強調這是因為今天逆風。老鴉企圖把布袋似的我從石凳上拖起來：“你不是想減肥嗎？”但在我的堅持下，她只好讓我坐在操場旁邊看她輕松地跑完了15圈。

晚上，我發現昨天洗好晾在陽臺上的新校服掉在了地上，這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曹操起兵半路牙旗被吹斷，郭嘉就預測到劉備今晚要來劫營。

果然，第二天中午老師告訴我在上次參加的市小文學家比賽上得了第一名，讓我趕緊去拍照片，學校要大肆宣傳一下。老鴉過來整理了我的頭發說：“啊哈哈哈，你要出名了，大作家！你今天怎么沒換新校服？有損形象啊！脫下來，我這件給你。”老鴉的衣服緊緊地勒著我的身體，衣服在努力做掙扎，和我身上的肉肉水火不容。

老鴉目送我頗為悲壯地走出教室，我半開玩笑地對來給我拍照的老師說：“老師，您可以開一下‘瘦臉’‘大眼’功能，再加個濾鏡嗎？”

可惜這位老師誠實地使用了蘋果原相機，于是，每次經過學校操場那被大屏幕放大許多倍的丑照片時，我都低頭快步走過。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向老鴉抱怨道：“我現在是活在羞恥的陰影之中，這張照片就是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日日懸在我的腦袋頂上，對我進行精神上的折磨，在這樣猛烈折磨之下的我居然還沒有瘦。”

于是，每天看著老鴉坐在我對面狼吞虎咽地啃雞腿，我只能默默地低頭吃著青菜。有時感覺餓了，就讓老鴉幫我去打開水，但肥肉一斤沒減，還經常低血糖頭暈。我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身上的贅肉，甚至開始懷疑老鴉對我們這份友誼的忠誠性，她是不是在我每天喝的開水里加了增肥劑。

一個月后，老鴉再次獲得長跑冠軍，她的美照被放在了大屏幕上不斷滾動播出，我身上的千斤重擔一下子被卸了下來。某個午后靠在椅子上休息養神，我看著天上的云霞變換著各種食物的形狀，突然發現遠處似乎有一大片烏云想要翻云覆雨。

老鴉來了，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巧克力糖扔在我面前，這是她體育特長生的福利，說：“我看你臉色蒼白，別又低血糖了。”

看著桌上那堆五顏六色的糖，我咽了一下口水：“減肥，是我這個偽文藝少年最后的倔強。還有，你，就是我減肥路上的絆腳石。”我呷了一口開水，狠狠瞪她一眼。

老鴉嘆了口氣，揚了揚那隨時能擰斷的瘦脖頸，表示自己要去操場訓練了，出教室前不忘來一句：“不過，你最近好像是胖了點。”

這時，“轟隆隆”， 天空中果然傳來了幾聲悶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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