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深重的故事背景也許更能成就一部厚重深刻發人深省的作品,關鍵是如何敘事。發生在1937年的南京大屠殺,是我們民族永遠撫不平的傷痛,也是中國電影繞不過去的主題。張藝謀導演的《金陵十三釵》再一次選擇這場民族傷痛作為敘事的背景,電影一開始所展現的滿目瘡痍、慘絕人寰,立刻直戮人心……接下來兩個多小時里,觀眾的痛楚不斷地被激起,而與此同時,故事或展現或暗隱了供以療傷的另一面。本文所要分析的,是這部電影敘事里包含的敘事心理治療的元素。
敘事, 顧名思義, 就是敘說故事,這也是電影通常的表現方式。心理學家布魯納( Bruner) 提出的理解世界的兩種方式:一種是科學的方式,即所謂范式化的理解方式;另一種則是敘事的理解方式。
南京大屠殺這一歷史事件,注定會不斷地作為研究與創作的素材,這一沉重的傷痛需要不斷地被闡釋與理解,我們民族才能更好地向前。學者們以科學的方式尋求真相,至于大眾,除了真相,更需要的是敘事的理解方式。正如洛曼申(Romanyshyn)在《心理生活:從科學到隱喻》一書中所指出的那樣:“心理的理解是由故事的方式推動向前的……是故事,而不是事實,定義了人的心理生活”。有關這場民族集體傷痛的電影敘事,創作者要滿足觀眾的心理需要,必須解決兩個互為矛盾的問題——讓觀眾“受傷”的同時也要讓觀眾“療傷”,即在引起觀眾強烈的情感心靈震撼同時,又要及時撫慰“傷口”讓人在絕望中有所期待向往。然而,關于傷痛的記憶,人們需要怎樣的敘事版本才能觸及心靈又能緩解傷痛呢?
這就要涉及敘事心理治療的理念了。敘事心理治療,是心理治療的理論與方法之一,指當事人通過與咨詢師的對話, 使其“問題故事”轉化為“較期待故事”的過程,而那些充滿希望的故事更能增加當事人的行動主體意識。研究表明,敘事活動所具有的心理宣泄作用和主體意識的提升,是心理治療發生作用的一個基本機制之一。
誠然,電影故事的敘事與敘事心理治療是不同的。首先,觀眾并非故事里的當事人;其次,電影的外顯故事并非觀眾能夠自己建構的。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一部好的電影是能將觀眾情感帶入的它所營造的情境,電影越成功,觀眾的感受也越深,電影呈現的傷痛也是觀眾感受到傷痛。這樣,觀眾就需要利用電影敘事中的元素細節,去構建自己對電影的解讀,即構建“自己的”的電影故事。所以,在這個意義上說,如果把傷痛比喻為前面所述的“問題故事”,那么,好的電影敘事,那就是觀眾“較期待的故事”,或能夠提供一些元素,讓觀眾去構建自己“較期待的故事”,至少在電影結束時,觀眾的體驗就不止傷痛這么簡單。因此,傷痛電影敘事必巧妙地融入心理治療的元素。
南京大屠殺這樣的人們印象中的殺戮主題,充滿絕望的聯想,但大眾走進影院,并非為絕望而來。如果用一個與過去不同的敘事來重新建構這些事件,那么對這些事件的解釋及其意義就可以改變。《金陵十三釵》是做了這樣的嘗試的。
在敘事心理治療的理念里,所謂“生活的意義”沒有唯一的真理,生活的意義是通過敘說的形式建構的, 并不是對客觀世界單一元素“刺激——反應”式的映像。生活本身可以有多元化的闡釋, 不同的闡釋給人帶來不同的意義,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闡釋和建構生活意義的方式,這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敘事心理治療的過程,也在于另辟蹊徑尋求一種生活的意義。
在《金陵十三釵》中,起初匯集教堂的各色人等,都懷揣不同的生活態度。唯利是圖的假神父、單純好學的女學生、貪圖享樂的風塵女子、孤膽奮戰的國軍軍官……值得肯定的是,電影敘事的視角始終是平實的,沒有高低貴賤的主觀評判。例如, “十三釵”們對諸如琵琶弦、耳環和貓等事物的冒死追尋,未必人人理解,而影片則予充分的體惜關懷。的確,對如浮萍般生活的她們而言,這便是她們的精神寄托,無關世間安穩和動亂。也正是這些細節保留了一點生活的常態,留給劇中人物一絲溫暖,也給觀眾一點慰藉。
隨著敘事的推進,保護年少純潔的教會女學生,慢慢演變為所有人的責任和意義。借助放棄自保選擇犧牲的李教官和他的戰友們的視野:穿著藍布棉袍在令人絕望的廢墟上奔跑逃命的的女學生,意味著殘酷戰火中僅存的真善美、絕望中的那一點希望,她們可以是每個成年人心底最純潔溫柔美好的象征:你的女兒、你的妹妹、你的初戀、你曾經純真的過去……所以,他們以死相救的,不僅僅是作為“他人”的女學生,也是自己心中生命的意義。有了對這個意義的了悟,才會有犧牲之壯舉。有了對這個意義的解讀,犧牲之壯舉才合情合理性才能為觀眾所認同。
“十三釵”們最終能挺身而出替女學生赴生死之約,除了劇情演變的情感鋪墊,還在于“頭牌”玉墨道出了這樣做的“意義”:不知“亡國恨”的商女要做出一件讓世人刮目相看的義舉,風塵女子要保護是作為“他人”的女學生,亦是“自己”曾經純真的過去和未竟的人生。后者的意義不亞于前者。在這部關于救贖的影片里,“十三釵”的救贖是通過這種“意義”的尋求而展現的,而這里所述的意義,不是一種簡單賦予,而是情感的找尋。
《金陵十三釵》是以女學生書娟的回憶旁白來推進故事,這樣處理,一方面給影片的敘事造成了回望歷史的時間距離,傳遞對那種無時不在的、悲涼恐懼的情緒的一種克制;一方面也可以借助書娟的目光,讓觀眾具體地感受到“書娟們”對“十三釵”從最初的冷淡拒絕到最后的認同感激的心路歷程。
故事伊始,匯集在教堂的各色人群互不認同:喬治對假神父約翰、十三釵對國軍軍官、女學生對約翰等等,教堂外的生死攸關、教堂內的緊張對峙,形成一股股張力壓迫著觀眾,觀眾也在尋求對劇中人的認同。在所有人中,玉墨以最具認同的姿態穿梭其間推動劇情,讀過教會學校、會說英語、性格有擔當等等這些背景元素,使她對女學生、外國人、國軍軍官都會有不同于其姐妹的認同,所以,她是故事的靈魂人物。這還僅僅是表面,由于生存環境的聚變,劇中每個人都面臨對自身原有行為模式的疑問,我該怎么做?我何去何從?與此伴隨著自我認同的拷問。
自我認同是敘事心理治療中重要的概念,它與人的恥辱感、尊嚴感、自豪感關系密切。對敘事心理影響至深的后現代理論認為,自我認同是社會的產物, 是經由歷史和文化塑造的, 一個人的生存背景決定了其行為的方向。很顯然,教會學校與秦淮河畔風月場截然不同的環境中,必然造就女學生與“十三釵”反差極大的自我認同,也造成了恥辱感、尊嚴感、自豪感等的不盡相同。最先女學生是占了道德的優越感,然而,共生的環境使了她們共同的生活主題凸顯出來:即求生與尊嚴。“十三釵”的犧牲并非那么毫不猶豫大義凜然,在兵荒馬亂人人自保的危難之時,由最初的善激發的勇敢,到女學生對她們的認同堅定了她們的自我認同,從而為她們的舍生取義打下心理基礎,最終,自我認同激發的尊嚴,讓她們完成了一次對自己的洗禮。
敘事心理治療理論基礎之一的社會建構論認為,人們的生活世界存在于人與人的互動之中, 由世世代代人們所賦予的不同意義建構的。敘事心理治療不再關注 “通則” ,而把興趣點放在“例外”上,使人們看到自己的獨特和價值, 進而重構對生命的看法。咨詢師治療的目的不是幫助當事人找到“真實的自我”,而是找到“較期待的自我”。有些影評喜歡糾結于“歡場女子”何以能舍生取義這樣的道德立場,質疑《金陵十三釵》故事的可信程度。其實,非常時期的非常之舉,并不是道德能完全詮釋的,若內在心理軌跡能夠交待得合情合情,那么,在緊迫的形勢之下,由被動繼而主動地做一回“期待的自我”,不是不可能的。對于“十三釵”而言,過往卑顏屈膝的歡場命運顯然不是自己能夠選擇的,生死之約的義舉雖然無奈,但也算是重構了一回“自己的故事”,在自己悲涼的生命里,留下一抹尊嚴的亮色。
我們回看《金陵十三釵》的故事本身,顯然,這也是一次重構。敘事心理治療認為,每個人都用故事來為生活體驗賦予意義,故事是多種多樣的。對個體而言, 總有一個主流的支配性故事, 是個體解釋現實世界的主要途徑, 另外一些是處于邊緣的故事, 其中卻常常蘊含著改變的潛能。敘事治療最重要的就是發現那些處于邊緣的故事, 從中發掘力量,此療法更加珍惜人們的替代故事,而不愿在令人痛苦的主線故事上繼續重復。個人的敘事心理治療是這樣,對一個民族的傷痛的治愈何嘗不能這樣嘗試呢?對于讓我們民族悲憤的南京大屠殺的敘事,除了在令人痛苦的主線故事上繼續重復、提醒國人莫忘國恥之外,為何不能像《金陵十三釵》這樣,“重構自己的故事”,給觀眾不同的觀感與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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